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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村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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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山下住了下来。
说是住下来,其实就是蹭吃蹭喝。姒老汉不收他们钱,他们也不好意思白住。白天上山查看地形,把大禹陵周围的路摸得清清楚楚——哪条路能走人,哪条路能跑马,哪条路能埋伏,哪条路能撤退,哪条路能绕到敌人背后,全都记在心里。晚上回来,帮着村里人干活。劈柴、挑水、修农具、补房子,什么活儿都干。
村里人开始对他们有戒心。
这年头,生人进村,不是特务就是探子。头几天,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那眼神跟锥子似的,能把你后背盯出两个洞。沈疏夜倒不在乎,该干嘛干嘛。叼着烟,眯着眼,走路一晃一晃的,跟逛庙会似的。林清辞比他正经,见人就点头,该叫大爷叫大爷,该叫大娘叫大娘,礼数一点不缺。
日子久了,也就熟了。
最先熟起来的是孩子。村里的孩子野得很,满山跑,逮着什么都玩。沈疏夜兜里有糖——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土黄色的,硬邦邦的,含在嘴里能甜半天。他往地上一蹲,掏出一块糖,往嘴里一塞,嚼得嘎嘣响。孩子们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也不给,就那么嚼,嚼完了,再掏一块,又嚼。嚼完了,再掏一块,递给最前头的那个。
那孩子叫狗蛋,是姒老汉的孙子。
狗蛋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脖子细得能看见血管在跳。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很,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他把糖塞进嘴里,眯着眼,含了半天,舍不得嚼。
“好吃不?”沈疏夜问。
狗蛋点点头,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
“还想吃不?”
狗蛋又点点头。
沈疏夜笑了,把兜里剩下的糖全掏出来,往他手里一塞:“拿去分。”
狗蛋捧着糖,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那笑缺了两颗门牙,看着滑稽得很。
从那以后,狗蛋就缠上他们了。
缠得最多的是林清辞。沈疏夜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小孩子看了害怕——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掏出来的不是糖,是烟?林清辞不一样。林清辞笑起来干净,说话和气,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狗蛋就喜欢他。
有一天傍晚,林清辞坐在老樟树底下歇凉。狗蛋跑过来,蹲在他跟前,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林先生,”他问,“你会写字不?”
林清辞说:“会。”
“教俺呗。”
林清辞接过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横。一横。又一横。三横,竖,撇,竖。一个“王”字。
“这念王。”他说,“你大爷姓姒,姒是姓,名儿叫王。王是大王的王,王者的王。”
狗蛋蹲在地上,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拿树枝,一笔一划地描。描完了,抬起头,问:“俺也能当大王不?”
林清辞笑了:“能。你好好认字,好好念书,长大了,说不定能当大王。”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老樟树底下就成了课堂。狗蛋来了,别的孩子也来了,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看林清辞拿树枝划拉。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认到“中”字的时候,狗蛋问:“林先生,这念啥?”
“中。中间的中,中国的中。”
狗蛋眨眨眼:“中国是啥?”
林清辞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指着远处的会稽山:“那边那座山,你看见没?”
狗蛋点点头。
“那是会稽山。山上有座庙,庙里供着一个人,叫大禹。几千年前,咱们这儿发大水,是他治好的。他是咱们的老祖宗。咱们这片土地,就叫中国。”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指着那个“中”字,问:“那这字,有啥用?”
林清辞想了想,说:“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明白事理。明白了事理,就不会被人欺负。”
狗蛋眨眨眼,忽然问:“那能打鬼子不?”
林清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狗蛋蹲在那儿,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旁边几个孩子也看着他,都等着。
沈疏夜在旁边抽烟,听了这话,忽然笑了。
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清辞旁边,拿手揉了揉狗蛋的脑袋。
“能。”他说,“认了字,就知道鬼子为啥欺负咱们。知道了为啥,就知道怎么打回去。”
狗蛋看着他,问:“为啥?”
沈疏夜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的会稽山。夕阳正往山后头落,把天烧成一片橘红色。山上的竹林被染得红彤彤的,像着了火。
“因为鬼子怕咱们认字。”他说,“他们想让咱们当牛做马,当牛做马不用认字。可咱们认了字,就不想当牛做马了。就想当人。他们不让咱们当人,咱们就打他们。”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描字。
沈疏夜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那群蹲在地上的孩子。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林清辞蹲在最中间,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孩子们围着他,脑袋挤脑袋,认认真真地看着。
他忽然想起三百多年前,他蹲在路边,看一个老秀才教孩子们念书。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要念书?念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现在他懂了。
念书不是为了当饭吃,是为了不当牛马。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夕阳里飘着,散了。
沈疏夜也有自己的事。
他懂草药。三百多年活下来,什么草治什么病,他比大夫还清楚。这山里的草药多得很,有些长在路边,有些长在林子里,有些长在悬崖峭壁上。他每天上山,不光看地形,还顺手采药。采回来晾干,分类,装进布袋子里,挂在墙上。
村里人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有个媳妇生孩子,大出血,眼看着不行了。沈疏夜听说了,从墙上摘下一包药,熬了汤,让人端去。那媳妇喝了,血止住了,母子平安。消息传开,村里人就都知道了——那个整天叼着烟、走路没正形的外乡人,是个神医。
从那以后,找他的人就没断过。
头疼脑热的,跌打损伤的,咳嗽喘不上气的,拉肚子拉得脱水的,都来找他。他也不推辞,该把脉把脉,该问诊问诊,该扎针扎针,该敷药敷药。分文不取,给什么吃什么,不给也就算了。
有一天,一个老农扛着锄头来了。
他姓姒,排行老六,村里人都叫他姒老六。六十多岁了,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腿上有毛病——今天上山干活,一锄头刨下去,没刨着土,刨着自己腿了。锄头快,把小腿刨出一道口子,血糊糊的,看着吓人。
沈疏夜蹲下来,看了看。那口子不长,但挺深,肉都翻出来了,白花花的是骨头。
“这得缝。”他说。
姒老六吓了一跳:“缝?咋缝?拿啥缝?”
沈疏夜从怀里掏出一根针。那针是缝衣服的,细长细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又掏出一根线,也是缝衣服的,白棉线,绕在手指上。他把针和线在火上烧了烧,算是消毒。
“坐下。”他说。
姒老六哆哆嗦嗦地坐下,腿伸着,不敢看。
沈疏夜蹲在他跟前,拿起针,一针扎下去。从这边穿进去,从那边穿出来,带着线。姒老六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却不敢动,咬着牙,浑身哆嗦。
一针,又一针,又一针。
缝了七针,那道口子合上了。沈疏夜拿剪子把线剪断,打了个结,拍拍手,站起来。
“行了。”他说,“三天别沾水。七天后来拆线。”
姒老六低头看着那条腿,看着那七道针脚,看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不疼了。又走了两步。还是不疼。
他忽然回过头,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疏夜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他赶紧去扶:“大爷,您这是干啥?”
姒老六不起来,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那张脸上,皱纹横七竖八的,眼睛里头泪花花的,亮晶晶的。
“恩人!”他说,“您是俺的恩人!”
沈疏夜哭笑不得,使劲拉他:“行了行了,起来吧。一条腿而已,不至于。”
姒老六不起来:“恩人,您有啥事,尽管吩咐。俺姒老六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您让俺往东,俺不往西。您让俺打狗,俺不撵鸡!”
沈疏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三百多年,被人谢过无数次。有人给他磕过头,有人给他送过银子,有人给他立过牌位。但那些谢,跟这个不一样。
那些谢是交易。我救了你的命,你谢我,两清了。
这个谢不是交易。这个谢是真心实意的,是把命交出来的那种。是因为他缝了几针,救了一条腿,这个老汉就愿意把命给他。
他忽然有点慌。
他扭头看了一眼林清辞。林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那笑是笑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看见那笑,忽然就不慌了。
他把姒老六扶起来,说:“行,我记着了。起来吧,回家躺着去。”
姒老六站起来,拉着他的手不放。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疏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林清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沈疏夜说:“想这个。”
林清辞问:“什么这个?”
沈疏夜指了指姒老六消失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头的东西。”他说,“我以前不懂。”
林清辞看着他。
沈疏夜忽然笑了。那笑有点涩,有点苦,又有点甜。像是嚼了一颗青橄榄,开始是涩的,嚼着嚼着,就回甘了。
“现在懂了?”林清辞问。
沈疏夜点点头。
“懂了。”
那天夜里,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竹林一片银白。竹叶在月光下泛着光,像涂了一层霜。风一吹,那些霜就动起来,哗啦啦响,像银子在唱歌。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悠长得很。叫几声,歇一会儿,又叫几声。像在跟月亮说话。
沈疏夜坐在小板凳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烟雾在月光里飘着,慢慢升上去,散了。林清辞坐在他旁边,靠着墙,看月亮。
两人都没说话。
坐了很久,沈疏夜忽然开口。
“我以前不懂,”他说,“你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人拼命。”
林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沈疏夜脸上,把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玩世不恭,没有那种看谁都像看笑话的神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清辞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温柔。
沈疏夜看着远处的竹林,继续说:“三百多年了,我见过太多人。有好的,有坏的,有不好不坏的。我帮过人,也害过人。但我从来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烟掐灭,塞进兜里。
“我帮人,是因为顺手。我害人,也是因为顺手。反正我是死不了的妖怪,帮了害了,都无所谓。那些人,过几十年就死了,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
林清辞问:“我哪儿不一样?”
沈疏夜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很清楚。那双桃花眼里,有月光,有竹林,有远处的山影,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坐他旁边,靠墙,看月亮。
“你让我看见,”他说,“这些人,值得拼命。”
林清辞愣住了。
沈疏夜指着远处的村庄。月光下,那些土坯房静静地蹲着,像一群打盹的野兽。炊烟早就散了,屋顶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白花花的。
“那个人,”他说,“姒老六。他今天跪下,说命是我的了。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林清辞摇摇头。
沈疏夜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像月光。
“我不值。”他说,“我就是缝了几针。可他要把命给我。为什么?因为他把我当人了。不是妖怪,不是怪物,不是死不了的什么东西。是人。”
他顿了顿。
“三百多年了,没人把我当人。他们都怕我,躲我,利用我,想杀我。只有他,把我当人。”
林清辞看着他。
月光下,沈疏夜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在笑,笑得很轻,很淡。
林清辞忽然问:“那你呢?你值不值得?”
沈疏夜愣了愣。他想了想,说:“我不值。”
林清辞没说话。
沈疏夜又说:“但有你在,就值了。”
林清辞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个大盘子挂在半空中。他看着那月亮,不敢眨眼睛,怕一眨,眼泪就掉下来。
沈疏夜伸出手,揽住他的肩。
那只手有点凉,有点抖。但很稳,很有力。
林清辞靠在他肩上,看着月亮。月亮慢慢移,慢慢移,移到了竹林那边。竹叶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穿了一件花衣裳。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还有远处飘来的夜来香的味道。那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坐了不知多久,林清辞忽然开口。
“沈疏夜。”
“嗯?”
“我也是。”他说,“有你,就值了。”
沈疏夜没说话。
但他揽着林清辞的那只手,紧了一紧。
月亮又移了一点,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