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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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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一天,村里的老弱妇孺开始转移。
天刚蒙蒙亮,村口就聚了一堆人。老人、女人、孩子,背着包袱,抱着娃娃,牵着牛,赶着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踩在土路上,闷闷的。
姒老汉拄着拐棍站在最前头,腰弯得像虾米,但站得直直的。他身后跟着狗蛋,狗蛋背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林清辞送给他的那本识字课本——其实不是课本,是林清辞自己抄的,拿草纸订的,上头写着几十个字,都是他教过的。
林清辞站在人群前头,清点人数。点完了,冲沈疏夜点点头。
沈疏夜站在旁边,叼着烟,眯着眼,看着那些人。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那些人的眼睛都在看他。不是那种打量的看,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要把他的样子记住的那种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他说,“别看了,又不是不回来。”
没人说话,但那些眼睛,还在看他。
林清辞走到他跟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还有竹叶的清香。远处传来乌鸦叫,呱呱呱的,难听得很。
站了很久,林清辞忽然开口。
“我走了。”
沈疏夜点点头。
“嗯。”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看着那张总是吊儿郎当的脸,看着那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握了一下沈疏夜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有点糙,但握得很紧。
握了一下,松开了。
林清辞转身,跟着人群走了。
沈疏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人群慢慢往前走,往山里走。林清辞走在最边上,背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疏夜还站在那儿,叼着烟,眯着眼,看着他。见他回头,抬起手,挥了挥。
林清辞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沈疏夜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竹林吞进去,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又站了很久。
烟烧到手指头,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哗啦啦响,什么也没有。
冬至那天,天还没亮,鬼子的先头部队到了。
沈疏夜带着村里的青壮年,埋伏在山路两边的竹林里。天冷得很,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结冰。趴在地上,那凉气从地底下往上冒,顺着肚皮、胸口、脖子,一直凉到天灵盖。有人忍不住哆嗦,牙关咬得紧紧的,怕发出声音。
沈疏夜清点了一下人数——二十三个人。有枪的只有七个人,那七条枪还是老掉牙的汉阳造,打一枪得拉一下栓,子弹也没几发。剩下的拿着锄头、扁担、柴刀,还有几个拿着削尖的竹竿,当长矛使。
姒老六也在。
他趴在沈疏夜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大刀。那刀锈得厉害,刀刃上全是豁口,刀把上的红绸子早就褪了色,灰扑扑的。但他握着那把刀,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沈疏夜看了他一眼。
姒老六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咧嘴笑了。那笑缺了两颗牙,看着滑稽得很,可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别看它锈,”他说,压低声音,“砍起鬼子来,照样快。”
沈疏夜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日本话。叽里呱啦的,听不懂说的什么,但那腔调,那种特有的生硬和刺耳,隔着老远都能认出来。
沈疏夜竖起耳朵听。大概有三十几个人,走得很快,脚步声杂沓,踩在山路上,沙沙沙的。
他抬起手,等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他们的呼吸,能听见枪托撞在身上的声音,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
“快快的!”
“嗨!”
沈疏夜的手往下一压。
地雷响了。
轰的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竹林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嘎嘎叫着,飞得满天都是。硝烟味一下子涌过来,呛得人咳嗽。
鬼子的先头部队踩进了埋伏圈。地雷炸翻了七八个,剩下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沈疏夜一挥手,带着人冲了出去。
枪响了。
砰、砰、砰——稀稀拉拉的,但每一声都咬肉。沈疏夜开了一枪,撂倒一个,又开一枪,又撂倒一个。子弹打光了,他把枪一扔,抄起一把锄头就往上冲。
姒老六冲在最前面。
他跑得比年轻人都快,手里那把生锈的大刀舞得呼呼响。一刀砍在一个鬼子的脖子上,血喷了他一身,从头到脚都是红的。他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前冲,又砍倒一个。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鬼子退了,留下十几具尸体。山路上一片狼藉,血糊糊的,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肉。硝烟还没散,呛得人直咳嗽。
沈疏夜清点人数——自己人伤了四个,死了两个。
那两个是村里的年轻人,一个叫狗剩,一个叫二蛋。狗剩二十出头,刚娶了媳妇。二蛋才十九,还没娶媳妇,整天笑嘻嘻的,见谁都叫哥。
现在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疏夜蹲下来,伸手合上他们的眼睛。眼皮凉凉的,硬硬的,合上了,再也睁不开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两具尸体,看了很久。
姒老六站在旁边,浑身是血,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他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眼眶红红的,却没哭。
“好样的。”他说,声音发哽,“俺替他们爷娘记着。”
沈疏夜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大禹陵就在那山上,藏在竹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几千年了,一直在。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还有硝烟味。
他忽然想起林清辞。
那个傻子,现在走到哪儿了?
天亮了。
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个大火球。照在山路上,照在竹林里,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狗剩脸上,照在他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上。照在二蛋脸上,照在他那张再也不会笑的嘴上。
沈疏夜坐在石头上,抽着烟,看着那些人把尸体抬走,埋在山坡上。
没有棺材,就用草席裹着。没有墓碑,就插根竹竿做个记号。姒老六站在坟前,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念完了,他转过身,看见沈疏夜,走过来。
“沈先生。”他说。
沈疏夜抬起头。
姒老六在他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那烟皱巴巴的,也不知道藏了多久。他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俺当年,”他说,“跟着义和团打洋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打完一仗,埋人。埋完了,接着打。”
沈疏夜没说话。
姒老六又吸了一口烟,这回没呛。
“俺那时候年轻,不怕死。想着死了就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顿了顿,“可现在老了,反倒怕了。”
沈疏夜问:“怕什么?”
姒老六看着远处的山,说:“怕这山没了,怕这庙没了,怕这些孩子,长大了不知道大禹是谁。”
沈疏夜愣住了。
他看着姒老六,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那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和狗蛋眼睛里的光一样。
他忽然明白,什么叫“根”。
根,就是怕后人忘了。
第二天,鬼子学乖了。
他们不再走小路,而是从正面大路推进。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往竹林里开枪。砰、砰、砰——子弹打在竹子上,打得竹叶乱飞,打得竹竿上全是窟窿。有的竹子被打断了,咔嚓一声倒下来,砸在地上。
沈疏夜不跟他们硬拼。
他带着人,在竹林里穿梭,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边放一枪,那边扔个石头,折腾得鬼子晕头转向。鬼子追过来,他们就跑。鬼子停下来,他们就又冒出来打几枪。
一天下来,鬼子又死了十几个。
但他们的人也快没子弹了。
沈疏夜把子弹袋翻出来,数了数,还剩五发。五发子弹,七条枪,分不过来。他把子弹分给那几个枪法好的,自己拿了把柴刀。
姒老六坐在石头上,磨他那把大刀。磨刀石是青石的,磨一下,嚓一声。刀上的锈被他磨掉了,露出白亮的钢口。太阳照在那刀上,晃人眼睛。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没子弹了,”他说,“咱就用这个。”
沈疏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爷,”他说,“您当年在义和团,也是这么打的?”
姒老六点点头:“对。那时候也没子弹,就用大刀、长矛,跟洋人干。洋人有洋枪,咱们有刀。他们打一枪,咱们冲十步。冲近了,刀就比枪好使。”
沈疏夜问:“怕吗?”
姒老六想了想,说:“怕。但怕也得打。不打,家就没了。”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大禹陵,又说:“俺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死了,就埋在这山上。天天看着大禹,天天看着这山。挺好。”
沈疏夜没说话。
他看着姒老六,看着他那把磨得锃亮的大刀,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那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光。那光,叫“值了”。
他忽然想起林清辞说过的话。
“这些人,值得拼命。”
对。值得。
第三天,鬼子调来了大炮。
天刚蒙蒙亮,第一发炮弹就落下来了。轰的一声,震得地皮都抖了三抖。沈疏夜趴在竹林里,看见村东头冒起一股黑烟,土坯房的土块被炸得满天飞,落下来,砸在屋顶上,砰砰响。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
轰轰轰——像打雷,但比打雷响得多。一下接一下,没完没了。村子被炸得稀巴烂。土坯房一间接一间地倒,黑瓦被震得粉碎,噼里啪啦往下掉。鸡飞狗跳,猪叫牛嚎,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喊声,混成一片,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沈疏夜趴在地上,耳朵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他只看见那些房子在倒,那些烟在冒,那些人在跑。跑着跑着,有的人就跑不动了,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炮声响了一整天。
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整整一天一夜,没停过。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村子没了。
全没了。那些土坯房,那些黑瓦屋顶,那些炊烟袅袅的烟囱,那些老樟树底下的石凳——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片废墟,一堆堆焦黑的木头,一堵堵半塌的土墙。烟还在冒,黑烟白烟混在一起,飘进竹林里,散了。
沈疏夜带着人撤到山上,躲在竹林里,看着下面的村子。
没人说话。
二十三个人,现在剩下十一个。那十二个,有的死了,有的伤了被抬走,有的失踪了,不知道是死是活。剩下的这十一个,脸上全是黑灰,眼睛里全是血丝,看着山下那片废墟,一动不动。
姒老六站在最前头。
他靠着棵竹子,看着山下的村子,嘴唇哆嗦着,却没哭。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大大的,瞪着那片废墟,瞪着那还在冒烟的焦木头。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手在抖,扶着竹子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沈疏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肩膀硬邦邦的,骨头硌手。
姒老六没回头,就那么看着山下,看着那片他住了六十多年的地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俺住了六十多年的房子,”他说,声音发哽,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没了。”
沈疏夜看着那片废墟,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别难过”?那房子是人家住了六十多年的家,怎么可能不难过。说“会好的”?房子都没了,怎么好。说“人没事就好”?可人有事,死了的、伤了的、失踪的,都没事吗?
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陪他站着。
站了很久,他才开口。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他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姒老六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闪。但那泪光没落下来,就那么含着,亮晶晶的。他看了沈疏夜好一会儿,忽然点点头。
“对。”他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抹完了,把腰挺直了一点。
“走吧,”他说,“还有事要做。”
他转身往山上走,一步一步,走得慢,但走得稳。那佝偻的腰,那花白的头发,那瘦削的背影,在竹林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竹叶遮住了。
沈疏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味,血腥味,还有焦糊味。山下那片废墟还在冒烟,黑烟白烟混在一起,慢慢升上去,散了。
他忽然想起姒老六说过的话。
“俺活着一天,就不能让他们糟蹋了。”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跟上去,往山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