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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桃花开了 ...

  •   地道很窄。

      窄得只能容一个人爬,肩膀擦着两边的土壁,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沈疏夜爬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还活着的人——一个叫二锁,一个叫石头,还有一个姓陈,叫什么没人记得,都叫他老陈。

      四个人,四条命,爬在这黑漆漆的地道里。

      二锁在后面小声问:“沈先生,这洞通哪儿?”

      沈疏夜说:“山后头。”

      “远不远?”

      “半个时辰。”

      二锁不说话了。

      爬了一会儿,石头又问:“沈先生,咱们能活着出去不?”

      沈疏夜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能。”

      石头问:“为啥?”

      沈疏夜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爬。手撑着地,膝盖顶着土,一点一点往前挪。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想着爬,爬,爬。

      爬出去,点火,杀人,让那个傻子活着。

      就这么点事。

      爬了半个时辰,前头有了亮光。

      沈疏夜放慢速度,悄悄爬到出口,往外看。

      鬼子的营地就在下面。

      十几个帐篷,一顶挨一顶。帐篷中间堆着弹药箱,一箱一箱摞得老高,上头盖着油布。篝火一堆一堆的,火光把营地照得通亮。几十个鬼子走来走去,有的在站岗,有的在烤火,有的在擦枪。

      沈疏夜盯着那些弹药箱,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对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等着。

      他一个人钻了出去。

      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一点一点往弹药箱那边摸。

      地上全是草,枯黄的那种,踩上去沙沙响。他尽量放轻脚步,沙沙声还是压不住。好在前头有篝火,噼啪噼啪地响,把他的脚步声盖住了。

      他摸到一堆弹药箱后面,蹲下来,喘了口气。

      前头五步远,有两个哨兵站着。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背对着背。枪抱在怀里,刺刀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等了一会儿。等那两个哨兵换岗。

      换岗的时候有十几秒的空当。哨兵会走动,会说话,会扭头。那时候,他们看不见他。

      他等着。

      一刻钟后,换岗的来了。

      两个新哨兵走过来,跟那两个老哨兵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懂,但那四个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别处。

      沈疏夜动了。

      他猫着腰,从弹药箱后面摸出去,摸到另一堆后面。又摸到另一堆后面。再摸——

      摸到了。

      引信就在弹药箱上,一截绳子,耷拉在那儿。

      他掏出火柴,划了一根。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灭了。

      他又划一根。

      又灭了。

      风太大,火柴根本点不着。

      他咬了咬牙,把火柴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他随身带着的烟。老刀牌,还有半包。他把烟叼在嘴里,又划了一根火柴。

      这回点着了。

      烟燃起来,红红的火光一闪一闪。他把烟凑到引信上,引信滋滋响,火星子往下蹿。

      他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身后一声巨响。

      那响声太大了,震得他耳朵嗡的一下,什么也听不见。一股热浪从背后扑过来,把他推出去好几步,摔在地上。他爬起来,继续跑。身后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山谷。弹药箱炸了,一个接一个,轰轰轰,像打雷。鬼子的帐篷烧起来,烧得噼啪响。人在喊,在叫,在跑,乱成一团。

      他跑着跑着,忽然看见前头有个人。

      那个人也跑着,往他这个方向跑。跑得很快,跌跌撞撞的。

      月光下,那张脸越来越清楚。

      林清辞。

      爆炸响起的那一刻,林清辞带着人冲了出去。

      禹王殿的门被踢开,他第一个冲出去。手里握着那把柴刀,刀上还沾着姒老六的血,干成褐色的,一坨一坨。他什么也没想,就想着冲,冲,冲。

      身后跟着二锁他们,还有那几个从山里回来的。二十几个人,拿着各种各样的家伙——枪,刀,锄头,扁担,竹竿。喊杀声震天响,从山上压下去,像山洪暴发。

      鬼子乱了。

      弹药箱炸了,火光冲天。帐篷烧了,浓烟滚滚。人到处跑,到处喊,到处倒。有的被炸死,有的被踩死,有的往山下跑,有的往山上冲,撞在一起,挤成一团。

      林清辞冲进人群里,柴刀砍下去。砍在谁身上,不知道。那人倒下,他又砍下一个。刀砍钝了,他用脚踹。踹倒了,再用刀背砸。什么也不管,就想着砍,砍,砍。

      他砍着砍着,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从火光里冲出来,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沈疏夜跑过来,跑到林清辞跟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喘着粗气。身后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但他们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对方的脸,看见对方的眼睛,看见对方还活着。

      沈疏夜忽然笑了。

      那笑很累,很脏,满脸的血和灰,但那笑是真的。嘴角往上勾,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牙。看着像哭,其实是笑。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他那个傻乎乎的笑。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沈疏夜被他抱着,愣了一瞬。然后他也伸出手,抱住他。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火光里,站在喊杀声里,站在这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的夜里。

      抱了很久。

      林清辞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说:“傻子。”

      沈疏夜说:“嗯。”

      林清辞又说:“你回来了。”

      沈疏夜说:“嗯。”

      林清辞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抱着,抱得死紧。

      战斗打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鬼子退了。死伤过半,狼狈不堪。留下的尸体,横七竖八,躺满了山坡。有鬼子的,也有自己人的。二锁死了,石头死了,老陈也死了。还有那几个从山里回来的,也死了好几个。

      活着的,算上沈疏夜和林清辞,还有七个。

      沈疏夜站在禹王殿前,看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的血迹上,照在他破烂的衣服上。他浑身是伤,胳膊上缠着破布,腿上两个洞,胸口青一块紫一块。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桩。

      林清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并肩站着。

      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亮了整个会稽山。

      山下的战场还在冒烟,尸体还躺在那儿,血腥味还没散。但阳光照下来,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血上,照在那些破败的帐篷上,把它们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沈疏夜忽然开口。

      “我以前觉得,”他说,“活着就是为了活着。”

      林清辞没说话,听着。

      “现在我知道了,”沈疏夜说,“活着是为了和值得的人一起,做值得的事。”

      林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平时总是眯着,像什么都无所谓。但现在睁得很大,看着远处的太阳,看着山下的战场,看着那些死了的人。那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叫认真。

      林清辞问:“那我是那个‘值得的人’吗?”

      沈疏夜转过头,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沈疏夜看了他很久,然后说:

      “你是。”

      林清辞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竹林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他靠过去,把头靠在沈疏夜肩上。沈疏夜伸出手,揽住他。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初升的太阳。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他们把牺牲的人埋了。

      埋在禹王殿旁边,一排一排的坟头,朝着大禹像的方向。姒老六埋在最前面,沈疏夜亲手给他挖的坑,亲手给他填的土,亲手给他立的碑。碑上没写字,就刻了一个名字:姒老六。

      林清辞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

      “大爷,”他说,“您守着吧。鬼子打跑了。您可以放心了。”

      风吹过来,竹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回应。

      沈疏夜也鞠了三个躬。

      鞠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坟头,看了很久。

      林清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沈疏夜说:“想他说的话。”

      “什么话?”

      “‘俺守了他一辈子,死了也不想走。’”

      林清辞沉默了。

      沈疏夜又说:“我以前不懂什么叫根。现在懂了。根不是地方,是这些人。是这些守了一辈子的人。”

      林清辞点点头。

      两人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民国三十四年春,山里的桃花开了。

      一树一树的粉红,点缀在竹林边上,风吹过,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铺了一地。那颜色嫩得很,嫩得像刚出生的娃娃的脸,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可没人有心思看桃花。

      消息是三月十七来的。老赵派人送信,这回不是密信,是明明白白的一份情报,厚厚的一沓,上头盖着好几个红戳子。林清辞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沈疏夜靠在门框上抽烟,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有事。

      “咋了?”

      林清辞没说话,把情报递给他。

      沈疏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情报上说,日本人在会稽山失败了,死了不少人,“樱花计划”受挫。但他们没死心,又把目标转向了最后一个节点——杭州,栖霞岭,岳王庙。

      岳王庙。供着岳飞的地方。精忠报国的岳武穆,风波亭被害的岳鹏举,几千年被人当英雄供着的岳王爷。日本人要动他。

      沈疏夜把情报折好,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把纸舔成灰烬,飘起来,散了。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林清辞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沈疏夜问:“去吗?”

      林清辞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沈疏夜。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点了灯,在这春日的光里,亮得刺眼。

      他看着沈疏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竹林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

      “你说呢?”

      沈疏夜也笑了。

      他把烟掐灭,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

      “那就去。”

      临行前,两人又上了一趟山。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没干。山路两边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谁撒了一把碎绸子。竹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小星星。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要把这条路记住。

      走到禹王殿前,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照在殿顶上,把黑瓦镀成金色。照在门前的石柱上,把那些青苔照得绿油油的。照在大禹像上,从窗户缝里钻进去,照在他那张庄重的脸上。

      沈疏夜站在殿前,对着那尊像,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禹王,”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要走了。”

      林清辞站在他旁边,也对着那尊像,没说话。

      沈疏夜继续说:“您在几千年了,看了多少人来,多少人走。我们不算什么,就是两个过路的。但这几个月,住在这儿,挺好。”

      他顿了顿。

      “日本人要糟蹋您这地方,我们没让他们糟蹋。现在他们又要去糟蹋岳王爷那儿。我们得去。”

      他忽然笑了。

      “您要是真有灵,别保佑我们。我们这种人,保佑不保佑都一样。”

      林清辞在旁边说:“不是保佑我们,是保佑这片土地。”

      沈疏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他说,“保佑这片土地。”

      两人站在殿前,对着那尊几千年的像,鞠了三个躬。

      第一个躬,弯得很深。

      第二个躬,弯得更深。

      第三个躬,弯得最深。

      鞠完了,他们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林清辞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禹陵已经看不见了。满山的竹林,在风里哗啦啦响。那些竹叶子,密密层层的,遮住了山,遮住了殿,遮住了那尊几千年的像。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像有人在说话。

      他忽然想起姒老六。

      想起那个佝偻着腰的老汉,想起他那把生锈的大刀,想起他跪在地上说的那句“俺替他们爷娘记着”。想起他临死前指着大禹像说的那句“俺想守着他”。想起他最后那笑,缺了两颗牙,却亮得像一盏灯。

      他在心里说:大爷,我也记着。

      沈疏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走吧。”他说。

      林清辞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走进那片竹林里。竹叶哗啦啦响,把他们的背影吞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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