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时 ...


  •   时予安第一次见到傅烬,是五岁那年。

      两家是世交,住得也不远。那年中秋,时家办了个晚宴,把圈子里能请的人都请了。时予安被保姆牵着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全是人。
      他穿着件小西装,打着个领结,头发被保姆梳得油光水滑。他妈蹲下来看了他半天,满意地点点头,说:“行了,去玩吧,别跑太远。”
      时予安就跑了。
      他穿过那些大人的腿,穿过那些裙摆和皮鞋,穿过那些寒暄和笑声,一直跑到后院。后院有个喷泉,喷泉边上站着个小男孩。
      那男孩比他高一些,穿着一件白衬衫,安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喷泉里的水。
      时予安跑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
      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转头问:“你在看什么?”
      男孩转过头,低头看他。

      那眼睛很黑,很亮。
      “没看什么。”男孩说。
      时予安说:“那你怎么一直站在这儿?”
      男孩说:“里面太吵了。”
      时予安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里面确实吵,那些大人说话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说:“那你叫什么?”
      男孩说:“傅烬。”
      时予安念了两遍,记住了。
      他又问:“你几岁?”
      傅烬说:“七岁。”
      时予安说:“我五岁。”
      傅烬点点头。
      他们又站着看了一会儿喷泉。水从雕塑里喷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落回池子里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时予安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吃月饼了吗?”
      傅烬说:“吃了。”
      时予安:“我还没吃。我妈不让我吃,说吃了就不想吃晚饭了。可是我不想吃晚饭,我想吃月饼。”
      傅烬看着他。
      时予安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傅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时予安。
      是一块月饼。用纸包着,小小的,圆圆的。
      “给你。”他说。
      时予安接过来,打开纸,咬了一口。
      是莲蓉蛋黄的,他最爱吃的。
      他吃着月饼,傅烬站在旁边看着。吃着吃着,时予安忽然想起什么,把手里的月饼举到傅烬面前。
      “你吃吗?”
      傅烬摇摇头。
      “我吃过了。”
      时予安就继续吃。
      吃完之后,他满手都是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傅烬。
      傅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时予安接过来擦手,擦完了,把纸巾团成一团,不知道往哪儿扔。
      傅烬伸出手。
      “给我吧。”
      时予安把纸团放他手里。
      傅烬转身走到垃圾桶那边,扔了进去,又走回来。
      时予安看着他走回来,心想这个人真好。
      后来他妈出来找他,把他拎回去吃饭。他被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
      傅烬还站在喷泉边上,站在那盏灯下面,看着他。
      这是时予安后来完全不记得的事。
      五岁的记忆,能留住的不多。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那块莲蓉蛋黄的月饼,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后来都沉进时间的海里,捞不起来了。
      他真正有记忆的第一次,是十二岁那年。
      那年他刚上初中,傅烬跳级,已经高一了。两所学校挨着,放学时间差不多,有时候家里司机来晚了,他就会在校门口看见傅烬。
      傅烬那时候已经长得挺高了,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本书。看见他从校门口出来,就把书合上,走过来。
      “司机还没来?”
      时予安点头。
      傅烬就说:“我陪你等。”
      他们一起站在校门口,有时候等十分钟,有时候等半小时。傅烬不怎么说话,就站在他旁边,偶尔看看手表。
      后来时予安才知道,傅烬那段时间根本不用等司机。傅家的司机每天准时到校门口接他,是他自己让人家走的。他就那么站着,拿着一本书,等时予安出来。
      时予安问他为什么。
      傅烬说:“你一个人等,不安全。”
      时予安那时候十二岁,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
      后来他十五岁,傅烬十七岁。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傅烬保送,然后去了大学。时予安升入高中部,成了一名高一新生。
      开学第一天,他在新班级里看见了傅烬。
      傅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白T恤,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手里拿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教室的陌生面孔,落在时予安身上。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眼睛弯起来一点。
      时予安愣在那儿。
      旁边有人推他:“哎,你认识傅烬?”
      他还没回答,那人就自顾自往下说了:“傅烬啊,高三那个,保送生,听说成绩特别好。他怎么来我们班了?”
      时予安没说话。
      他走过去,在傅烬旁边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
      傅烬把书合上,看着他:“复读。”
      “……”
      时予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
      “你当我傻?”
      傅烬也笑了。
      他没解释,时予安也没追问。后来他才知道,傅烬早就保送了,根本不用来上课。他每天来学校,只是因为他知道时予安在这个班。
      那些课他听得心不在焉,笔记却记得很认真。时予安偶尔偏过头,就能看见他在本子上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时予安的作业,有一半是他帮着写的。
      那时候时予安觉得这很正常。傅烬一直在他身边,帮他写作业,帮他打饭,帮他应付老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从来没想过,傅烬本来不用来学校的。他本来可以在家躺着,或者出去玩儿,或者干任何他想干的事。
      但他每天都来坐在时予安旁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后来有个男生追时予安。
      是隔壁班的,篮球队的,长得挺帅。追了一个月,时予安答应了。
      那天放学,时予安在校门口等那个男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倒是等到了傅烬。
      傅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等人?”
      时予安点头。
      傅烬没问等谁。他就那么站着,站在时予安旁边,陪他一起等。
      等了二十分钟,那个男生来了。看见傅烬,愣了一下。
      傅烬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时予安。
      “我先走了。”
      时予安说好。
      傅烬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
      “予安。”
      “嗯?”
      傅烬沉默了两秒。
      “早点回家。”
      然后他走了。
      时予安看着他走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后来他跟那个男生在一起了两个月,然后分了。分手的理由很简单——玩儿腻了。
      那个男生在他宿舍楼下站了一夜,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被人送进医院。时予安听说了,哦了一声,继续打游戏。
      他觉得那男生挺傻的。
      不就是分个手吗,至于吗。
      后来他跟很多人分手,很多人都在他楼下站过,很多人给他发过长篇大论的消息,很多人哭着求他不要走,甚至有人以自杀相胁试图挽留。但他心里始终没什么感觉。
      就是有点烦。
      那些人怎么都这样,谈的时候好好的,一听说分手就变脸。
      他越来越烦谈恋爱这回事。
      但又不耽误他接着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傅烬一直在他身边。
      不管他跟谁在一起,傅烬都在。有时候消失几天,然后若无其事地出现,继续站在他旁边,继续帮他写作业,继续在他需要的时候第一个赶到。
      时予安习惯了。
      习惯到从不去想为什么。
      高二那年,傅烬大三。
      他已经在傅氏实习了,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周五下午,他还是会出现在校门口。
      时予安从教学楼出来,远远就看见他站在老地方。穿着西装,没穿外套,只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杯奶茶,还是那家店的。
      他走过去,接过来。
      “你怎么又来了?不忙?”
      傅烬说:“忙完了。”
      时予安吸了口奶茶,温度刚好。
      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人喊时予安的名字。是个男生,篮球队的,冲他挥手。
      时予安也挥了挥手。
      那个男生跑过来,说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时予安想了想,说行啊。
      男生高兴地走了。
      时予安回过头,看见傅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书包。
      傅烬看着他,没说话。
      时予安说:“怎么了?”
      傅烬摇了摇头。
      “没事。”
      他们继续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傅烬把书包递给他。
      “周末我来接你?”
      时予安说:“不用,他约我看电影。”
      傅烬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时予安上了家里的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时予安从车窗里往外看。傅烬还站在那儿,站在校门口那盏路灯下面。黄昏的光把他整个人笼住,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点眼熟。
      好像很多次了。
      每次他回头看,傅烬都站在那儿。
      后来时予安跟那个男生看了电影,吃了饭,在一起了。
      又分了。
      那个男生比上一个还惨,哭了三天,瘦了十斤。时予安看着他,心想至于吗,不就三个月吗。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不是有问题。
      但这个问题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三秒,就被他扔到一边了。
      管他呢。
      高三那年,时予安十八岁。
      生日那天,傅烬送了他一对袖扣。银色的,设计很简单,背面刻着一个字:安。
      时予安很喜欢,一直戴着。
      后来有一次出席活动,丢了一枚。他找了很久没找到,郁闷了好几天。跟傅烬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可惜了,挺喜欢的。
      傅烬说,我帮你找。
      时予安说,找不到了,算了吧。
      傅烬没说话。
      那年夏天,时予安高中毕业。
      他不想上大学,想进娱乐圈玩一玩。家里由着他,说你想干嘛就干嘛。
      傅烬那时候已经正式接手傅氏了,忙得连轴转。但时予安毕业那天,他还是来了。
      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
      时予安穿着学士服,跟同学合影,笑得灿烂。有人喊他名字,他转过头,看见了傅烬。
      傅烬冲他挥了挥手。
      时予安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不忙?”
      傅烬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时予安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看懂过。
      “你毕业。”傅烬说,“得来。”
      时予安笑了。
      他们站在那儿,周围全是人,吵吵嚷嚷的。但时予安觉得那一刻很安静。
      时予安抬头看他。
      傅烬站在那儿,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时予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烬笑了笑。
      “走吧,请你吃饭。”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喝了酒。时予安喝多了,趴在桌上,看着对面的人。
      傅烬的脸在灯光下有点模糊,但眼睛很亮。
      时予安看着他,忽然问:“傅烬,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傅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应该的。”
      时予安:“什么叫应该的?”
      傅烬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时予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时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值得。”
      时予安盯着他。
      他想问什么叫值得,但脑子太晕了,问不出口。
      后来他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在傅烬的床上。傅烬坐在旁边,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本书。
      看见他醒了,傅烬放下书。
      “醒了?喝点水。”
      时予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傅烬,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傅烬看着他。
      “哪句?”
      “你说我值得。”
      傅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就是字面意思。”
      时予安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
      那天之后,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后来他进了娱乐圈,越来越忙。傅烬也越来越忙,但每周还是会给他发消息,问他吃了没有,累不累,需不需要什么。
      时予安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傅烬从不生气。
      后来有一天,时予安在酒吧喝了点酒,趴在卡座上,看着对面的人。
      那天是傅烬组的局,他本来不想来,被朋友硬拉来的。傅烬坐在对面,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
      时予安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傅烬。”
      时予安忽然开口。
      傅烬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时予安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没事。”
      傅烬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光时予安见过很多次,傅烬看他时,眼里都有光。
      但他从来没看懂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