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一条大河波浪宽   中国分 ...

  •   中国分站赛后的尔雅忙得像一只被拧紧发条的陀螺。歇了一天,又开始新的比赛。大奖赛是分站制,只要总分保证在前六,大部分选手会把体力留给总决赛。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会算。但这是祖国主场,她贪心,想让国旗在国土上冉冉升起。

      哈萨克斯坦的B级赛,是尔雅第一次来中亚。冰场在首都阿斯塔纳,窗外能看到伊希姆河冻成灰蓝色的长带。她用了原来的《Experience》和《肖邦g小调》,随便滑滑,纯粹积累经验。排名第四,不好不坏,够用。

      赛后她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拆冰刀,脚踝肿了一点,但没到不能忍的程度。旁边小师妹在收拾东西,时不时看她一眼。覃霜和教练都没来,这次是尔雅带着她——就像娜斯佳当年带着自己一样,

      另一套B级赛,在斯洛伐克。4T,她最熟悉的跳跃。起跳的瞬间脚踝又是一软,那种熟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松动的感觉。她摔了,膝盖磕在冰面上闷响一声,冰屑飞进护膝里。裁判席上一阵小声惊呼,叶修连的脸黑得像锅底。尔雅咬着牙爬起来,滑回起点,等音乐再响,继续。

      后场。阿依波塔是今年刚升青年组赛的小师妹,南疆来的,细眉细眼,头发天生微卷,长得更像中东人。她比尔雅还小一岁,脸圆圆的,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担忧。“姐姐,你没事吧?要不和叶教说说,休息吧。你的伤病不能再拖了——后面还有大奖赛、四大洲赛、团体赛、冬奥会资格赛呢。”

      尔雅一听,感觉自己命更苦了。她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把冰刀套夹在腋下,步伐像一只刚从水里爬上岸的企鹅。“算了吧。老登故意的,就为了磨我,怕我正赛上掉链子。”阿依波塔跟上来,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认真:“要不跟俞主任请示一下?你的伤真的太严重了。”

      尔雅停下脚步,把冰刀套换了个手。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发白。“做运动员的,哪个身体不磨损?俄罗斯伊莲娜教练更狠,让那些孩子骨裂了,休半个月继续练3A。十七八岁退役,再换一批。”

      她顿了顿,“最近一队找了一对双人滑超级小天才,听说底子特别好。俞主任正盯着他们呢,我们还是别添乱了。”

      话是这样说的。心里却在想——止痛药,不会真要吃了吧。她没说出来,把冰刀套扣得更紧了一点。

      终于到了第二场大奖赛分站。尔雅算了一下,嗯,不算了。才走了万里长征第一步。她是故意选了这儿,甚至婉拒了朝比奈佑的NHK杯后去富士山的游玩邀请。

      英国,伦敦。大雾弥漫,整座城市像是被泡在一杯没加糖的奶茶里。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雾中缓缓走出——米黄色长尾风衣,领口的黑色领带随风飘扬。沐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额头,步伐不急不慢,像刚从《浴血□□》的开场镜头里走出来。

      尔雅的耳机里漏出一句歌词:“I‘m lonely, lonely, lonely... God help me, help me to survive...” 她听着,心想,大不列颠确实够深沉。沐熙的忧郁程度似乎在她之上啊。

      “姐姐。爷爷前段时间让我带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尔雅先开口。

      沐熙低着头看路,声音被风裹着送过来:“明年,一定回去。”

      “爷爷之前支支吾吾的,含含糊糊,我反复琢磨了好久才明白——他想问你谈男朋友了没。”

      沐熙的脚步顿了一下。
      “隔壁集团家的小公子很仰慕你,想看看你。不过你随意就好。”

      沐熙抬起头,嘴角抽了抽:“换个话题。我要一直浪,单身贵族最自由。”

      尔雅偷笑。“好吧。姐姐,你在英国这段时间,上嘴唇又变薄了,可以省省唇膏了。”

      沐熙沉默了三秒:“……换一个。”

      “你头发怎么又硬了?是向英国皇室看齐吗?”

      “……我们还是聊第一个话题吧。”

      沐熙把她领进了牛津大学,说:“我还有个报告,你先在下面听听。”尔雅受宠若惊——这是教父带她看过莫斯科国立大学之后,第二个国际顶尖学府。比起俄罗斯的庄严肃穆,牛津的装修透出文艺复兴的精巧,难怪是《哈利·波特》的取景地。

      尔雅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骑着光轮2000飞起来——不对,哈利波特骑着扫帚飞,而我的扫帚只会清理垃圾堆。

      沐熙领她穿过长廊,走进一座巨大的礼堂。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把橡木长椅照得发亮。

      她和来来往往的人介绍:“这是我妹妹。”大多数人都说“你妹妹好漂亮啊”“和你好像”。尔雅猫着腰找到角落里一个位置坐下。

      老教授简短开场,沐熙第一个上台。台下响起剧烈的掌声。果然,自家老姐优秀到哪儿都会发光,难怪酷哥迟骋还玩暗恋那套。尔雅托着腮,难得认真听起来。

      这场报告的主题恰好落在沐熙最熟悉的领域。苏联解体,俄乌战争,东欧那片被反复碾过的土地——她在莫斯科待了好几年,把东欧史和共运史翻了个底朝天,论文发了好几篇,学界已经有声音说她是这个领域最值得期待的年轻学者。

      尔雅托着腮,努力捕捉那些从流利的伦敦腔里溢出的陌生名词。

      屏幕上的幻灯片一张张翻过——苏联解体、俄乌战争、东欧剧变。

      她讲到沙俄延续多年的专制如何影响苏联的统治模式,讲到捷克布拉格之春原本试图冲破体制障碍,却被苏联联合波、匈、保阵营联合绞杀。她讲到资本主义阵营那边,美国审时度势,面对日本和西欧的崛起,会主动退步但始终牢牢掌握主导权。她讲到塞尔维亚的民族矛盾,塞族与穆族见面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还有当今的俄乌战争,地缘政治的死结,被一条条拆开、摊平、摆在屏幕上。

      尔雅大部分没听懂。但她看得懂沐熙站在台上的样子——不是讲,是压。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出鞘,但你知道它有多锋利。她的思路又飘远了,飘到那个在F1赛道上被人潮声淹没的“CC”。沐熙说完,掌声再次响起。

      她走下来,回到尔雅旁边坐下,额角有一点薄汗,但呼吸很稳。

      “听懂了吗?”

      “没。”尔雅老实回答,“但是你讲得很好。”

      沐熙笑了一下,拧开水杯盖子。“走吧,带你去吃食堂。”

      雨还在下,雾还没散。尔雅看着沐熙的侧脸——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黑发被风吹到嘴角,她伸手别到耳后。手很白,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那双手写过论文,洗过餐盘,也握过拳头。

      雨还在下。沐熙撑着伞走在前面,米黄色风衣的下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尔雅跟在后面,没说话。但她的心里有一句话转了又转,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姐姐,你还会不会遇到一个让你甘愿俯身亲吻手背的人。

      她没有问。雨声很大,雾还很浓。

      天居然放晴了。伦敦的雨像是一下子被人拧紧了水龙头,只剩下薄薄的湿气挂在空气里,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碎金。

      沐熙走在前面,米黄色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尔雅跟在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长廊。哥特式的拱门在头顶交错,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走廊里投下一片斑斓的色块。

      一阵轻巧的吉他声从走廊转角飘来,清脆,带着一丝异域的风情。

      沐熙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廊的木质长椅上坐着两个三哥,典型的印度小镇做题家长相,黑黄的皮肤,浓密的八字胡。一个瘦得像大马猴,怀里抱着一把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拨弄;一个胖胖的,笑得憨厚,眼睛眯成两条缝。一看就是那种从下层苦读考入印度理工大学、然后凭借天才般的头脑一路飞黄腾达的卷王。

      瘦三哥弹着吉他,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旋律意外的好听。胖三哥自信地挑起眉毛,张开嘴,一股浓厚的咖喱味扑面而来,尔雅努力辨认了很久,终于听出是《What Makes You Beautiful》。唱到那句“唔——哦哦”时,破了音,但他毫不在意,唱得更加投入。

      旁边已经聚集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大声喝彩,有人起哄吹口哨。

      沐熙站在那里。尔雅从后面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然后——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

      尔雅的嘴角开始往上翘。她低下头,抿着嘴,假装在系鞋带。心里却在缺德地想:我这是……看到了一场表白?老姐,你现在后悔没选CC,还来得及吗?

      沐熙抿着唇,开始装傻。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温和的、不带任何多余含义的微笑:“你们唱得真好听。”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夸每一个路过的女孩子吗?我们都听得心花怒放呢。”

      胖三哥斩钉截铁地摇头,目光钉在沐熙脸上,像钉子钉进木板。“不。是为了你。我学了很久,只为你一人唱歌。”

      尔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吉他的尾音和人群的起哄声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

      沐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翻译成中文大概是——我快死了,help me!!

      沐熙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又在同一秒舒展开。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一道清爽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带着纯正的、堪比伊丽莎白女王的英伦皇室口音,每一个音节都像被熨斗烫过。

      “沐熙,你怎么才走到这儿?咖啡都凉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宽肩,窄腰,长腿,步伐不急不慢。他穿着一身GUCCI西装,深灰色,剪裁考究到每一处缝线都像是量着他的身体长出来的。

      金色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骨。那双翡翠色的眸子里噙着笑意,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是太近,不是太远,是那种“我等了很久,但没关系”的从容。

      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沐熙。沐熙低头说了声“谢谢”,接过去,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

      男人缓缓转过头,看着尔雅。

      尔雅的内心瞬间炸开了烟花——我去,这个面部折叠度、这个气质、矜贵优雅完全不输超模裴西宴。宛若文艺复兴时期雕塑馆里偷跑出来的大理石像,每一处线条都经得起放大镜的审视。完全符合古典小说里对“王子”的描述,俊美、矜贵、不可方物。活像老牌明星埃里克·罗伯茨年轻时的翻版——金色大背头,翡翠眸子,深邃多情。真是狮系帅哥融合英伦绅士啊。

      高奢GUCCI西装的翻领上,定制家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是超不经意,又像是故意让你看见。

      尔雅的内心疯狂尖叫:我的妈呀,迟骋的情敌原来这么多。难怪沐熙一直“浪”——她是真牛皮啊。

      “你妹妹?”王子微微颔首,翡翠色的眼睛从尔雅脸上扫过,带着一种温和的、长辈式的打量。沐熙点头。

      王子转过头,看向那两位还抱着吉他的三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弧度没有增加半分,也没有减少半分。他开口,依旧是那种纯正的、不疾不徐的皇室口音,用英语轻声说了几句。大意是:“这首歌选得不错。但她不太喜欢破音的高潮部分。”

      语气礼貌的像在下午茶的餐桌上讨论今天的司康饼烤得是否到位。翡翠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像两块被冰封的宝石。

      他看那两人的目光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微笑。翻译过来大概是——我看上的人,你们也敢动?

      胖三哥的笑容僵在脸上。瘦三哥的吉他声断了一拍,尴尬地卡在喉咙里。人群的起哄声突然安静了。

      尔雅的嘴角又开始往上翘。这次的弧度比刚才大得多,她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假装在咳嗽。沐熙端着那杯咖啡,低着头,看着杯口升起的白雾,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她轻声对三哥说:“歌声很好听,很独特。谢谢。”

      王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沐熙。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刚才的冰冷像春雪一样消融,重新填满了温和的笑意。他的声音低了八度,像怕惊动什么:“走吧,上课累了去吃饭吧。”

      沐熙点了点头,端着咖啡往前走。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飘起来。王子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落后她半步。两个人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棵并肩站了很久的树。

      尔雅跟在最后面。她看着前面那两个背影——一个米黄色风衣,一个深灰色西装。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挨在一起,影子投下来。

      食堂内,尔雅托着腮,坐在食堂的硬木长椅上,看着远处那两个高挑的身影,米黄色长风衣与深色西装,并排站在取餐台前。阳光从穹顶的彩绘玻璃窗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电影海报。

      她在心里给自己补了一盘瓜子,在心里疯狂姨母笑,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活像戈沙看《他是龙》时磕 CP。

      我靠,这两人是真般配。对不起,CC哥,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姐选谁,谁才是男主角。

      “你就是沐熙的妹妹吧?我是她室友,正好想看看你这位大神。”

      一道明艳的声音从旁边探过来。尔雅转过头,一个棕种人小姐姐正笑着看她。五官立体得像刀削斧凿,身材好得像美洲豹,热情洋溢,嘴角的弧度像加勒比海的阳光。小姐姐在她旁边坐下来,胳膊撑在桌上,托着腮,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取餐台那边。

      “之前沐熙在寝室分享过你的比赛视频。真是的,你们这一家怎么这么会长?真好看。”

      尔雅微笑着,谦虚了一句:“我姐姐才是真厉害,能文能武,能文能理。我只能算是中上级的运动员,一身蛮力。”

      姐姐点点头,目光还黏在那两个背影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确实。你看那哥们——人家一个王室伯爵家的纯血继承人,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在看完沐熙舞剑之后,彻底沦陷。每天跟毛头小子似的,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

      噗——尔雅正喝着水。英国的水真硬,一口下去感觉再也不用补钙了,但她差点被呛死。她咳了两声,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嘴角,声音都劈了:“什么?你是说那个约书亚——真是英国王室???”

      小姐姐挑了下眉:“你不知道?”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祖上当过美洲总督,爷爷当过海军大臣,往上数还是丘吉尔。他爸是伯爵,纯正的老米字旗。约书亚从小就读伊顿公学,小学到高中,蝉联学生会会长。”

      尔雅的嘴张着,没合上。

      “牛皮。”她终于憋出两个字。小姐姐牛皮克拉斯啊。沐熙你是真牛——这么好的跨越阶级的机会,一定要抓住啊。要是她,她直接跑得比F1还快。

      小姐姐继续笑着看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把手机递过来。“你知道这哥们为什么刚才打断那个印度人唱歌表白吗?”

      “为什么?”

      “因为他也干过。”小姐姐划开屏幕,点开一个视频。“结果被沐熙装傻充愣糊弄过去了。同样的招数,同样的结局。”

      视频开始播放。画质有点糊,但能看出是康河河畔。草地柔软,小桥流水,阳光把河面照得像碎了的金子。

      一艘小舟缓缓漂在河上,船夫戴着平顶帽,一边撑着长篙,一边背诵徐志摩的诗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字正腔圆,感情充沛,显然是练过的。背完了《再别康桥》,有人起哄“再来一个”。

      船夫笑着摆手:“我是没了。但是,今天有一位绅士带来了新的表演。大家掌声欢迎!”

      众人惊讶,环顾四周。那个身影从船尾站起来,从船底掏出一把尤克里里——约书亚。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约书亚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献丑了”,清了清嗓子,开始弹唱。尤克里里的音色轻快明亮,和他平时那种矜贵的、不疾不徐的皇室口音截然不同。

      他用中文唱,咬字相当标准,甚至带着一点江南的软糯:“杨柳堤,远方烟雨,情人言语,画船人未起。是谁在,花港观鱼,而我在看你…………杨柳堤,花未入泥,天作嫁衣,浓淡总相宜。我就在,断桥梦里,等与你相遇……”

      尔雅直接“我去”了一声。少女心爆棚了,这是什么电影场景?异国他乡,康河之上,阳光,小舟,一个贵族继承人弹着尤克里里,专门去学你的语言,唱着家乡的《苏公堤》。这还不疯狂心动?乘客全在起哄尖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坐在船头、仰着脸的中国女孩身上——沐熙。

      她静静地听着。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毛衣的领子竖起来,风把她的黑发吹到嘴角,她没有拨开。唱完了,掌声和口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沐熙站起来,认真地道谢。语气真诚,温和,不带一丝暧昧。

      “你这首歌很好听。你让我想到了我的家乡,一个中国江南的小镇子。淡淡的清风吹来稻香,那是世界上最芬芳的味道。下次你来中国,一定要去我的家乡。”

      约书亚抿着唇,耳尖红了。尔雅看着视频,嘴角抽了抽——这和说去见家长有什么区别。

      乘客们还在起哄,有人喊“在一起”,有人喊“亲一个”。沐熙没接话。她开始招呼前方缓缓滑来的中国旅游团。毕竟《再别康桥》的含金量在这里,康河的中国人总比土著还多。

      她朝那条船的方向挥了挥手,声音不大,但稳,用的中文招呼:“我也有首歌想送给大家。这是中国的一首经典。大家一起来好不好?!”

      尔雅开始唱,挥着手:“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沐熙唱歌,尔雅知道那是什么水平。但这次不一样,她的声音浑厚响亮,感情充沛,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掏出来的。没有了技巧的修饰,只剩下最朴素、最直接的情感。没有大白嗓。是真正的唱。

      全船的中国人都跟着唱了起来,他们拍着手,声音越来越大,从康河上传到两岸,传到那座刻着徐志摩诗句的石碑前。船夫的脸上划过一丝被老外包围的尴尬,在英伦土地上居然能听到如此震撼的中文合唱。

      约书亚站在船尾,抱着尤克里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很轻的、很深的感慨:“你们中国人,真的很团结。”

      沐熙把手背在身后,浅浅一笑,没有接话。

      小姐姐把视频滑到下一个,噘着嘴:“沐熙真是装傻充愣第一人呢,搁这装呆子呢。”

      尔雅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屏幕里沐熙站在船头唱歌的样子,眼睛里有光。那是比迟骋、比约书亚、比任何人的目光都更亮的光。她肯定想到了为年轻共和国牺牲的父母。他们都不懂。那是比个人的情情爱爱更伟大的感情。约书亚唱的是隐晦盛大的暗恋,沐熙唱的是荣光与思念。

      到了现场,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合唱一首《我和我的祖国》呢。

      小姐姐还在翻视频:“还有一个更搞笑的。那游客里面一个中国大妈,后来唱嗨了,叉着腰指挥一群英国teenager大喊——”

      “I love China! Follow me!”

      声浪从手机小小的扬声器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底下的那群魔童,全世界最难搞的群体,最叛逆、最不服管、最喜欢和主流媒体唱反调的英国青少年们,大笑着,扯着嗓子喊:“I love China——!”

      一声接一声,像浪潮。他们甚至不知道中国在地图上的哪个位置,但他们喊得比谁都有劲。故意的,就是要和那些天天在报纸上骂中国的媒体对着干。

      大妈的嗓门比他们所有人都大,像一尊移动的音箱,在康河的柔波里,在英国最古老最优雅的学术殿堂的倒影中,喊出了最朴素、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热爱。

      “啊——!”

      “啊~~~~~”

      声浪冲破天际。尔雅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视频。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不需要说出来的东西。

      尔雅看着视频,嘴角抽了抽。心想,约书亚大概不知道,沐熙的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康河的柔波装不下,尤克里里的琴声装不下,伯爵继承人的深情也装不下。伊顿公学十三年的精英教育,没有教过她——有些人,你追不上,不是因为跑得不够快,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在跑。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远方有稻香,有波浪宽的大河,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而你只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几天发现了好多逻辑bug,恶补功课中。如果突然关闭,应该是我重新改了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