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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超级大心脏   音乐响 ...

  •   音乐响了。电吉他的第一声嘶吼从音响里炸开,鼓点密集得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尔雅的左手从脸颊上缓缓滑下来,指尖划过下颌线,垂到身侧。

      她蹬冰。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先绕场半圈找找感觉的起步,是直接加速——压步短促有力,刀刃切进冰面的声音被鼓点吞没。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比平时低,银色链条在锁骨下方剧烈晃动,像一头被音乐唤醒的困兽。

      Mais d'où vient cette émotion?——这陌生的、让我战栗又让我着迷的情绪从何而来?

      开场蹲踞旋转——身体低伏到极限,左腿深蹲,右腿向前笔直伸出,冰刀几乎与冰面平行。转速快到裙摆甩成一道黑色残影,银色链条被离心力甩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圈碎掉的星星。

      鼓点每敲一下,她的轴心就收得更紧一圈——像被美钉穿心脏那一瞬的痉挛,不是痛,是比痛更深的、说不清的颤抖。Je frissonne, poignardé par le beau——我战栗,被美钉穿。她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膝盖微微下沉又弹起,旋转的轴心在那一下短暂的失衡后重新锁死。

      FSSp4——四级蹲踞旋转。解说席上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进入速度和姿态保持都是教科书级别的。”

      她直起身,从蹲转直接切入大一字滑行。身体侧对冰面,双腿极大幅度地分开,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冰刀在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像用尺子量过的弧线。左臂向看台方向展开,银色链条从手肘垂落,手指指向那个方向——不是请求,是宣告。

      La blessure traverse mon c?ur——伤口穿过心脏,Et j'ai la joie dans la douleur——而我在痛苦中感到欢愉。大一字推刀贯穿半个冰场,在拐角处,身体微微一倾,换刃,反方向再次滑出。流畅得像笔锋一勾,一道长弧横贯冰面。

      看台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音乐吞没。

      第一个跳跃——3A。向前起跳,腾空高度够了,转速够了——落冰的瞬间左肩微沉,重心偏了半度,冰刀在冰面上打了一个极小的滑。没摔,没扶冰,但滑出的速度掉了。连跳的节奏被打断了,她没慌,顺势接了一个后外点冰两周,稳住。但计划中的3A+3T没能完成。

      C'est comme, dans l'?me, le couteau——像有一把刀,插在灵魂深处。这次失误就像刀锋划过,但痛苦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证明她还在这片冰上,还在拼。

      她咬着牙加速——不管了。脑子里已经没有分数,没有技术手册上的条条框框。只有鼓点,只有吉他,只有那句还在耳朵里炸响的歌词。Je m'enivre de ce poison, ? en perdre la raison——我沉醉于这毒药,甘愿丧失理智。管它呢。疯就疯到底。这曲子本来就是疯的,她也是。

      接续步。压步蹬冰的力量比刚才重了好几分,速度提上来了。捻转步,顺时针捻转,转速快得裙摆融成一道模糊的黑金。外勾步,刀刃深到冰屑从两侧溅开。莫霍克,换足不换向,身体重心从左脚滑到右脚。乔克塔,换足换向,弧线突然拧转。每一步都踩在电吉他的重音上。

      C'est le bien qui fait mal——这是让你痛苦的甜蜜,Quand tu aimes tout à fait normal——当你爱上,一切都理所当然。她不是在做步法,是在把自己扔进那个蜜酒与痛苦的漩涡里,每一刀都像在问:你敢不敢再疯一点?

      Baisse les armes, donne tes larmes——放下武器,献出你的眼泪。

      她滑过冰场对角线,手臂从胸前猛地向外推开。银色链条被甩出去,又落回来,叮当作响——不是配乐,是她身体里的另一种鼓点。蹲转,转速快得像陀螺。她咬着牙,轴心收得极紧,身体在高速旋转中纹丝不动,只有裙摆和链条在飞。鼓点越来越密,她越转越快——Succombe au charme——臣服于这魅惑。她不是旋转,是在坠落。往更深的地方坠落,往音乐最黑最甜的那个核心里坠落。

      然后音乐戛然而止。

      Ce bien qui fait mal. Le bien qui fait mal. 这甜蜜的痛苦。这痛苦的甜蜜。

      她站在冰面中央,双腿在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看得见的抖,是膝盖深处传来的细微颤动,像有一根弦绷得太紧、快断了。眼前有点发黑,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模糊压下去。胸口起伏,呼吸又浅又急。

      最后的结尾旋转几乎耗尽最后一点体力,完全是靠意念撑着——歌词还在脑子里继续,但身体已经先一步空了。那些蜜酒,那些痛苦,那些甘愿沉沦的疯狂,都还在。她只是暂时没有力气再去追了。

      她皱着小脸,不是痛苦,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带着点委屈的、像被榨干了最后一点力气只剩一个空壳的茫然。银色链条垂在手肘上,不再动了。

      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啊。这种从头疯到尾的摇滚,不是她的打法。细水长流、在冰面上画画才是。但她不后悔。至少试过了。至少在这三分钟里,她真的疯过一次。

      她滑向场边,双腿还在抖,接过叶修连递来的水瓶——盖子已经拧开了。她仰头灌了几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考斯滕上。银色链条被水打湿,贴在她锁骨上,冰凉。

      叶修连接过空水瓶,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分数出来——79.93。短节目暂列第六。比她上次挑战者杯低了整整五分多。

      大屏幕上的小分表跳出来——技术分勉勉强强,靠基础分撑着。艺术分那一栏,节目内容分(PCS)比平时低了一大截。不是她表现力不够,是裁判不买账。换了风格,换了打法,那些细腻的、润物细无声的表演被摇滚的疯狂盖住了。裁判看不到她以前那种“在冰面上作画”的美,只看到一个人在冰面上疯——而这恰恰是摇滚该有的样子。他们不习惯,所以她被扣了。

      看台上,中国观众小声议论着,有惋惜,有质疑。尔雅坐在等分区,盯着大屏幕上的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叶修连在旁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语气不咸不淡。“看吧,我们大家都叫你不要太激进。适合自己,现在好了。孩子不听劝啊。”

      尔雅没理他。已经习惯了。

      凯蒂·约翰逊从挡板边经过,看见那个分数,嘴角往上翘了半毫米。“不过如此。”声音不大,刚好够让尔雅听见。尔雅没转头,只是把冰刀套扣紧。

      解说席上,老解说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惋惜,但更多的是期待:“79.93分,对于升组后首次亮相A级赛的尔雅来说,不算理想。但她的技术底子还在,3A的小瑕疵没有影响整套节目的骨架。明天自由滑,我们期待她能找回自己的节奏。”

      她站起来,往更衣室走。路过挡板时,朝比奈佑探出头,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明天,加油。”尔雅点点头,步子没停。

      走廊里很安静。她靠着墙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不是委屈,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被人拧干了最后一点力气的累。但眼睛还是亮的。明天还有自由滑,还有再来的勇气。

      凯蒂已经站在挡板边准备上场。考斯滕是星条旗配色,红蓝白三色亮片从领口一路铺到裙摆,灯光一打像一面正在飘扬的国旗。她滑入冰场中央,双手叉腰,下巴微抬,眼神里那种“老娘最牛”的睥睨比娜斯佳少了三分霸气、多了七分刻薄。

      音乐是《布兰诗歌》,雄壮、磅礴、不容置疑。她蹬冰,加速,起跳——后内点冰四周,高度惊人,转速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落冰时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极深的弧线,滑出的速度不降反升。看台上美国队的助威团已经站起来了。接下来的连跳——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起跳用刃干净,两跳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旋转的转速快得裙摆上的亮片融成一片红蓝白的色块,轴心稳得像钉在冰面上。后半段的编排步法大开大合,每一步都像在说——看好了,这才是世界第一。最后她以前躬身转接贝尔曼收尾,冰刀垂直指向穹顶,红裙旋成一朵炸开的烟花。

      分数出来——92.51,暂列第一。全场起立鼓掌,美国队的助威团几乎把挡板拍穿。凯蒂滑向场边,从队友手里接过水瓶,嘴角那个弧度刚刚好——不是高兴,是满意,是“果然如此”的笃定。

      尔雅把目光从大屏幕上收回来。92.51。自己这辈子还没摸到过那个数字的边。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刀套的拉链上划来划去。

      塞西莉亚·温特是第二个上场的。她的考斯滕是淡蓝色,绣着白色雏菊,像刚从田野里采回来的一束花。音乐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像水一样在冰面上流淌。她的滑行细腻、柔美,和凯蒂完全是两个极端。但跳跃的难度不如凯蒂——后外点冰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稳,但不高。3A落冰时重心偏了一点,膝盖弯得比平时深。总分87.3,暂列第二。

      然后是张一涵。那个华裔少女穿着一件深紫色考斯滕,肩带上有细碎的亮片。她起跳前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红绳——那是她每次比赛前都会戴的,说是奶奶从福建老家寄来的。她的3A落冰时晃了一下,但勾手三周接后外结环三周做得干净利落,后半段的步法定级也咬得很死。86.7,暂列第三。

      美国队包揽了短节目前三。看台上,中国观众的脸已经黑了一半。有人小声说“这还是中国主场呢”,有人接“偏偏是美国”,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国旗卷起来塞回包里。

      尔雅的心里越来越沉重。一只手掌落在她肩上——覃霜。她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像冰面上那层浇过水还没被划开的平整新冰。“别在意了。他们忘了你没来之前,中国队的最好成绩是十名开外。是你很强,不是中国花滑很强。”

      尔雅惨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背着包离场时,凯蒂正在大声夸奖张一涵和塞西莉亚,声音扬得老高,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张一涵低着头摸手腕上那根红绳,塞西莉亚抿着唇,两个人都只是勉强地、尴尬地附和。凯蒂的余光却一直瞄着尔雅。尔雅冷着脸,步子没停。

      “大姐姐——”

      一道童声叫住了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站在通道边,后面跟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女孩的眼睛里冒着光,仰着头看她,像看一颗正在发光的星星。“可以给我签个名吗?你是我的超级偶像!”

      尔雅笑笑,接过笔——是一支柔绘笔,笔尖软软的,和她平时签字用的马克笔完全不同。她把纸垫在围挡泡沫板上,刚写下第一笔,一块白毛巾砸在她头上。冰凉的,带着陌生的汗味。

      “你TM是吃白饭的吗?猪啊你!你******,TM*****,国家养你干嘛,居然让美国佬赢了!我****你妈…………”一个中国大爷站在挡板后面,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嘴里还在往外蹦一串一串的脏话。

      尔雅握着笔,没说话。那个小女孩已经转过身去,叉着腰,像一颗被点燃的小炮仗:“你来你来!你行你上啊!你连冰刀都没穿过吧?”

      大爷更激动了:“我又不是吃国家饭的!我纳税养她们,她们就给我滑成这个鬼样子?”

      小女孩越说越气,后面的男孩也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尔雅轻轻拉住小女孩的袖子。“算了吧。这世界上过得不顺心的人多了去了。你看他一直带着白毛巾——说明不管我有没有滑好,他都会扔。只是挑到了我。”

      小女孩叉着腰,鼓着脸,还没消气。尔雅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支柔绘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清隽的行楷,笔画如修竹,墨迹在纸上微微洇开。

      小女孩低头一看,眼睛亮了:“姐姐你的字好好看!”她转头瞪了身后的男孩一眼,“我就说大姐姐什么都会吧?不像你——”

      男孩翻了个白眼。

      “能不能帮我签个名字?”小女孩把纸推过来,“我叫江晚吟。晚风的晚,吟诗的吟。”

      尔雅低着头写字,旁边男孩安静地看着。小女孩呱唧呱唧讲个不停——自己也是练花滑的,从小本来想走单人,但是实在太差了,被强行划到了双人滑,还被分到这个同伴。

      “他——”她回头瞪了男孩一眼,“他好烦的,每天摆着张臭脸,今天是被省教练带过来特地看你比赛。”

      男孩依旧淡淡的表情,很高冷,不接话。小女孩正要继续跟他吵,尔雅抬起了笔。纸上是一行错落有致的诗句——【凭阑多少斜阳景,分付渔歌替晚吟】。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字若其人。

      小女孩“哇”了一声,满眼都是佩服。男孩居然向前一步,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前辈,能帮我签一个吗?我叫明朗。”

      尔雅重新接过纸,一边写一边笑了笑:“明朗对晚吟,其实你们名字还挺配的。”

      “哪有——”小女孩抱着胸翻了个白眼。男孩的耳尖却悄悄红了一小块。

      “你们要好好配合啊,说不定会是下一个扬芮和薛明呢。”尔雅把笔帽合上,语气轻下来,像在说给自己听,“茫茫人海中,你随意偶遇的人,可能是另一个人苦寻一辈子的。既然能搭配到对方,那一定是宿命。好好抓住吧。”

      她把写好的纸递过去。男孩低头看——【少年没有乌托邦,心有方向自明朗】。反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前面淡了一些,像是临时起意添上去的:【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尔雅把笔还给小女孩,拉上包的拉链。通道尽头,灯光还亮着。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晚上,娜斯佳和尔雅聊起来,一起在后面蛐蛐那个大姐大。

      “那个凯蒂,”娜斯佳用俄语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色,“她这次考斯滕是怎么回事?红蓝白三色亮片,远看像一面会走路的美国国旗。她是不是以为自己来参加爱国主义游行?天佑美利坚——”

      电话视频那头,娜斯佳把墨镜往桌上一扔,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嫌弃,翘着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娘忍你很久了”的痛快,用俄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凯蒂的勾手跳用刃模糊得能把冰面铲出一道沟,裁判还闭着眼给GOE加分,这哪是花样滑冰,这是花样送分。

      "那张嘴要是能跳四周,她早就大满贯了。仗着自己是美国人,以为冰场是她家后院。别人退役是功成身退,她再滑十年也追不上,只能靠阴阳怪气维持存在感。”

      “妈呀大姐——退役之后直接去上《卡戴珊一家人》吧,到时候全是F**K、Bitch。我就算不打开电视,那耳光都要呼我脸上了。”

      娜斯佳那嘴太损了,尔雅快被笑死了。笑完了,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松了一点。她想起自己也是在美国站失利,短节目第六,心态全乱了。但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还有机会。明天,一定要稳住。

      第二天。自由滑。

      上场前,尔雅站在挡板边深呼吸。叶修连难得没有说“再快一点再高一点”的老三样,只是把保温杯往旁边一放,说了句:“什么也别想。”

      她点头,滑入冰场中央。黑白渐变羽毛考斯滕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金色线条从肩头蜿蜒到裙摆,羽毛并非平铺,而是以极小的角度微微立起——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急停、每一次手臂从胸前挥开,那些羽毛都像真的鸟翼一样轻轻翕动,在灯光下明明暗暗。

      音乐缓缓响起。《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钢琴先起,前奏的几个单音,每个都像水滴落在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她开始滑行。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先绕场半圈找找感觉的起步,是直接进入。钢琴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推着她往前走的潮水。手臂从胸前缓缓展开——云手,指尖在灯光下微微翘起,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第一个跳跃点。她加速,起跳——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延迟转体——她在空中顿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托住的羽毛,等身体升到最高点才开始旋转。延迟2A。两周,高远飘,轻得像一声叹息,高得像要触到穹顶的灯。落冰时冰刀几乎没有声音。黑白羽毛在她身后飘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只正在敛翅的鹤。

      看台上有人倒吸一口气。解说席上,老解说员的声音难得停顿了一瞬:“这是——延迟阿克塞尔两周跳。她在空中停滞了将近一秒。这不是跳跃,这是漂浮。”

      钢琴继续,弦乐从低处浮上来。她开始进入定级步法。

      捻转步,顺时针捻转,左脚蹬冰的瞬间身体轴心已经锁死。外勾步,刀刃深到冰屑从两侧溅开。莫霍克,换足不换向,身体重心从左滑到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动。乔克塔,换足换向,脚下的弧线突然拧转。括弧步,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一个完美的括号。转三,最简单的步法,转体的瞬间膝盖微微下沉又弹起,像蜻蜓点水。每一步都卡在钢琴的音符上,不是卡,是融进去了。

      StSq4——四级接续步,定级条件全部达标。

      弦乐渐强。进入联合旋转——风车转进入,转速极快,裙摆旋成一道黑白渐变的圆弧。换足,燕式旋转,浮腿抬高到与冰面平行。再换足,蹲转,身体低伏,冰刀在同一个点位上画圈。最后收束到直立旋转——烛台贝尔曼。双手交握将冰刀举过头顶,身体微微后仰,姿态如烛火向上燃烧。从蹲转到直立的升速过程,转速越来越快,裙摆上的羽毛在离心力下全部立起来,像一只正在展翅的鹤。

      FCCoSp4——换足联合旋转,最高定级。

      音乐进入第二段。她做了一个鲍步——身体几乎贴着冰面,一只手向前伸,指尖指向冰场的尽头,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然后起身,接一个高难度的蝴蝶进入——Butterfly,腾空时双腿像蝴蝶翅膀一样打开,落冰直接接入旋转。不是炫技,是音乐走到那一步,恰好需要一个这样的姿态。

      第二个跳跃点。她加速,起跳——3A。向前腾空,三圈半。落冰的瞬间膝盖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冰刀切入冰面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她没有停,心一横咬紧牙关。落冰的瞬间右脚点冰再起——又一个3A。两跳之间的衔接极短,像两颗珠子被串在同一根线上。3A+3A。落冰。滑出流畅。没想到只有百分之二三十成功率的3A连跳,今天成了。

      看台上的惊呼声还没落下——她加速,蹬冰力量比刚才重了几分。起跳,左脚外刃发力,右脚点冰。4Lz。勾手四周跳。深外刃起跳,点冰清晰,腾空高度惊人,旋转周数充足。落冰时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极深的弧线,滑出速度丝毫不减。没摔,没扶冰,没降组。

      她没停——落冰的瞬间又起跳。4F+3T。后内点冰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左内刃起跳,点冰干脆,落冰利落,第二跳紧接其后,两跳之间的衔接极短,像连发的炮弹。3Lz+3T。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深外刃起跳,落冰流畅。3Lo。后外结环三周。单腿刃跳,没有点冰辅助,膝盖弹起时轴心正得不像话。3S。后内结环三周。最后一个跳跃收束,稳稳落在冰面上。冰屑在她身后炸开,碎成一片星。

      音乐进入最后一段。钢琴再次响起,像水滴落在深潭,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雪地里走路。她开始最后的编排步法——压步加速,蹬冰的力量比开场时更重,但手臂的弧度依然柔和舒展。接续步的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音符上,不是卡,是融进去。

      最后收束——Hydroblading。她双腿交叉,身体低伏,几乎是贴着冰面滑行。冰刀用极深的后内刃切入冰面,整个人像一只贴着水面飞行的鸟。裙摆铺在冰面上,黑白羽毛微微颤动,像被风吹落的花。身体还在滑行,冰刀在冰面上刻出一道深深的弧线。

      音乐停了。她站在冰面中央。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冰面上那最后一条弧线还在灯下泛着光,是她滑过的痕迹。羽毛裙摆缓缓收拢,像一只终于落在枝头的鸟。

      干净。全clean。没有任何失误。

      分数等了很久才出来。久到她蹲在等分区把冰刀套的拉链拉了又拉,久到看台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裁判席上,技术组反复回放4Lz的慢动作——深外刃起跳,点冰清晰,空中周数充足,落冰刃口干净。没有任何扣分点。又查3A+3A的连跳节奏,两跳之间没有多余步法,衔接紧凑。再查后半段四个跳跃的加分区间,每一个都卡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鹰钩鼻干巴老头伯格曼斯坦把老花镜推了又推,在4F+3T的执行分栏写下一个“+3”。旁边那个之前还想压分的老太太抿着嘴,笔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ISU找茬都找不出来。

      然后数字跳出来——174.6分。她自由滑的个人新纪录。加上短节目的79.93,总分254.53。

      大屏幕上的小分表紧跟着亮出来:4F+3T的GOE加到了+3,3A+3A的执行分几乎满分,后半段四个跳跃全在加分区间,StSq4和FCCoSp4全部拿到最高定级。弹幕疯了——

      【ISU想压都压不了,笑死了】

      【找茬都找不出来,这才是真本事】

      【所有跳跃全clean,步法旋转全是四级,后半段四个跳跃在加分区间,这分数怎么压?】

      【ISU:我们尽力了】

      【3A+3A??她是人吗】

      【全clean!压不住了吧!ISU你倒是找茬啊!】

      【这分数能在男单里排了】

      【老解说都哭了你们听见没】

      解说席上,老解说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看错了”的恍惚:“174.6分——世界纪录保持者娜斯佳是189.9分。尔雅,才刚升组,比赛经历不到一年,甚至还没滑完一整个赛季。这是真正的‘怪物新人’。”

      看台上,张一涵小声“啊”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掩盖不住的震撼:“这也太恐怖了。完全怪物新人。她才刚升组一年,还没滑完一整个赛季。”

      【我去,这是什么怪物啊。小咪的心态也太好了吧】

      【昨天超低艺术分下,她靠3A连跳翻盘】

      【准备你个老bitch受死吧,哈哈哈娜斯佳退役了,她妹妹来治你了】

      凯蒂·约翰逊把棕红色长发甩到脖子后面,嘴唇拉得老长,酸溜溜地开口:“居然滑《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看不出来你还好这口啊,是准备出柜了吗?”

      尔雅转过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被冒犯了但忍住”的平静,是那种“你不值得我生气”的平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你眼里也只有同性恋这些情情爱爱了。这么经典的电影和曲子,立足点是反战与和平。你也只看到是两个男人的爱情。山猪吃不了细糠,多读点书吧。脑袋空空,全是没被知识污染的清澈。”

      凯蒂愣住了,嘴张了张,没吐出字。张一涵低下头假装整理护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塞西莉亚别过头,肩膀在微微颤抖。朝比奈佑用日语小声嘟囔了一句“言った——!”安恩彩面无表情地比了个大拇指。覃霜淡淡地看了一眼凯蒂,又淡淡地收回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翘了一丝。

      最后的自由滑成绩,凯蒂165.3分。再也牛叉不起来了,嘴撇得老大的。尔雅靠着今天逆转,一跃成为总分第一。

      颁奖的时候,国旗升起来。不是最高的那一面,但它在升。尔雅站在领奖台上,看着那面红旗缓缓往上爬,心想:下次,会更高的。她故意往旁边的银牌得主挑眉,唇边带着笑着。

      凯蒂彻底绷不住了,连最后的合照都没拍,输不起地走了。这次她真的破防了,比娜斯佳不鸟她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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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几天发现了好多逻辑bug,恶补功课中。如果突然关闭,应该是我重新改了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