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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一起活 ...

  •   枪声响起。

      砰、砰、砰——从身后追过来,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打在柱子上,打得木屑乱飞。打在墙上,打得土块直掉。打在窗户上,打得窗棂断裂。沈疏夜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三百多年不是白活的,逃命的功夫,他比谁都强。

      跑出正殿,跑过回廊,跑向偏殿。

      子弹钻进去,火辣辣的疼。他没停,继续跑。血从肩膀上流下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路洒过去。

      跑过偏殿,跑向后门。

      又中一枪,右腿。

      腿一软,他扑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得生疼。他咬咬牙,爬起来,继续跑。右腿用不上力,就拖着,一瘸一拐地跑。

      后门就在前面。

      门开着,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林清辞在那儿。一定在。

      他冲过去。

      子弹钻进后背,打得他往前一栽。他踉跄了两步,扑到门口——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但在发抖。抓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的手捏碎。

      他抬起头,看见林清辞的脸。

      那张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在这黑漆漆的夜里,亮得像两盏灯。

      沈疏夜抓住那只手,被那只手拉着,冲出门外。

      两人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枪声还在响。喊叫声还在响。脚步声还在响。

      但他们已经跑远了。

      跑进那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两人跑出很远,才停下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跑,跑,跑,跑到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沈疏夜靠在一棵树上,喘着粗气。

      他浑身是血。左肩一个洞,右腿一个洞,后背还有一个洞。血从那些洞里往外冒,把道袍染得通红。那道袍本来就是破的,现在更破了,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林清辞蹲在他跟前,撕开他的衣裳,看着那些伤口。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拿手去捂那个最深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沈疏夜——”

      沈疏夜笑了。

      那笑很累,很淡,像那个雨夜的教堂里,他躺在圣母像下,看着林清辞的时候的那种笑。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死不了。”

      林清辞瞪着他。那双眼睛红透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但他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疏夜抬起手,想摸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垂下来。林清辞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凉凉的,全是血,黏糊糊的,但林清辞不在乎。他贴着自己的脸,贴得紧紧的。

      沈疏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红透的眼睛,看着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

      他忽然又笑了。

      “以后不许这样。”林清辞说,声音发哽,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沈疏夜点点头。

      “好。”他说,“以后不这样。”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半闭的眼睛。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沈疏夜的脖子里。

      沈疏夜的脖子有脉搏,一下一下跳着。跳得很慢,但很稳。

      他听着那脉搏,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没声音,就是流。流进沈疏夜的脖子里,热乎乎的。

      沈疏夜抬起那只还有力气的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地放着,像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傻子。”他说。

      林清辞闷在他脖子里,应了一声。

      “嗯。”

      “哭什么。”

      “没哭。”

      “没哭我脖子湿什么?”

      林清辞不说话了。

      沈疏夜笑了。

      他靠着那棵树,看着头顶的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也没出来。只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竹叶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姒老六。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俺值了。”

      他在心里说:大爷,我也值了。

      两人跑出很远,才停下来。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了什么地方。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沈疏夜靠在一堵墙上,喘着粗气。

      那墙是土坯的,凉得很,贴着后背,激得人一哆嗦。他靠着那墙,腿发软,站都快站不住了。衣服上全是血,左肩一个洞,右腿一个洞,后背还有一个洞。血从那些洞里往外冒,把道袍染得通红,把裤子染得通红,把鞋子也染得通红。那红在黑暗里看不出来,但摸上去黏糊糊的,一股腥味。

      林清辞蹲下来,撕开他的衣裳。

      手在抖。抖得厉害。撕了好几下才撕开,露出那些伤口。左肩那个洞,圆圆的,黑黑的,血还在往外渗。右腿那个洞,也是圆圆的,黑黑的,血把裤子浸透了,黏在肉上。后背那个看不见,但摸上去一大片,湿的,热的。

      林清辞看着那些伤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疏夜——”

      沈疏夜笑了。

      那笑很累,很淡,像一盏快灭的油灯,最后一跳。嘴角往上勾一点点,勾出一个弧度,眼睛里却还有光。那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他自己的光,温温的,软软的,像刚点着的蜡烛,又像快灭的蜡烛。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像砂纸磨石头,像漏风的风箱,“死不了。”

      林清辞瞪着他。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红透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但他忍着,没让它落下来。他就那么瞪着沈疏夜,瞪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瞪着那双半闭的眼睛,瞪着那嘴角挂着的笑。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疏夜抬起手,想摸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垂下来。林清辞一把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凉凉的,全是血,黏糊糊的。但林清辞不在乎。他贴着自己的脸,贴得紧紧的,像要把那只手嵌进肉里。脸贴着手,手贴着脸,两个人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疏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红透的眼睛,看着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他看着看着,忽然又笑了。

      “因为每次都没死。”他说。

      林清辞没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抓着那只手,贴着自己的脸。那只手动了一下,指头弯了弯,在他脸上蹭了蹭。蹭得他脸上全是血,黏糊糊的,他也不管。

      蹲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以后不许这样。”

      沈疏夜点点头。

      “好。”他说,“以后不这样。”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半闭着,但里头还有光。那光在黑暗里亮着,像一盏灯,虽然快灭了,但还在亮。

      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沈疏夜的脖子里。

      沈疏夜的脖子凉凉的,有脉搏,一下一下跳着。跳得很慢,但很稳。他把脸埋在那儿,听着那脉搏,一下,一下,一下。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没声音,就是流。流进沈疏夜的脖子里,热乎乎的。

      沈疏夜抬起那只还有力气的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地放着,像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手掌贴着他的头发,那头发软软的,有点湿,是汗。

      “傻子。”他说。

      林清辞闷在他脖子里,应了一声。

      “嗯。”

      “哭什么。”

      “没哭。”

      “没哭我脖子湿什么?”

      林清辞不说话了。

      沈疏夜笑了。

      他靠着那堵墙,看着头顶的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也没出来。只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不知哪来的花香。那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们在杭州躲了三天。

      躲的地方是个破庙,离西湖不远,藏在一条小巷子里。庙早就没人了,佛像歪着,香案倒了,门窗破破烂烂的,风一吹就嘎吱响。他们就躲在佛像后头,白天睡觉,夜里出来找吃的。

      三天后,沈疏夜的伤口愈合了。

      那些枪眼,一天比一天小,一天比一天浅。第三天早上,林清辞拆开绷带一看,只剩下几个红印子,像蚊子咬的。他摸了摸,硬硬的,是疤。

      沈疏夜坐起来,活动活动胳膊腿。左肩不疼了,右腿不疼了,后背也不疼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能走了。又走了两步。能跑了。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破庙里飘着,从窗户缝里钻出去,散了。

      他靠在墙上,眯着眼,叼着烟,吊儿郎当地笑。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不怕真死了?”

      沈疏夜吐出一口烟,想了想,说:“怕。”

      “怕?”林清辞瞪着他,“怕你还——”

      “但我更怕你死。”

      林清辞愣住了。

      沈疏夜看着庙门外的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远处传来雷声,轰隆隆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推磨。

      “我活了三百多年,”他说,“死过很多次。被人砍死过,被人捅死过,被人毒死过,被人活埋过。每一次都不怕,因为没什么牵挂。死了就死了,反正还能活。”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清辞。

      庙里光线暗,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那眼睛里,有一种林清辞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很软,很暖,像刚出炉的馒头,冒着热气。

      “现在我怕了。”他说,“我怕我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他走过去,走到沈疏夜跟前,伸出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

      沈疏夜被他抱着,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他。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破庙里,站在佛像后头。外面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远处雷声轰隆隆的,越来越近。

      抱了很久,林清辞忽然开口。

      “那你别死。”他说,声音闷在沈疏夜胸口,闷闷的,“我们一起活。”

      沈疏夜笑了。

      他把下巴搁在林清辞头顶上,蹭了蹭他的头发。那头发软软的,有股汗味,还有股庙里的霉味。但他不在乎。

      “好。”他说,“一起活。”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杭州城里像个大蒸笼,太阳一出来,热气就从地上往上冒,蒸得人浑身是汗,衣服黏在身上,脱都脱不下来。蝉叫得烦人,从早叫到晚,叽叽叽叽,吵得人脑仁疼。

      他们在杭州待了一个多月。

      每天傍晚,天凉快一点的时候,他们就出门,去岳王庙附近转转。躲在树林里,看着里面的动静。日本人还在。神官还在。祭坛还在。阵法还在。

      但那阵法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些神官念经,念得有气无力,摇头晃脑都晃不动了。那些日本兵站岗,站得东倒西歪,枪都端不稳。进出的人少了,运进来的东西也少了。整个庙里,像一口快干了的池塘,水越来越少,鱼都快死了。

      有一天,沈疏夜忽然说:“快了。”

      林清辞问:“什么快了?”

      沈疏夜看着远处的岳王庙,眯着眼,叼着烟。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消息传来。

      那天热得出奇。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上冒烟。蝉叫得最响,叽叽叽叽,像要把嗓子喊破。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都躲在家里,摇着扇子,等太阳落山。

      沈疏夜和林清辞坐在客栈的门口,靠着门框,看着空荡荡的街。

      忽然,远处传来喊声。

      一开始听不清喊什么,只听见有人在喊,很多人,乱糟糟的。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一个人跑过来,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

      沈疏夜愣了愣。

      林清辞也愣了愣。

      那人跑过去了。又一个人跑过来,也喊:“日本投降了!真的投降了!”又跑过去了。然后是一群人,涌过来,涌过去,喊的喊,叫的叫,哭的哭,笑的笑。

      街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得震天。有人敲锣打鼓,咚咚锵锵,敲得乱七八糟。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一脸。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还在磕。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街头,欢呼声震天响。

      沈疏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眼泪,看着那些笑。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林清辞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人,也看了很久。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我们赢了。”

      沈疏夜说:“嗯,赢了。”

      林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桃花眼上,照在他那张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上。那脸上,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林清辞见过。在那个雨夜的教堂里,在浙西那个弹尽粮绝的山谷里,在杭州那个破庙里,他都见过。

      那光是活的。

      林清辞问:“你现在,有家了吗?”

      沈疏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街上狂欢的人群,看着那些流泪的脸,看着那些挥舞的旗帜,看着那些抱在一起的人。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清辞。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很清楚。那双桃花眼里,有街上的人群,有飘动的旗帜,有漫天的硝烟,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竹林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

      “有。”他说,“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林清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像三月的阳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眼泪就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笑着,流着泪。

      他伸出手,拉起沈疏夜的手。

      那手凉凉的,有点糙,但握得很紧。

      “那走吧,”他说,“回家。”

      两人走进人群里,走进那些欢呼的人里,走进那些流泪的脸里,走进那些挥舞的旗帜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只是无数普通人中的两个,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和其他人一样,笑,哭,拥抱。

      但对他们来说,这一天意味着更多。

      三百多年的漂泊,终于有了尽头。

      那些馄饨票,那些信,那些血,那些泪,都值了。

      他们消失在狂欢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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