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鹘师》川暖玉

5、凡间重逢（5） 好在历史足

　　何故戎手指微微一抽，本能的想去摸，毫不严重的说，那是他十年来做梦都想拿走的东西，恍惚里他站起来，伸手要去收拢资料。

　　但实际上他没有，他垂着眼，手都没用一下。

　　老宗主不再说话，他只是重新慢慢走过去，一件一件把露出部分的文件装回去。

　　何故戎没看他，等他整理好了重新将封口封上，准备收起来的时候，他听见何故戎反问：

　　“我疯了才会把这些东西当回事吗？我以为你会先把何书逸的照片烧了。”

　　“哼。”何老爷子冷哼一声，说：“你不是一直在找你父母殉职的真相，我知道，并且我这里还有他们执行任务前最后的录音。”

　　何故戎猛抬头，老宗主则用一种看非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的表情。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俊秀的天才灵官，而是一头怒目圆睁，被铁链锁住喉舌正不断滴血的困兽，这让谨慎了一辈子的他忌惮到不得不拿着枪才能从中找到一点上位者的权威。

　　“何驻波，你一定会下地狱的。”他一字一句地诅咒，“你让我感到恶心。”

　　老头子并不在意他的恶毒，自顾自地说下去。

　　“交易条件是，你以后要留在本家协助天佑，这些资料录音才会交给你，不然现在就把它销毁。”

　　何故戎则站起来，一言不发，就要往外走去，他刚拉开门，数只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他。

　　“你要想好！走出这个门，你找到真相可就难了！”老头气得拍桌子，“而且你觉得那个执行科科长是什么好东西吗？人家玩你跟玩小鸡仔一样！我留你在本家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不好吗？非要和那个从九冥爬上来的玩意搅合在一起！”

　　“你有病吧？”何故戎听得莫名其妙的，并且火气也冒上来了，“你自己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去报仇？”

　　他继续咧开一个毫不留情而讽刺的笑容，头微微抬起，蔑视着挨他一头的老人。

　　“你觉得我自幼无人看管，一点点偶尔透露出来的温情就可以让我心甘情愿奉上一切吗？包括给你当枪使，好让你从其中获利吧！”

　　他风衣无风自动，一时所有人都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他们大多数都是后勤保障类的工作，面对这种即将拳打脚踢的局面就显得有点局促。

　　“让他走！目光狭隘的东西！”

　　何老爷子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再拦着他了，他一边走一边有点恍惚，前面有人影，又似乎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要把你们带走，再也不会在这深宅大院里相见，你们也要自由的如风一样，我这孤苦伶仃的半生才算有了慰藉……对不起，可是我还是做不到向仇人低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连自己至亲的东西都守护不到。

　　一切都是权力与金钱周旋的漩涡。

　　不过他说的什么意思？谁是从九冥爬上来的？

　　不等他进一步思考，手臂先一步推开了古色古香的木门。

　　他推开大门，突然就愣住了。

　　尾随在他身后的族人也愣住了。

　　有个面熟的女人靠在车前，冲他笑。

　　是同宗的一个阿姨，何故戎习惯性叫她何姨。

　　她抢在所有人开口之前说：“呀，小何，你怎么在这，正好姐找你有事，明天帮姐接一下小孩怎么样——啊，你今天来没开车啊，姐送你回去怎么样。”

　　何故戎反应过来了，心里默默给这位姐点了个赞，然后钻上了车。

　　“宗主，他——”

　　老人走出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车窗，然后说道：“人都走了，散了。”

　　“他们又找你麻烦了。”回去的路上，那位姐问。

　　“嗯，”何故戎有点累，本来话就不多，此时更简言意骇。

　　她也不好说什么，这孩子从小到大大概就没过过什么安稳日子。

　　她干脆开始自说自话：“我今天晚上回大宅办了点事，我家姑娘上学晚上还要赶着吃饭，陪她吃完了饭才赶过来的，结果一直折腾到了刚才，正好看见你从主屋出来，后面还跟了一群人，姐担心那一群人又为难你，就自作主张把你送回去了。”

　　“谢谢姐。”

　　“不用谢，跟姐客气什么，不过过两天真的要拜托你照顾一下我家姑娘，我得出差，我一个人又不放心她。”

　　“行。”何故戎强撑着精神回答，殊不知自己即将接下什么烂活。

　　九局，地下暗室。

　　暗室里的工作人员大概是整个灵官界的顶尖技术人员，暗室的设备大概也是最先进的，除此之外，用来保管各种危险物品的安保系统可以说是超一流的，据说是整个九局倾尽全力打造的专门应对棘手殁骸暂时封印及战策分析一个利器。

　　然而楚九英他们进暗室跟回家一样，她身后也跟着她口中的“小老大”，以猰貐遗骨为媒介当初楚天遥第一个创造出来的鹘偶。

　　御姐加拽哥前面还有一个古典美人，这阵仗除了忙得快原地起飞无暇顾及的实验员们，因为各种工作原因暂时滞留在暗室的灵官们路过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打量两眼。

　　楚天遥说要等最新报告，留在了那。

　　见怪不怪的九英跟猰貐还有外差要出，装模作样的在休息室里抽根烟提提神，然后就离开了暗室。

　　在今夜，九局的诸位大概谁也睡不了了，隔离罐里那坨光忽闪忽闪的一下一下映着楚天遥的脸，所有人都在加急分析罐子里的发光核究竟是什么，天马上就亮了，忙碌了一夜的节奏突然就慢下来了，除了疲惫，也因为工作进程快到了尾声，休息室里看起来呆过一批人，里面堆满了烟头跟咖啡罐。

　　在那站了一夜的楚天遥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他抬手示意众人暂停工作。灯光下，他苍白的皮肤下浮现着淡淡的青影。

　　“都去休息吧。”他的声音沙哑，“调整好精神再继续。”

　　办公区的同事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违抗这位领导的指示。很快，整个暗室就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嗡鸣声。楚天遥站在中央控制台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暗室的监控界面。

　　只见空气里快速荡出气墙，他精准地调整着自己的殁域，让“殁域”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既不完全开启，也不彻底关闭。

　　在现实世界的一秒钟里，“殁域”内部的时间已经流逝了数小时，在监控录像中，只会有一瞬间的接触不良。

　　确认一切无误后，他转向角落里的真空隔离罐。那是一个通体银白的圆柱形容器，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符文和电路。楚天遥输入了三重密码，又进行了虹膜和指纹验证。随着“咔嗒”一声轻响，密封装置缓缓开启。

　　罐中的光核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剧烈膨胀，黑色的物质如同活物般蠕动、伸展，逐渐凝聚成一个幼儿的轮廓。那漆黑的“孩子”飘浮在空中，身体表面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像是覆盖着一层液态的黑暗。

　　它，或者说牠，用那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眼眸凝视着楚天遥，伸出小小的手掌。带着近乎虔诚的意味。冰凉的手指抚上楚天遥的脸颊，从高挺的鼻梁缓缓下滑，最后停在淡色的唇瓣上。

　　“妈妈……”黑童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当那双小手开始不安分地向下移动时，楚天遥的表情依然冷硬如冰。黑童的动作突然顿住了，仰起头困惑地看着他。片刻的静默后，那张漆黑的小脸上突然绽开一个夸张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故人多年不见……”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送你的见面礼喜欢吗？虽然你可能在漫长的岁月里忘记了我……”

　　黑童的身体突然液化，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粒子环绕着楚天遥旋转。“但‘归墟’一直，一直，注视着你。”

　　话音未落，楚天遥背后猛然爆发出浓稠的黑雾。那些雾气如有实质，瞬间将黑童包裹其中。他右手成爪，精准地扼住黑童的咽喉。黑色物质在他掌心剧烈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啸。

　　“放肆。”他迅速且毫不留情伸手攥着脖子把那幼儿形状的殁骸捏爆了，光球在黑气的无缝隙挤压下迅速回缩，然后他啪一下把它狠狠的，重新关回了真空隔离罐。

　　隔离罐很快抽空了涌进来的空气，发出微弱的声音。

　　楚天遥用拇指抹过嘴唇，指腹上沾染了一丝诡异的黑色液体。

　　“大封印都破了，楚青，你只有一个人，你有什么办法把那么多大凶大恶都一只只关回去，除殁除多了——小心再跟千年之前一样遭到反噬。”

　　“阳盛阴衰，阴盛阳衰是注定的规律，不如就和我一起创造一个只有殁骸的世界，这样你在人界也不会活得这么孤独与痛苦了……”有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越来越小。

　　“做了千年的梦还没睡醒吗？”他不为所动地嘲讽道，“你把一个邪神送过来，就想拦住我吗？”

　　“当然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好心告诉你吧……混沌早已发生异变……在我的指引下……殁骸重新进化，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进化成……比人类还强大的生物……这是新生的契机……你杀不了我……除非重新回到九冥……”

　　他盯着那个罐子盯了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走出了暗室。

　　他刚出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老大。”

　　是之前那个自己乱跑结果被留下来善后的冤种猰貐。

　　“大骨？”周围没有人，楚天遥理所当然的叫了小名。

　　这是只猰貐。

　　楚天遥只是叫了声小名，猰貐就好像触发了某种奇怪的开关，像只大猫一样贴了上来，两个人挨得很近，楚天遥比他矮了一截，他低下头想蹭下楚天遥，却被他弹了个脑袋蹦，他看了一眼猰貐，说：“闲着没事乱蹭什么，你不难受别人硌得慌。”

　　因为他刚才很不爽，接着又补了一句。

　　“什么坏毛病。”

　　被拒绝了的猰貐，不依不饶的的把头抵在他肩膀上，说：“那东西真难吞，搞得我现在还反胃。”

　　“忍着。”楚天遥道。

　　可是大猫龙又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一个得不到贴贴的妈宝男而已。

　　“而且，走廊里有监控。”楚天遥一巴掌拍在他刚抬起的脑门上，把他慢慢推开，直到抻直了胳膊。

　　“你没任务了么，在这杵着当门神？”

　　楚天遥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他。

　　“有，但是想见你。”猰貐明明穿着像个拽哥，却在这跟他主人撒娇。

　　楚天遥有种错觉，这不是他当初召唤出来养大的远古凶兽，而是他自己下蛋孵出来的。

　　九英回到九局之后又被调走出下一个任务，他们由于是远古凶兽所化，有鹘偶加持，不需要太长时间的休息时间，能承受住高强度的任务量。

　　就连楚天遥自己也是，他身体在千年前那一次反噬之后，在大封印之下渐渐的习惯了与阴气的共处，仅仅是靠着与阴气融合的血脉循环也可以活下去，但是也正因如此，回到人界之后这具身体除了离开混沌感到不适之外，大量释放混沌之力的时候会乏力动弹不得。

　　他转头看向玻璃上映着的自己，眼里晦暗不定，他什么时候已然变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晨光穿透九局大厅的落地窗时，楚天遥正从暗室的电梯里走出来。大理石地面反射着过于明亮的光线，让他微微眯起眼睛。几个早到的同事在签到台前抬头，向他打招呼。他略一颔首，黑色皮鞋踏过光影交界处，没有留下脚步声。

　　执行科办公区还沉浸在黎明后的倦怠中。

　　办公室还没有什么人，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这是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办公室，他进来的时候没带门，门虚掩着，可以看到外面一部分工位。

　　清晨的阳光正缓慢爬上金融大厦的玻璃幕墙，为早高峰的车流镀上金色假象，楚天遥静静注视着这幅安宁图景。凡人永远不知道，他们每个平凡的清晨，都曾经建立在多少具尸体堆砌的堤坝之上。

　　好在历史足够厚重，成千上万的生灵涂炭，不过史书里寥寥数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