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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子召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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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时,云晞才从三皇子府告辞返回蓬莱书院。
她依旧是那副神色淡淡、略带疲惫的模样,一身素衣衬得面色微白,瞧上去温顺又无害,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个思念亡姐、伤心过度的将门弱女。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袖中指尖,还残留着那枚银锁片的冷硬触感。三皇子夏云泽的伪善、皇家的遮掩、姐姐枉死的冤屈……这笔账,她要慢慢算。
书院之中,本就气氛压抑。
所谓求学,实为人质,世家子弟心中早有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晚间廊下、亭中,处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子弟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对皇权钳制的怨怼。
云晞缓步走过,恰好听见几人在抱怨。
“说是让我们来读书,实则就是把我们扣在京城,拿捏家中父辈……”
“陛下这般忌惮世家,将来还不知要如何打压。”
“听说前些日子还有人试图传信出宫,直接被拿下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看来,皇帝想要整治世家也是有原因的,天子脚下这些是人竟真的敢抱怨议论皇权。
不过这对她而言倒是件好事。
她脚步微顿,并未上前,只微微垂眸,指尖轻捻着衣袖,声音轻软,却恰好能落入几人耳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不安:
“原来……大家都是这般想的吗?我今日去三皇子府祭拜姐姐,府中守卫森严,处处戒备,连我这亲妹妹入内,都被反复盘问,如同防贼一般。”
她顿了顿,眸底泛起一层浅淡水光,弱态尽显,却字字戳心:
“我原只当是皇子府规矩大,可如今想来……连我去祭拜亡姐,都要被如此提防,是不是……在陛下与皇家眼中,我们这些世家子弟,连一点真心都不能有,一举一动,皆成嫌疑?”
身旁几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动。
云晞又轻声续言,语气柔婉,却带着一股引人共鸣的哀戚:
“姐姐身为皇子妃,暴毙而亡,死因含糊不清,我连多问一句都不敢。我们身在京城,名为求学,实为软禁,家中远在天边,生死荣辱,只在帝王一念之间……这般日子,究竟是求学,还是……苟全?”
她话说得轻,说得委屈,说得像只是有感而发的弱女叹息,
半字未提煽动,半语未骂皇家,可每一句,都在戳中众人最痛的隐秘恐惧。
有人当即按捺不住,低声怒道:“陈姑娘说得没错!我们本是世家子弟,光明磊落,却要活得这般束手束脚,皇家这般行事,何来威信可言!”
“连亡姐祭拜都要被猜忌,这天下,还有公道吗?”
“若连将门嫡女都受此委屈,我们这些人,日后岂不是更任人宰割?”
一时之间,怨愤之气迅速蔓延。众人本就积怨已久,只缺一个由头、一个开口之人。而陈云晞,以一身娇弱之态,轻轻一引,便让这股暗流彻底翻涌。
她垂眸轻叹,不再多言,只缓步离去,背影看着单薄又可怜。可无人看见,她转过廊角的那一刻,眼底温顺尽褪,只剩一片冷澈沉静。
看来这些人里还是有蠢货的,这可得好好利用。
流言一旦起,便如星火燎原。
不出一夜,“皇家忌惮世家、软禁子弟、遮掩皇子妃死因、连将门祭拜都百般提防”的说法,便会悄悄传遍书院,再流向京城各处。
皇家体面,不攻自破。
她不需要动手,不需要明争。
只需要轻轻拨弄人心,便足以让皇权,先自乱阵脚。
谣言愈演愈烈,渐渐传到了皇帝的耳中。他皱了皱眉,对着内侍冷声道:“让人去看看那些世家子们,不要再让他们惹出什么是非!”
说罢,又顿了顿:“近来,云泽那可有什么异动?”
一旁的内侍连忙恭敬的回答:“回禀陛下,三皇子如今协助六部,处理事情严谨端正,朝臣们都对他赞不绝口。只是有一事……前些天,定远将军府的那位三小姐拜访三皇子府,说是要为姐姐烧一柱香。”
皇帝眼神沉下来,意味不明的问:“三小姐?云泽皇子妃的那位妹妹?又是陈家。”
“她可有说什么?”
“并未,只是烧了一柱香后,后来又去故去的三皇子妃的院子里坐了坐便走了。”
皇帝沉吟,过了半晌,淡淡地开口:“朕要召见那位陈家的三小姐。”
三日后,圣旨直达蓬莱书院——陛下宣定远将军府嫡女陈云晞,即刻入宫觐见。
消息一出,书院哗然。
世家子弟们暗自揣测,有人暗戳戳递话,说陛下怕是察觉到定远将军府的心思,要拿这位“娇弱嫡女”开刀。
云晞却神色平静,依旧是那身素净襦裙,鬓边簪着素玉簪,眉眼低垂,步态轻缓,看上去比往日更显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目的达到了。
御书房内暖意沉沉,熏香袅袅,压得人呼吸都放轻。
大夏皇帝坐在御案后,鬓角已染霜色,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只淡淡一瞥,便自带久居上位的沉压。
云晞屈膝行礼,声音柔而清晰:“臣女陈云晞,见过陛下。”
“起来吧。”皇帝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定远将军府的姑娘,入京也有些日子了,在书院可还习惯?”
“劳陛下挂心,一切安好。”她垂首应答,姿态恭谨。
皇帝翻着手中奏折,漫不经心一般,缓缓开口:“听闻你前几日去了三皇子府。也是可怜,年纪轻轻便失了胞姐,心中惦念也是应当。”
一句“可怜”,一句“应当”,听尽是体恤安抚。
云晞适时露出几分哀色,睫羽轻垂,声音微低:“臣女……只是想去姐姐从前住处,上一炷香,尽一尽妹妹的心意。”
她只说“尽心意”,半句不查死因,半句不问内情。
皇帝抬眼,目光落在她单薄身形上,瞧着这副娇怯温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可语气却渐渐沉了下来:
“儿女情长,放在心里便是。深宅宫府之中,许多事,过去了,便由它过去。”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女子家,安稳度日,守着本分,便是福气。太过执着于旧事,反而容易扰了自己,也……扰了旁人清静。”
话到此处,警告之意已溢于言表。
——别再往三皇子府凑,别再揪着当年的事不放,别再掀风浪。
云晞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温顺,轻轻应道:“臣女明白。臣女只是一时思念姐姐,日后……必不多做叨扰。”
皇帝看着她如此识趣,语气又松了几分,带上几分长辈式的叮嘱:“你父亲镇守边关不易。你们这些做子女的,在京中守规矩、少生事,便是对家国最大的尽心。”
一句“守规矩”,一句“少生事”,
明着是劝诫,实则是敲打:你们将门安稳,皇家便容你们;你们不安分,那便是另一回事。
云晞垂眸,声音轻软却稳:“臣女谨记陛下教诲,定会在书院安心求学,安分度日,不叫陛下费心,也不叫家中父亲牵挂。”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应下“安分”,又没给自己套死,更没露半点锋芒。
皇帝满意颔首,挥了挥手:“下去吧。日后若在京中有什么难处,也可使人递句话,不必自己憋着。”
“谢陛下体恤。”
云晞缓缓躬身告退,身姿依旧纤细柔弱,步态端庄从容。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暖风拂面,她眼底那层温顺哀婉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冷冽。
陛下从头到尾,没提“调查”二字,没提“兵权”二字,没提“忌惮”二字。
可每一句,都是警告。
她全都听懂了。
皇家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安静。是她闭嘴,是将门低头,是旧事入土。
但云晞微微抬眼,望向宫墙之外。有些事,既然已经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可以继续做那个娇弱安分的陈家姑娘,但姐姐的血,不能白流。
当务之急,要弄清楚陛下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世家安分了下来。这么久了,却都没有来追求将世家子被扣留在京城的原因。
她得想办法给爹传封信。
说起来,她特别想念云川。好久没骑马了,自从入盛京城以来,她就再也没有感受到过风轻抚到她脸上的感觉了。
云晞叹了口气。
等事情结束,她要回云川。若陛下肯放过陈家,她就和爹爹和哥哥,去看看大江的江河。
虽然看来,现在这条路任重而道远。不过前路漫漫亦灿灿,关关难过关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