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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八年重归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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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的春末,满城都飘着槐花的甜香,可这味道钻进陈羽的鼻子里,只剩下刺骨的涩。
他站在槐安里巷口的时候,风正卷着细碎的槐花瓣落下来,沾在他黑色的冲锋衣肩膀上。
巷口已经围起了半人高的施工围挡,蓝白相间的板子上印着项目全称,右下角的项目总负责人一栏,“苏昕”两个字被放得格外大,像两根针,狠狠扎进他的眼里。
八年了。
他还是第一次踏回这条巷子。
脚下的青石板路还是当年的样子,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
左手边的糖水铺还开着,玻璃门上贴着新的价目表,当年他和苏昕拍素材拍到深夜,总会来这里要两碗红豆沙。
苏昕那时候总爱把自己碗里的红豆都挑给他,软着声音说师兄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放在以前,这画面想起来都会让他心口发闷,可现在,陈羽只觉得可笑。
什么一辈子的约定,什么一起拍遍槐安里的春夏秋冬,全是假的。
她那时候嘴里说着热爱,心里早就盘算好了怎么踩着这条巷子,踩着他们的理想,往上爬。
不然怎么会转头就跟着开发商,亲手把这些老巷弄拆得七零八落?
陈羽抬手,面无表情地拂掉了肩膀上的槐花瓣,像是拂掉了什么脏东西。
他攥紧了手里的档案袋,指节泛白。
档案袋里只装了些1990到2010年的槐安里基础影像目录,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公开素材。
至于苏昕点名要的2018年的核心资料,他连碰都没碰。
他凭什么给她?
凭她当年背叛了他们的理想,还是凭她现在想拿着这些东西,给自己立个“情怀匠人”的人设?
昨晚他在暗房里坐了一整夜,不是在整理素材,是在翻来覆去地想,苏昕这次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炫耀?忏悔?还是觉得八年过去了,他这个被她甩在身后的人,还会对她摇尾乞怜?
不管她想干什么,他都奉陪到底。
他要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八年过去了,他还是看不起她,还是恶心她做的那些事。
巷子里的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却只让他觉得反胃。
他抬脚往里走,目光扫过巷子里的一砖一瓦,每一处都刻着当年的影子,也刻着他八年的恨意。
项目指挥部设在巷口原来的居委会小楼里,两层的老房子重新刷了白墙,门口挂着项目的牌子,玻璃门擦得锃亮。
里面人来人往,全是穿着西装、拿着文件夹的年轻人,说话走路都带着风,和他身上沾着胶片药水气息的冲锋衣,格格不入。
陈羽站在门口,顿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空调的暖气,还有打印机油墨的味道,和暗房里定影液的醋酸味,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前台的小姑娘见他进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市影像档案馆的,陈羽。”
他的声音很哑,没什么温度,目光已经扫过了整个办公区,“和你们苏总约了十点对接档案。”
前台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是提前被交代过,连忙笑着引他往里面走:“陈老师您好,苏总正在开会,马上就结束了,您先去她办公室等一下可以吗?”
陈羽没说话,只是跟着她往里走。
开放式的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在忙,键盘敲击声、电话声、讨论方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显然都听过他的名字,也好奇这位被苏总亲自点名对接的摄影师,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羽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他的注意力,落在了靠窗的那个独立办公室上。
玻璃隔断的办公室,百叶窗拉了一半,能看到里面站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裤线笔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背对着门口,正对着白板上的项目规划图,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上面画着什么,身边围着三四个下属,都低着头,认真地听着她说话。
只一个背影,陈羽就认出来了。
是苏昕。
哪怕八年没见,哪怕她从当年那个总爱穿白T恤牛仔裤、扎着高马尾,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一身西装、气场全开的样子,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可涌上来的不是悸动,是铺天盖地的恨意和嘲讽。
看,这就是她想要的。
众星捧月,风光无限,所有人都要仰着头喊她一声苏总。
比起当年跟着他,在暗房里熬通宵,在巷子里风吹日晒拍纪录片,确实是“有前途”多了。
前台小姑娘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进。”
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很清,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和当年那个软着声音喊他“师兄”的调子,判若两人。
门被推开,陈羽走了进去。
苏昕正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马克笔,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连呼吸都顿了半秒。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八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狠狠撕开,那些被陈羽封死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疯了一样涌上来——2017年的夏天,槐安里的老槐树下,19岁的苏昕举着相机,对着他笑,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星。
可眼前的人,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她的眉眼还是当年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只是现在,她脸上没有笑,眼神平静,带着职业性的客气和疏离,当年眼里的星星,早就被磨平了,只剩下沉稳和凌厉。
她的头发留长了,烫成了微卷,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简约的珍珠耳钉,没有多余的装饰。
当年总爱沾着墨水、蹭着胶片灰的手,现在修剪得干净整齐,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腕表,简约大气。
八年的时光,把那个跟在他身后,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小姑娘,打磨成了现在这个,被所有人称作“苏总”的、独当一面的大人。
陈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
真好,她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样子,也活成了他最看不起的样子。
还是苏昕先回过神,她对着身边的下属抬了抬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方案就按刚才定的改,下午三点前放到我办公桌上。”
几个下属连忙点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临走前还忍不住好奇地看了陈羽两眼。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的尴尬和凝滞,几乎要凝成实质。
苏昕把马克笔放在桌上,朝着他走了过来,伸出了右手,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陈老师,好久不见。我是苏昕,这次槐安里项目的总负责人。麻烦你跑一趟了。”
陈老师。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陈羽的心里,却没带出半分疼,只带出了更浓的嘲讽。
当年,她总是软着声音,喊他“陈羽师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整个纪录片专业的人都知道,苏昕是陈羽的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
现在,她喊他陈老师。
客气,疏离,泾渭分明,像是在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合作方。
也好,他巴不得和她撇清所有关系,免得被人知道,他曾经和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女人,有过四年的牵扯。
陈羽垂着眼,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她的手很白,指尖微凉,和记忆里那个冬天总爱把冰凉的手塞进他口袋里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他没有伸手去握,只是把手里的档案袋,随手放在了旁边的茶桌上,声音冷得像冰:“不用麻烦,苏总点名要的人,我不敢不来。”
他的话里带着刺,明晃晃的,毫不掩饰。
苏昕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脸上的微笑也淡了几分。
她垂下眼,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打开翻了翻,目光扫过上面的基础目录,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辛苦你了,陈老师。”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这次找你,主要是槐安里的历史影像资料,我们需要做街区的历史文化展陈,还有老建筑的修复依据,馆里说,只有你最熟悉这批素材。”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合作方说话,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可陈羽却从她的平静里,读出了刻意的伪装。
装,继续装。
八年没见,她别的没学会,装模作样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熟悉谈不上。”
陈羽扯了扯嘴角,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毕竟当年槐安里第一次改造,拆成什么样,苏总比我清楚。我这点东西,哪入得了苏总的眼。”
苏昕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她握着档案袋的手,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了下来。
她不说话,不解释,在陈羽眼里,就是默认,就是心虚。
果然,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当年的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就是靠着拆了槐安里,踩着他们的理想,才有了今天的风光。
“陈老师,”
苏昕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翻开了项目手册,“这次的项目,我们计划完整复原槐安里的历史街巷格局,所以需要1990年到2020年,所有街巷、老建筑的完整影像资料,尤其是2018年改造期间的监控存档,我们需要做建筑结构的修复依据。”
2018年的监控存档。
这几个字一出来,陈羽眼底的寒意瞬间到了顶峰。
他就知道,她找他,绝对没安好心。
2018年6月,是她和他分手的日子,也是她正式接手槐安里项目的日子,她要这个月的监控,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看看当年她风光无限的样子,还是想拿着这些东西,在展陈里装情怀,告诉所有人,她苏昕不是拆了槐安里,而是守护了槐安里?
真是可笑。
“2018年的素材,没有。”
陈羽想都没想,直接开口拒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当年的素材,系统里有公开的部分,苏总想要,让你的人自己去翻。涉密的监控存档,不能对外提供。”
“涉密的部分,我们已经拿到了市局的调阅许可。”
苏昕的助理小林刚好敲门进来,送来了一份盖了章的调阅函,放在了桌上,笑着补充道,“陈老师,这是调阅手续,您看一下。”
陈羽的目光落在那份调阅函上,眼神更冷了。
看来,她是早就准备好了,势必要拿到这些东西。
也是,为了她的项目,为了她的风光,她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当年连爱情和理想都能丢,这点手续又算得了什么?
他拿起调阅函,看都没看,直接扔回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手续齐全也不行。”
陈羽抬眼看向苏昕,眼神里的嘲讽和鄙夷,毫不掩饰,“苏总当年亲手拆了槐安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留这些影像资料?现在想起来要做修复,要做展陈了?晚了。”
“陈羽。”
苏昕终于忍不住,开口喊了他的名字。不是客气疏离的“陈老师”,是带着点颤抖的、他熟悉了无数遍的“陈羽”。
她的眼眶红了,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难过,声音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
陈羽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的嘲讽更甚,“那是哪样?不是你为了项目,为了钱,跟着王总同流合污?不是你为了更好的生活,跟我说分手,说跟着我没前途?苏昕,这些话,是你当年亲口跟我说的,难道我记错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向苏昕。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看着他,眼里蓄了泪,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最终,她别开了眼,声音重新变得沙哑而平静:“是我说的。”
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陈羽心里最后那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微乎其微的期待,彻底碎了。
他笑了笑,笑得冰冷又嘲讽。
“既然是你说的,那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就往门口走,“素材我会整理,但是2018年的监控,想要,让你们项目方自己发公函给馆里,走正规流程。我不伺候。”
“陈羽!”苏昕在他身后喊他,声音里带着点哭腔。
陈羽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外面办公区的嘈杂声瞬间涌了进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走出项目指挥部,重新踩在槐安里的青石板路上,风卷着槐花瓣,又落了他一身。
陈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二楼的办公室窗口,苏昕正站在窗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身影单薄,手紧紧攥着窗帘。
陈羽只看了一眼,就冷冷地收回了目光,转身往巷口走。
装可怜也没用。
八年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她一哭就心软的傻子了。
她欠他的,欠槐安里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馆长发来的消息,问他对接得怎么样。
陈羽指尖飞快地回复:“对接完了,素材我会按流程整理,但是2018年的涉密监控,必须走馆里的正规审批流程,个人对接,我不提供。”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快步走出了槐安里巷口。
身后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花瓣,像他碎了一地的理想和爱情,早就烂在了泥里。
而他,绝不会再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