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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练气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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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极其疲倦、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瞳孔很深,像两口古井,映着油灯微弱的光。他看着她,眼神从茫然到警惕,再到一丝复杂的……审视?
“你……”陆青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是你救了我?”男人开口,声音沙哑,但还算清晰。
陆青蝉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救……就是把你从山里拖回来,上了点药。”
男人沉默片刻,试图抬手,但手臂无力地垂下。他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包扎,又看了看腿上简陋的夹板。
“处理得不错。”他说,“凡人能做到这样,很难得。”
凡人?
陆青蝉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是说书先生讲的那种……仙人?”她声音有点抖。
男人——郑子涛,后来他这么介绍自己——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一声闷哼。
“仙人?”他摇摇头,“不过是……走远了些的凡人。”
他说话很费力,说几个字就要停一停喘口气。陆青蝉给他喂了水,他才继续说。
“我姓郑,郑子涛。姑娘怎么称呼?”
“陆青蝉。陆地的陆,青草的青,蝉鸣的蝉。”
“陆姑娘。”郑子涛微微颔首,“多谢救命之恩。只是……你惹上麻烦了。”
陆青蝉心一沉:“什么麻烦?”
“追杀我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郑子涛说,“你带我回来,若是被他们发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青蝉脸白了白,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这里偏僻,平时没人来。你这几天一直昏迷,要死早死了。既然没死,说明他们没找到这儿。”
郑子涛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清秀,但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镇定和……市井气。不像寻常农家女孩那般怯懦。
“你胆子很大。”他说。
“胆子不大早饿死了。”陆青蝉实话实说,“你饿不饿?我熬了粥。”
郑子涛摇摇头:“给我点水就好。”
陆青蝉又喂他喝了几口水。郑子涛闭目养神片刻,忽然问:“你父母呢?”
“爹死得早,娘去年病死了。”陆青蝉语气平淡,“就剩我一个。”
郑子涛睁开眼睛,看着她。
油灯下,少女的脸庞还有稚气,但眼神很亮,没有自怨自艾,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你救了我,我不能白受恩惠。”他缓缓说,“我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那件法衣……也毁了。只有些俗物,你可能用得上。”
他示意了一下腰间那个破口的灰色布袋。
陆青蝉这才注意到,布袋侧面烧焦的破口里,隐约露出一点金属光泽。
“这是……”
“储物袋。”郑子涛说,“里面有些丹药,但我现在无法动用灵力,打不开禁制。”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能感觉到,有两瓶丹药在打斗时掉出来了,应该就在附近。你若愿意,可以去我坠崖的地方找找。一瓶是‘回春散’,外敷治伤;一瓶是‘养气丹’,内服调息。对我有用。”
陆青蝉瞪大了眼睛:“储物袋?丹药?你真是仙人?”
“不是仙,是修士。”郑子涛纠正,“修行之人,与天争命罢了。”
陆青蝉脑子里嗡嗡的。说书先生的故事成真了?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的仙人,就这么躺在她家床上,还叫她帮忙找药?
“你……你不会害我吧?”她警惕地问。
郑子涛笑了,笑得有点惨淡:“我若想害你,你活不到现在。”
这倒也是。陆青蝉想了想,又问:“我去找药,万一碰上追杀你的人怎么办?”
“三日了,他们应该已经走了。”郑子涛说,“那地方偏僻,他们不会久留。但……还是要小心。若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离开。”
陆青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我去。”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伤好了立刻走,别给我惹麻烦。”
“自然。”郑子涛点头,“我也不想连累你。”
第四天一早,陆青蝉又进了山。
这次她走得格外小心,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听动静。到了崖壁下,果然在乱石堆里找到了两个小玉瓶——一个翠绿色,一个乳白色,瓶身冰凉,触手生温。
她还顺手把那天匆忙落下的药锄和竹篓也捡了回来。
回到家,把玉瓶递给郑子涛。郑子涛让她拔开翠绿色瓶子的塞子,倒出一小撮淡绿色的粉末,敷在伤口上。又让她从乳白色瓶子里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白色药丸,喂他服下。
药效惊人。
敷上粉末不到一刻钟,伤口周围的青紫色就肉眼可见地淡去。服下药丸后,郑子涛的脸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红润起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这……这就是仙丹?”陆青蝉看得目瞪口呆。
“只是最低阶的丹药罢了。”郑子涛说,“对凡人而言,确有奇效。你若受伤,可用这‘回春散’,外伤三日可愈,不留疤痕。”
陆青蝉眼睛亮了亮,但没说话。
之后几天,郑子涛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到第七天,他已经能勉强坐起来,自己换药、服药。胸口的窟窿长出了粉嫩的新肉,断腿虽然还不能动,但肿消了,也不疼了。
陆青蝉白天去绣坊,晚上回来给他送饭。两人话不多,但相处还算融洽。
郑子涛偶尔会问些镇上的事,陆青蝉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米价又涨了,聊镇东头张员外家娶媳妇订了十套绣品,聊山里哪个地方的草药多。
她发现,郑子涛虽然话少,但懂得极多。草药、矿石、天象、地理,似乎没有他不知道的。有一次她抱怨绣线颜色不正,郑子涛随口说了几种植物,说可以提取染料,染出的颜色鲜艳持久。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忍不住问。
郑子涛沉默了一下:“活得久了,自然知道得多些。”
“你多大?”
“按凡人的算法,六十七。”
陆青蝉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六十七?可你看上去……”
“不到三十?”郑子涛笑了笑,“修行之人,驻颜有术罢了。若我修为还在,便是百年过去,容貌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陆青蝉怔怔地看着他。
六十七岁,看着像三十不到。百年不老。
说书先生的故事里,那些仙人都是这样。
“修行……到底是什么?”她小声问。
郑子涛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学?”他问。
陆青蝉愣住了。
“我……我能学?”
“你身具灵根。”郑子涛说,“虽然微弱,但确实是灵根。四灵根,金、木、水、火都有,缺土。”
“灵根?那是什么?”
“凡人修行,需有灵根为引。灵根分金、木、水、火、土五种基本属性,单灵根最佳,双灵根次之,三灵根尚可,四灵根……”他顿了顿,“修炼极慢,若无大机缘,终其一生难有成就。”
陆青蝉眼神暗了暗:“那就是很差了。”
“但你有灵根,就比凡人多了一条路。”郑子涛说,“炼气期修士,若无意外,活到一百二十岁不难。若能筑基,便可享寿两百载。”
一百二十岁。两百岁。
陆青蝉想起娘走时才四十二岁,因为常年熬夜做绣活,眼睛早早就花了,背也驼了。
“我想活久一点。”她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我想看看一百岁时的太阳是什么样子。”
郑子涛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好。”他说,“但我时日无多了。”
陆青蝉心里一紧:“你的伤……”
“伤只是表象。”郑子涛摇摇头,“我筑基期的修为,在逃命时已经耗尽。又中了雷法,经脉受损,本源已亏。这些丹药只能吊命,治不了根本。”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最多还有一个月。所以,陆姑娘,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但别指望我能护你太久,也别指望我能给你什么大造化。我只会些粗浅的吐纳法,和一本家传的、能修到筑基期的功法。一个月,我能教多少,就看你的悟性了。”
一个月。
陆青蝉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退后两步,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请前辈教我。”
郑子涛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从今晚开始吧。”
夜已深,油灯如豆。
郑子涛靠在床头,陆青蝉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聚精会神地听。
“修行第一步,引气入体。天地之间有灵气,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人有灵根,便可感应、吸纳、炼化灵气,存入丹田,化为己用。这一步,便是‘练气’。”
“灵气有属性之分,对应五行。你身具四灵根,金、木、水、火皆有,唯独缺土。所以你对土属性灵气的感应会极弱,但其他四种,应该都能吸纳。”
“现在,闭上眼睛,放松心神,试着去感受周围的‘气’。”
陆青蝉依言闭眼。
她其实一直能感觉到一些“特别的东西”——空气中有些微小的、彩色的光点,有时多有时少,有时静静漂浮,有时游来游去。她问过娘,娘说那是“眼花了”,让她少熬夜。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灵气。
“看到那些光点了吗?”郑子涛的声音平稳传来。
“看到了。红色、绿色、蓝色、金色,很多。”
“试着用你的意念,去‘邀请’它们。想象你的身体是一个空杯子,它们是想进来的水。不要强拉,要引导。”
陆青蝉尝试着。
起初那些光点毫无反应。她有点着急,脑子里乱糟糟的——绣坊的订单还没做完,米缸快见底了,屋顶好像又漏了……
“静心。”郑子涛说,“杂念越多,越难感应。”
陆青蝉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她想着娘教她绣花时说的话:“针要稳,心要静,线才能走直。”
心慢慢静下来。
那些彩色的光点又开始在眼前浮动。她试着“想”:你们……进来?
光点没理她。
她换个思路,想象自己是一块磁石,那些光点是小铁屑。
还是没反应。
“别急。”郑子涛说,“感受它们。哪种颜色让你最舒服?”
陆青蝉感受了一下。红色光点炽热,蓝色光点清凉,金色光点锐利,绿色光点……温暖,像春天的阳光。
“绿色。”她说。
“那就先从绿色的开始。木属性灵气最为温和,适合入门。”
陆青蝉集中精神,只盯着那些绿色光点。她不再“想”让它们进来,而是想象自己是一棵草,在阳光下舒展叶片,等待雨露。
很慢地,一颗绿色光点晃晃悠悠地飘过来,碰了碰她的指尖。
凉凉的,痒痒的。
然后,它钻进去了。
一股温润的、清凉的气息,从指尖流入,顺着胳膊缓缓上行,流过肩膀,流入胸口,最后沉入小腹——那里,郑子涛说叫“丹田”。
“成了!”她兴奋地睁开眼。
“继续。”郑子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引导它在经脉里运转,完成一个周天。”
陆青蝉重新闭眼,按照郑子涛刚才口述的路线,小心翼翼引导那缕清凉的气息在体内流动。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当那缕气息终于乖乖沉入丹田,不再乱跑时,陆青蝉只觉得小腹处微微一热,浑身说不出的舒畅,像是泡了个热水澡,又像是睡了个饱觉。
她睁开眼,眸子里有光。
“我……我成功了?”
“只是第一步。”郑子涛说,“引气入体,踏入练气一层,才算真正开始修行。你刚才炼化的,只是一缕‘气感’,离练气一层还远。”
但语气里,有一丝掩不住的惊讶。
第一次尝试,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成功炼化了一缕木灵气。这悟性……放在四灵根里,也算上等了。
是心性单纯,杂念少?还是……
他目光落在陆青蝉的脖颈上。那里挂着一根褪色的红绳,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截。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他忽然问。
陆青蝉愣了愣,从领口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
半个巴掌大小,通体乳白色,质地温润,但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光秃秃的,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
“这个?我从小就戴着的。”陆青蝉摩挲着玉佩,“娘说是爹捡到我的时候,我襁褓里就有的,可能是我亲生父母留的吧。不值钱,就是戴习惯了。”
郑子涛盯着那玉佩,看了很久。
“能给我看看吗?”
陆青蝉解下红绳,递过去。
郑子涛接过玉佩的瞬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很轻的触感。但就在触碰到玉佩的刹那,他残存的、因为重伤而萎靡的神识,似乎……被一股温凉的水流拂过,清爽了一瞬。
是错觉?
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入玉佩。
石沉大海。
玉佩毫无反应,就像最普通的凡玉。
可刚才那一瞬的感觉……
“前辈?”陆青蝉疑惑。
郑子涛把玉佩还给她:“贴身戴好,别轻易示人。”
“哦。”陆青蝉重新戴上玉佩,没多想。这玉佩她戴了十几年,除了冬暖夏凉,没什么特别的。
“继续修炼吧。”郑子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