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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等我 ...

  •   第四天,鬼子开始搜山。

      炮声停了,枪声响起来。砰砰砰——从山脚下一路往上,越来越近。鬼子分成几队,从不同方向往山上推进。一边走一边开枪,试探有没有埋伏。子弹打在竹林里,打得竹叶乱飞,打得竹竿上全是窟窿。

      沈疏夜带着人,一边打一边退。

      不硬拼。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边放一枪,那边扔个石头,折腾得鬼子晕头转向。鬼子追过来,他们就跑。鬼子停下来,他们就又冒出来打几枪。

      一天下来,鬼子又死了十几个。

      但他们的人也快没了。十一个,剩下七个。那四个,有的死了,有的伤了跑不动,被鬼子追上,没了。

      沈疏夜胳膊上挨了一枪,子弹擦过去,带走一块皮肉。血糊糊的,疼得钻心。他拿块破布缠上,勒紧,继续跑。

      跑到大禹陵附近的时候,他停下来,清点人数。

      七个。加上他,八个。

      姒老六也在,但脸色不对。他靠着棵柏树,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沈疏夜走过去一看——他肩膀上有血,衣裳湿了一片,还在往外渗。

      “大爷!”沈疏夜蹲下来,撕开他的衣裳。

      肩膀上被子弹擦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挺长,血糊糊的。更要命的是,那伤口周围红肿得厉害,一碰就发烫——感染了。

      沈疏夜从兜里掏出药粉,那是他自己采的药,碾成的粉,能止血消炎。他撒在伤口上,姒老六疼得浑身一哆嗦,咬着牙,没出声。

      撒完了,拿布条缠上,勒紧。

      姒老六靠在那儿,喘着粗气。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眼睛还亮着,看着沈疏夜。

      包完了,沈疏夜问:“疼不疼?”

      姒老六摇摇头:“不疼。”

      “不疼你哆嗦什么?”

      “那是冷的。”

      沈疏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姒老六也笑了。那笑缺了两颗牙,看着滑稽得很,可那笑里,有东西在发光。

      笑完了,姒老六忽然问:“咱们能守住吗?”

      沈疏夜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大禹陵。殿宇的屋檐在竹林里若隐若现,黑瓦灰墙,沉默地蹲在那儿。几千年来,它一直蹲在那儿,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些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能。”

      姒老六点点头,没再问。

      他靠着那棵柏树,闭上眼睛。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张脸上,有一种光。那光,叫信任。

      沈疏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着,慢慢散了。

      他忽然想起林清辞。

      那个傻子,现在在哪儿?

      第五天,弹尽粮绝。

      子弹打光了。那几条老掉牙的汉阳造,成了烧火棍。手榴弹扔完了,一颗不剩。干粮吃完了,昨天就没得吃了。水壶早就干了,拿舌头舔舔壶嘴,能舔到一股铁锈味儿。

      沈疏夜带着最后的七个人,退守大禹陵。

      他们躲在禹王殿里,靠着墙,喘着气。殿里光线暗,只有几束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大禹像上。那尊像还是那么庄重,那么沉默,几千年如一日,看着这些闯进来的人。

      沈疏夜透过门缝往外看。

      山下,鬼子正在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少说还有一百多人。他们在整理武器,在分配任务,在等着最后的命令。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攻上来。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这些人。

      七个。加上他,八个。

      姒老六靠着柱子坐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的伤口化脓了,发烧发得厉害,整个人已经迷糊了。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沈疏夜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掏出水壶。水壶里还有一口水,他一直没舍得喝。他把那口水倒进姒老六嘴里,姒老六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喝完了,姒老六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蒙了一层雾。但雾里头,有一点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像雨夜的孤灯,但它还在。

      他盯着沈疏夜,盯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抓住沈疏夜的手腕。

      那只手滚烫,烫得吓人。

      “恩人。”他说,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俺……俺要是死了……”

      沈疏夜打断他:“你不会死。”

      姒老六摇摇头,不让他打断。

      “俺要是死了,”他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但很清楚,“你帮俺……把俺埋在这山上。俺想……守着他。”

      沈疏夜愣了一下。

      “守着谁?”

      姒老六抬起那只滚烫的手,指了指大禹像。

      “他。”他说,“俺守了他一辈子,死了也不想走。”

      沈疏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一盏油灯,油快干了,灯芯快烧完了,但它还在亮。还在拼命地亮。

      沈疏夜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就是根。

      根不是大禹像,不是那些古柏,不是这座殿。根是这个人。是这个人守了一辈子,死了还要守。是这些人,一代一代,守了几千年,还要继续守下去。

      他握住姒老六那只滚烫的手,握得紧紧的。

      “好。”他说,“我答应你。”

      姒老六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竹林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笑完了,他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垂下去。

      沈疏夜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山下那些正在集结的鬼子。

      他忽然也笑了。

      “来吧。”他说,“爷爷等着。”

      第六天,鬼子包围了大禹陵。

      天刚亮,一个翻译官就拿着喇叭喊话。那喇叭是铁皮的,声音刺耳得很,在山谷里回荡。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皇军优待俘虏!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喊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没人应。

      禹王殿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门窗的声音,呜呜响。沈疏夜靠在门后,手里握着一把柴刀。旁边那七个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拿着削尖的竹竿。都盯着那扇门,等着。

      喊了半天,没人应。鬼子不耐烦了。

      枪声响起。砰砰砰——密集得像下暴雨。子弹打在殿门上,打得木屑乱飞。打在墙上,打得土块直掉。打在窗户上,打得窗棂断裂。沈疏夜趴在地上,耳朵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枪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门被踢开了。

      沈疏夜第一个冲出去。柴刀砍在一个鬼子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他一脚踢开那人,又砍向另一个。那鬼子举枪格挡,柴刀砍在枪管上,迸出火星子。

      身边的人也冲出去了。锄头砸在鬼子脑袋上,噗的一声,那人软下去。扁担捅在鬼子肚子上,捅得他弯腰吐酸水。竹竿扎在鬼子腿上,扎得他嗷嗷叫。

      禹王殿前,杀成一团。

      姒老六也冲出来了。

      他烧得满脸通红,走路都晃,却还握着那把生锈的大刀。他一刀砍在一个鬼子腿上,血喷了他一身。他抹一把脸,想砍第二刀,却被另一个鬼子一枪托砸在背上,扑倒在地。

      “大爷!”

      沈疏夜冲过去,一刀砍倒那个鬼子,拖起姒老六就往殿里退。

      姒老六被他拖着,脚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他嘴里还在喊:“砍他!砍他!”喊着喊着,声音越来越弱。

      沈疏夜把他拖到大禹像下,放下来。

      姒老六躺在地上,喘着气。他的脸烧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出奇。他看着头顶的大禹像,看着那尊几千年的大禹像,忽然笑了。

      “恩人。”他说。

      沈疏夜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俺值了。”他说。

      沈疏夜看着他,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那只滚烫的手,慢慢凉下去。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慢慢静下来。那笑,还挂在嘴角,像竹林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

      沈疏夜蹲在那儿,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外头,枪声还在响。喊杀声还在响。脚步声还在响。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守了一辈子的人。

      这个人,叫姒老六。

      活了六十多年,守了一辈子。

      值了。

      第七天夜里,林清辞回来了。

      天黑得像锅底,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竹林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哭。

      沈疏夜靠在禹王殿的柱子上,握着那把柴刀,盯着门口。

      七个人,剩下三个。那四个,都死了。死在殿外,死在台阶上,死在竹林里。尸首还躺在那儿,没人收。

      他也受了伤。胳膊上一道口子,腿上两个洞,胸口还有一块淤青,是被人拿枪托砸的。疼,但死不了。他是死不了的妖怪,死不了。

      但他累。

      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靠着柱子,盯着门口,等着。等什么?等鬼子下一波进攻。他们还会来的,一定会来的。来了,就打。打了,就死。死了,就——

      脚步声响起。

      不是鬼子的脚步声。鬼子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整齐,有力,踩在地上咔咔响。这脚步声不一样,乱得很,快得很,像有人在跑。

      他握紧柴刀,盯着门口。

      一个人影冲进来。

      月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个人脸上。

      林清辞。

      沈疏夜愣住了。

      他靠在柱子上,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满是血丝,但亮得出奇。那亮光,他认得。那是跑了一路,找了一路,终于找到了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靠在柱子上,看着他浑身是血,看着他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柴刀。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然后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沈疏夜跟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在发抖。

      “傻子。”林清辞说,声音发哽,“你还活着。”

      沈疏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累,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林清辞说:“你说呢?”

      沈疏夜没说话。

      林清辞也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看着,看着对方。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照得半明半暗。

      看了很久,林清辞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沈疏夜被他拉起来,站不稳,晃了晃。林清辞扶住他,扶得紧紧的。

      “走。”林清辞说。

      沈疏夜问:“去哪儿?”

      林清辞没回答。他扶着沈疏夜,走到门口,站在禹王殿前,看着山下。

      山下,鬼子的营地灯火通明。帐篷一顶挨一顶,篝火一堆连一堆。人影幢幢,来来往往。还有更多的人在集结,在准备,在等着天亮。

      那是千军万马。

      沈疏夜看着那些灯火,忽然问:“怕吗?”

      林清辞说:“不怕。”

      “为什么?”

      林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里。

      “因为你在。”

      沈疏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揽住林清辞的肩。林清辞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山下,是千军万马。

      山上,是他们两个。

      还有一个死了的姒老六,躺在殿里的大禹像下。还有那些死了的人,躺在殿外,躺在台阶上,躺在竹林里。还有那些活着的,躲在山里的,等着消息的。

      都在这山上。

      都在这几千年的山上。

      沈疏夜看着山下那些灯火,忽然说:“我想出一个办法。”

      林清辞问:“什么办法?”

      沈疏夜转过头,看着殿后。

      “还记得那个地道吗?”

      林清辞一愣。

      “你想……”

      “我带人从地道绕到敌人背后,”沈疏夜说,“你在正面佯攻。等我们得手,你就冲锋。”

      林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沈疏夜也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竹林哗啦啦响,像在说什么。

      林清辞忽然伸出手,抓住沈疏夜的手腕。

      抓得很紧。

      “不行!”他说,“太危险了!”

      沈疏夜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那个雨夜的教堂里,他低头吻他之前的那种笑。嘴角往上勾一点点,眼睛里却有光。那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他自己的光,温温的,软软的,像刚点着的蜡烛。

      “我死不了。”他说,“你忘了?”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看着那张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红透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但他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沈疏夜。”他说,一字一顿。

      沈疏夜等着。

      “你给我活着回来。”他说,“不然,我就去找你。”

      沈疏夜低下头。

      月光被他的脑袋遮住,他的脸落在阴影里。林清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觉着他靠过来,越来越近。

      然后嘴唇上温了一下。

      很轻,像那个雨夜的教堂里,他第一次亲他的时候。那时候是为了躲追兵,这回不是。这回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纠缠在一起。

      沈疏夜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蹭在林清辞嘴唇上,糙糙的。他身上有血腥味,有硝烟味,有汗味,混在一起,不怎么好闻。但林清辞没躲,闭着眼,由着他亲。

      也就一下。

      沈疏夜退开,抬起手,拿拇指揉了揉他的眉心。那里有个疙瘩,不知什么时候皱起来的,被他揉开了。

      “等我。”

      他转身,走进殿里。殿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林清辞知道,他去找那个地道了。去找那几个还活着的人,带着他们,从那条窄窄的地道,爬到敌人背后,去点火,去杀人,去拼命。

      林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竹林哗啦啦响,像在说什么。说的什么?听不懂。但仔细听,又像在说:等他,等他,等他。

      他站在那儿,一直站到那个背影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山下,是千军万马。

      山上,是他一个人。

      还有一把柴刀,和一腔热血。

      他握紧那把柴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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