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大奖赛英国站完美结束   约书亚 ...

  •   约书亚说要来看比赛。语气是商量的,遣词造句是询问的,但那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确信与不容置疑,让你几乎听不出“不”字的容身之处

      他换了一件Burberry棕色长尾大衣,面料厚实,线条垂坠,走动时几乎不皱。鹅黄色的围巾随意挂在脖子上,两头垂在胸前,被风一吹就飘起来。像狮子的鬃毛,不是那种炸开来的张扬,是收着的、沉着的、不需要靠吼叫来证明自己是王者的那种。

      尔雅没说话,看向沐熙。沐熙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毛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那就是默许。

      沐熙今天穿了件米白色毛衣,软塌塌的,领口宽大,露出一截锁骨。她站在约书亚旁边,像一块被放在天鹅绒上的羊脂玉。

      小周老师曾经说她是萨摩耶,整天微笑魔鬼,笑嘻嘻的,实则肚子里全是坏水。此刻那只萨摩耶低着头看手机,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尔雅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高挑的身影。棕色的,米白的,挨在一起,像秋天和冬天之间被偷走的那半个月。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迟骋更像气势汹汹的大狼青或德牧。C哥啊你情敌的配置,有点顶。
      狮子和德牧去抢一只萨摩耶。沐熙吃的真好。

      冰场馆的门推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发胶和冰刀防锈剂的气味。

      美国队正好从另一头进来。凯蒂走在最前面,棕红色头发扎成高马尾,星条旗配色的训练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她的目光从沐熙脸上扫过去,不确定,又扫回来。她没见过这张脸,但不妨碍她张开那张被粉丝称为“甜心”的嘴。

      “哦,你就是尔雅的姐姐?”尾音往上翘,翘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钩子。“你们中国运动员,现在都流行全家出动了吗?”

      沐熙抬起头。她比凯蒂高半个头,米白色毛衣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笑——萨摩耶的坏笑:“美国队不也是全家出动吗?你们教练、队医、营养师、心理顾问、公关团队,还有——”

      她往凯蒂身后看了一眼,“你妈妈。她是来给你加油的,还是来给裁判施压的?”凯蒂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尔雅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沐熙从来不这么说话。她永远是笑嘻嘻的、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除非有人动了她的人。

      凯蒂张了张嘴,刚想怼回去——“啊——!”她的目光越过沐熙的肩,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钉在后方。约书亚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鹅黄色围巾被风吹起来,搭在肩上。他那张宛如文艺复兴时期雕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你还没到需要我有表情的级别”的淡然。

      凯蒂的眼睛亮了,亮得像饿了三天的狼终于看见了羊。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拔高了八度,尾音拐了好几个弯:“Hi——I come from America——”

      约书亚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水,像冰刀在冰面上蹭过一道可有可无的划痕。然后他收回目光,对沐熙说:“进去吧。里面暖和一些。”

      他的英国皇室口音在冰场馆空旷的穹顶下像被放大了一万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大本钟的钟声里淬出来的。不是傲慢,是天然。是他呼吸的空气里自带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像重力一样存在的从容。

      凯蒂的笑容还没收回去,但已经僵住了。约书亚从她身边走过,大衣的下摆轻轻擦过她的包带。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刚才那个是……”凯蒂的助理凑上来。“闭嘴!!”

      冰场馆的走廊里,尔雅捂着嘴,笑道肩膀在发抖。哈哈哈哈,真正用魔法打败魔法,老钱对线新贵(土豪)。英伦贵族对美国暴发户的鄙视真的毫不掩饰。管你Meaning不Meaning的,鄙视链顶端真正的主人来了,哈哈哈!!

      尔雅这次是自己提前来的英国,找沐熙。当初叶修连没同意,得亏她没鸟他,不然哪能吃上这么大的瓜。

      现在沐熙以家属身份跟着她进后场,国家队那班人马还在从机场往这儿赶的路上。

      尔雅一边掏冰刀,一边在心里替沐熙盘算——她是忍者吗?这都忍得住。一个哭着吻你手背求你喜欢他,一个在异国他乡给你唱家乡的歌,每一帧都像是从电影里剪下来的。换成别人,少女心早就爆棚了,心电图恨不得拉成一条直线。她怎么就能那么拒绝,还如此决绝呢?

      “姐姐,你一直单身……是因为放不下迟骋吗?”尔雅没抬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沐熙转过身,满脸错愕,“没有。我只知道他是赛车手——”

      尔雅微妙地挑了挑眉。“好吧。”

      沐熙摊开手,“等等,你怎么知道的?又是班主任那个大嘴巴子?”

      糟糕,说漏嘴了!尔雅的脑子飞速运转,最后决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狗腿地供出情报来源:“是褚卿月。”

      “你跟她关系这么好了?去找她当表姐算了。”

      “不是,你上次说那个超模裴西宴认识她。褚卿月觉得你背刺她,把你所有故事全卖了,all in。”

      沐熙无语:“我不就说了句‘裴西宴认识她’吗?啥也没干呀。这也算背刺。她倒好。”

      她顿了顿,“好家伙,你不仁别怪我不义——那个国际超模排行榜前十、路西安家族太子爷裴西宴,跟褚卿月是青梅竹马。从小就伴着长大,小时候褚卿月被人渣父母赶出家门,小裴西宴就把她接到自己家里,上药、煮面。”

      “当初天工映画被联合围剿,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封台许久的裴西宴居然找上门,无偿代言广告。他超爱。你知道这两人的红线比钢筋还硬吗?”沐熙的语速越来越快,跟蹦豆子一样。

      “当初EP还特别糊,褚卿月带着他们上山求签。也不知道那个小寺庙那天为什么游客特别多,褚卿月本来想要事业签,方丈给错成了姻缘签。人太多忙不过来,随手给她一根红线当补偿。褚卿月没拿稳,风一吹红线飘走了,她去追——一转身,没想到红线缓缓落下,被裴西宴抓在手里。”

      “那还是春天,风一吹桃花漫天,两个人就抓着红线……啧啧啧,太美了——”沐熙的讲述甚至开始抒情了。

      尔雅觉得有什么八卦以奇怪的方式入侵脑子:“你们真是塑料姐妹花,互相扯对方老底。”

      “而且裴西宴大部分时间也在伊顿公学上学,不知道那天怎么会在那个小寺庙里,还戴着美瞳和口罩。但褚卿月一下子就认出他了。”

      “姐,”尔雅深吸一口气,“我感觉我现在就是鲁迅笔下的猹。不是,我都快比赛了,还在这儿八卦,是不是太缺德了?”

      沐熙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走了,你加油。”

      尔雅望过去,那个背影正走向观众席。约书亚已经站在那儿了,身姿挺拔得像橡胶庄园的高树。他看着远处走来的沐熙,眼里含着笑意和柔软——但那只属于她。对别人,永远是王室的优雅与高贵。沐熙靠在栏杆上,和他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个画面,比任何一张电影海报都好看。

      国家队的大巴终于到了。尔雅伸长脖子往那边张望,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

      阿依波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姐姐,你在看什么?眼珠子都不转了。”

      尔雅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所以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覃霜和阿依波塔同时愣住。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同款困惑——她看上谁了?这孩子坠入爱河了。

      短节目,尔雅选了《春江花月夜》。

      古筝先起,弦音清冽,像一滴水落在深潭里。她今天的滑行比平时收着,不是状态不好,是故意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不需要在这里拼尽全力。前六就能进总决赛,好钢得留到刀刃上。

      她把自己调成了节能模式,每一个动作都卡在及格线以上、满分线以下。像一幅留白很多的水墨画,懂的人看得出功底,不懂的人只觉得好看。足够了。

      看台上,沐熙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约书亚坐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冰面,目光又落回沐熙的侧脸上。

      “你们一家真的很美。”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很有东方的韵味。”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在心里转了转——你的妹妹偏幼态,像中国瓷器,精致、易碎、需要被小心翼翼地捧着。而你更像东方的诗词,清淡、典雅、隽永。是那种需要反复读、反复品,每次都能读出新的意思来的美。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那句话折好,像折一封不会寄出的信,收进心底。

      凯蒂这次发挥出了百分之百的力气。短节目结束的时候,分数跳出来——她几乎破了个人最好成绩。

      下场的路上,她把马尾往后一甩,鼻孔朝天的角度经过精密计算,刚好能让尔雅看见她的得意,又不至于显得太刻意:“小妹妹,怎么回事啊?你这次好像不太行啊。”尾音往上翘,翘得像一把没开刃的钩子。

      尔雅看着她,一脸“你怎么还在这儿”的无奈,肩膀松松地一耸。“老姐姐,确实啊。我也只是随便弄弄,想把全clean留在总决赛。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个道理你懂的吧?”

      她顿了顿,目光从凯蒂的头发丝扫到冰刀尖,“不像你,啧啧啧——力气全用在刀柄上了,还是一把生锈的烂铁。也对,有人住高楼,有人住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凯蒂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棕红色的马尾在脑后晃了晃,找不到甩的方向。不知道怎么怼回去。

      张一涵在后面低下头,指尖摩挲着左手腕上那根红绳。嘴唇抿着,眉心跳了一下。她心想:你至于吗?非要去惹她,真幼稚。

      塞西莉亚站在更远处,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她想起昨晚在酒店,凯蒂因为自己没把她的衣服熨烫好,在走廊里大喊大叫,歇斯底里得像一台失控的洗衣机。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能因为一件衣服把自己气成那样。活该,终于有人治你了。

      尔雅没再看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脚踝还是有点疼,但她走得很稳。像在冰面上。

      自由滑,尔雅换上了那件全新的考斯滕。《克罗地亚狂想曲》,依旧风格大变。不过尔雅这次是彻底心如止水无所谓,反正也不在意裁判不喜欢这种风格,就像上次摇滚一样。只要前六就行。

      哑光弹力的面料从腰线一路铺展,在臀际和裙摆处分化为一片由密到疏的星尘——水钻与亮片次第铺开,像有人从穹顶抓了一把碎星,随手撒在她身上。深V的领口开到胸骨,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肉色网纱在镂空处轻轻覆着,既大胆又妥帖。

      背部开到腰线,肩胛骨下方那道肌肉的沟壑在灯光下清晰可见。Choker是黑色蕾丝的,细细一条,贴着脖颈,像一段被凝固的夜曲。裙摆前短后长,高开衩从大腿一侧斜斜划下,走动时隐约露出腿部流畅的线条。尾羽的设计藏在裙摆边缘,一层一层,像流动的星河。

      她站在冰场中央,低着头,像一颗刚从宇宙尘埃里凝结出来的、还没有名字的星星。

      看台上的沐熙眼睛亮了一下。约书亚偏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沐熙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了弯。

      裁判席上,伯格曼斯坦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他看了几十年的花滑,从苏联时代看到俄罗斯联邦,从三周跳看到四周跳,什么考斯滕没见过。但这件,他多看了两秒。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凑过来,用法语小声说了一句:“这曲子,上次用还是二十年前吧。”裁判长伯格曼斯坦没有接话,只是把打分表翻到了新的一页。

      音乐响起了。《克罗地亚狂想曲》,钢琴先起。不是激昂的那一段,是前奏,沉郁的,缓慢的,像战火过后废墟上飘落的灰烬。

      尔雅的滑行很慢,压步的力度轻得像怕踩碎什么。手臂从胸前缓缓展开,指尖微微上翘,像在接一片看不见的雪花。她在冰面中央画了一个圆。不急不慢,刚好三秒,弧线圆润得像用圆规量过。

      第一个跳跃点,她加速,起跳,后外点冰四周,腾空高度够了,收轴紧,落冰时刃口切入冰面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看台上有人鼓掌,掌声不大,像怕惊动音乐里那些还没走远的魂。

      钢琴的节奏加快,弦乐从低处浮上来。她开始进入编排步法——捻转步,顺时针捻转,轴心锁得极稳。
      外勾步,刀刃深到冰屑从两侧溅开。结环步,脚下的弧线如满月般圆润。
      幻影旋转,身体在旋转中短暂腾空,双腿如蝴蝶翅膀般打开又收拢。
      枫叶步,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一片枫叶般的弧线,换足、换向,脚步交替间像秋叶飘落。
      阿克塞尔跳——不是作为跳跃,而是作为步法进入旋转的衔接,起跳,空中半周,落冰直接接入蹲踞旋转。
      弓步侧刀,她身体低伏,一腿深蹲,另一腿侧向伸直,冰刀如刀锋般切开冰面。
      蝴蝶跳进入——Butterfly,腾空时双腿像蝴蝶翅膀一样打开,落冰直接接入旋转。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音符上,不是卡,是融进去。

      弦乐渐强。联合旋转——燕式、蹲转、躬身转,轴心稳得像钉在冰面上。裙摆上的水钻被离心力甩起来,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尾羽层层翻飞。

      音乐进入后半段。她加速,蹬冰的力量比刚才重了几分。勾手四周跳,落冰时膝盖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滑出的速度没有掉。3A,空中三圈半。后内点冰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两跳之间的衔接极短。后外结环三周,单腿刃跳。每一个跳跃都稳稳当当。

      最后一个跳跃收束,冰屑在她身后炸开,碎成一片星。她站在冰面中央,手臂缓缓垂下,尾羽从裙摆边缘垂落,在灯光下轻轻晃动。音乐停了。

      分数等了很久。伯格曼斯坦在技术分栏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把笔放下。旁边的老太太盯着小分表,把那行4Lz的GOE加成看了两遍,又把3A的执行分看了两遍。什么都没有写。

      执行分很高,但是尔雅没怎么上难度,PCS被压了点,总分第四。

      沐熙在观众席上没有鼓掌。她只是看着冰面上那个穿着星尘的女孩,眼尾下泛着一抹红。约书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我不冷。”沐熙说。

      “我知道。”约书亚把围巾搭在她肩上。鹅黄色,柔软的,还带着一点体温。沐熙没有再推辞。她低下头,把围巾的两端攥在手心里。

      尔雅从英国飞回来,在小雨里辞别了沐熙。沐熙的米白色毛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她没有缩,也没有躲。约书亚在远处撑着一把黑伞,默默地注视她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细密的雨丝,

      尔雅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猜,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应该只有一个人。

      尔雅短暂地休息了一下。算算还有一场B级赛、团体赛,然后就是大奖赛总决赛、四大洲赛、冬奥会资格赛。她把日程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盒还没拆封的止痛药,放进了行李箱的侧袋里。

      队医把最后一根银针从她脚踝上取下来,手指沿着跟腱两侧慢慢按压。“你不能再拖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随手按摩右脚时,尔雅突然觉得右脚踝也是痒痒的,有什么裂痕在骨缝里绽开。

      队医叹了口气,在她即将奔走的行囊里放了三盒止痛药,又写了一张注意事项,折好,塞进冰刀套的夹层里。该说的都说了。

      飞机上,尔雅靠着舷窗,脚踝上还敷着冰袋。冷气从塑料膜里渗出来,钻进皮肤,凉丝丝的,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冰。

      她看着前排叶修连光秃秃的后脑勺,那几缕勉强横跨的头发在空调风里轻轻颤动。她张了张嘴,想问能不能请个假。

      “年轻人,该多吃点苦。”叶修连没回头,但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你才十五,后面的路还长着呢。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顿了顿,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你是中国二队的希望,必须把自己打磨成锋利的刀。”

      尔雅没接话。她把冰袋换了个位置,敷在更疼的那一侧。她心想,孟子要是知道自己的话被用来劝伤员带伤上阵,大概会从书里跳出来

      后场,尔雅拧开一瓶水,把止痛药从铝箔纸里挤出来,白色的,小小的,躺在掌心里。她仰头吞下去,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踱过来。白种人大叔,挺着肚子,背着手,走路像一只慢慢吞吞的考拉。他在尔雅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用那种黏糊糊的、带着浓重澳洲口音的英语开口了。

      “尔雅啊,你怎么这么年轻就开始吃止痛药了?”

      皮特皱起眉头,目光从她手里的药盒移到她缠着绷带的脚踝上,“你的行程也太满了。中国队这是把你当流水线吗?”

      尔雅把药盒塞进口袋里,笑了一下。“皮特教练。”

      皮特,澳大利亚国家队教练。南半球的冰雪运动不好,他每年都要偷偷跑去俄罗斯看比赛,像一只嗅觉灵敏的考拉,在桉树林里寻找那棵最甜的树。俄罗斯太卷了,很多运动员可能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他本来是想撬墙角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瘦弱的黄种人小女孩。冰面上,摔了,爬起来,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对着裁判席上俄罗斯花滑之母微笑。那笑容砸进皮特心里,像一颗种子落进冻土。他啥也不顾了,追着尔雅说,这孩子我们要了。

      尔雅至今也不明白他当初看上自己哪一点。那时候比她厉害的人比比皆是,她们跳得更高、转得更快、落冰更稳。

      但皮特就是认准了她。开出来的条件极其优渥——商业代言、工资、专人护理、私人公寓。比安德烈更早看出她的天资,慧眼识珠,伯乐缠了几年,没结果,就差跪下来了。

      皮特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惋惜。“你去年那场四大洲赛青年组,都灵那场,我就在上面看着。太厉害了。”他顿了顿,“你看,我就说你一定会非常优秀。果不其然。”

      他的目光落在尔雅缠着绷带的脚踝上,那层白色在灯光下刺眼。又是遗憾:“你们国家队,真是不懂珍惜。完全把你当一次性耗材啊。”

      尔雅没接话。她把冰袋拿下来,换了一只新的,贴在脚踝上。凉意又从皮肤渗进去。走廊的灯管嗡嗡响。远处有人在调试音响,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过来,听不出是哪首曲子。

      皮特背着手,站了一会儿,见尔雅不说话,叹了一口更长的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考虑考虑。还有机会。”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尔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踝。绷带缠得很紧,但里面的疼痛还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想起皮特第一次找到她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什么名气,连省队都没进,连三级运动员的证书都还没焐热。但他就是认准了她。追着她,从俄罗斯追到中国,从冰演追到比赛。开出来的条件一次比一次优渥,语气一次比一次恳切。

      她拒绝了。不是不心动,是不能。她的根在这里,哪怕这片土壤不够肥沃,哪怕风大、雨大、雪大。她不想挪。皮特走了。尔雅把冰袋又换了个位置,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止痛药还没起效,脚踝还是疼。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皮特不知道,她拒绝的从来不是他开出的那些条件。她拒绝的是一走了之的轻松。她的伯乐在澳大利亚,但她的根在中国。哪怕这片土壤不够肥沃,哪怕风大、雨大、雪大。她不想挪。

      窗外的云层很厚,灰蒙蒙的。飞机还要飞好几个小时。她靠着舷窗,闭上眼睛。止痛药终于起效了。脚踝的疼痛从尖锐变成了钝,从钝变成了隐隐约约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闷的鼓。

      她在这鼓声里睡了过去,梦里没有冰面,没有裁判,没有分数。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安静的、不会疼的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几天发现了好多逻辑bug,恶补功课中。如果突然关闭,应该是我重新改了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