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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游园会 她很有趣 ...

  •   元启七年,四月初八。宁朝一年一度的游园会。
      这一日,皇城北苑的千亩园林将对所有人开放,说是所有人,其实能进来的,也只有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皇室宗亲、以及各地推选来的才学之士。从辰时起,北苑门外就排起了长队,车马络绎不绝,脂粉香和马蹄灰混在一起,飘出千米之外。
      沈祸进来时没有走正门。
      他从北苑深处的明光阁出发,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一个捧茶,一个打扇,都是宫里用老了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陛下,今儿的游园会,翰林院那边准备了诗会,听说有几个年轻的才子,文章做得极好。”打扇的太监姓李,伺候了沈祸五年,知道这位主子不爱听废话,可有些话不得不说。
      沈祸嗯了一声,脚步未停,两手背在身后,不急不躁地走着,享受这这难得的片刻闲适。
      春风似从远处赶来的,带着些慵懒,荡过每个角落,千万条柳丝一经这么撩拨,便随着摇曳起来,阳光透过这疏密之间,碎成了片片金箔。群花早已开乏了,离了枝头,粉白与淡红交织着,远远望去,浸透了天,泛着粉光。一股淡淡的香气弥漫着,染着春意,又淡淡地化在了天地之间。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的常服,料子是蜀地进贡的云锦,素面无纹。一头长发尽数披着,却没有一丝凌乱,每一缕都是服服帖帖的,走在园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可他又没穿朝服,不必受那些虚礼——这是他登基后定的规矩:游园会上,君臣只论宾主,不论朝堂。
      规矩是他定的,可能不能真的不论,谁心里都清楚。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中间搭着彩棚,四周摆满了各色摊位——有卖小吃的,有卖字画的,有射箭的,有投壶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亦或寒暄,亦或说笑,亦或正襟危坐地看着热闹。孩子们在人群里跑动,尖叫着,笑着,惊起一群麻雀。
      沈祸站在月洞门口,目光扫过人群,正在寻找着一个人,可始终未见踪影,随后便收回目光,朝着彩棚走去。
      ——
      白宁站在一处卖面具的摊子前,低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脸谱。
      “二哥,我要这个。”
      一只小手伸过来,指着摊子上最高的那个狐狸面具,涂着金粉,眼睛细长上挑,嘴角勾着一抹笑,含着一丝怪异,若是寻常的人在大晚上撞见,定会生出几分胆寒。
      白宁看了那面具一眼,又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眼神温和而寻常,透着几分温柔。
      白蘅今年十二,穿一身鹅黄的春衫,衬得整个人软糯可爱,黑色长发直直垂下,顺着耳后静静地披下来。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透着几点光亮。
      “这个不好看。”白宁微微弯下腰,语气平缓地说道。
      “好看。”白蘅固执地指着那个面具,手指往那处伸了伸,音色稚嫩∶“我就想要这个。”
      白宁沉默了一瞬,回了声“好”,先付了钱,然后伸手把面具取下来,递给她。
      白蘅接过面具,往脸上一扣,转过脸来冲他呲了呲牙:“二哥看我像不像狐狸?”
      白宁缓缓蹲下,温柔地看着她。
      面具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下巴和嘴。那嘴正咧着,笑得天真无邪。
      “像。”他微微点了点头的同时,细声说道。
      白蘅把面具往上一推,露出脸来,又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二哥,我们去那边看看,那边有射箭的!”
      白宁被她拉着往前走,脸上洋溢着几分笑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子。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低头整理被翻乱的面具。他看了一眼那汉子的手,虎口有着老茧。
      他收回目光,任由白蘅拉着,快步走过去。
      穿过人群的时候,他看见白安正站在一处茶棚前,和几个年轻学子说话。白安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袍子,衬得整个人愈发温润如玉。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似是春风轻拂。
      白宁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他看见白安也在看他。那目光隔着人群落过来,眼神温和的同时,带着些关切。
      白宁没有回应。他低下头,继续跟着白蘅往前走。
      ——
      射箭的场子在北苑东边,围了一圈人。
      白蘅挤到最前面,踮着脚往里看,手里依旧攥着白宁的衣袖。白宁站在她身后,目光却不在靶子上,他在找人。
      场子边上站着几个胡商。
      他们穿着宁朝的衣裳,可那长相骗不了人,高鼻深目,须发微卷,腰间挎着弯刀。此刻正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偶尔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过人群,又很快低下去。
      白宁顺着那目光看过去。
      人群的另一边,站着几个官员。其中一个他认得——鸿胪寺少卿,姓周,专管外邦事务。周少卿正和人说笑,可那笑有些僵,眼角时不时往胡商那边瞟。
      白宁垂下眼,面色如常,不过多放了些心思在那。
      “二哥二哥!你看!那个人射中了靶心!”
      白蘅拉着他的袖子跳起来。白宁低头看向她,嗯了一声,不过心思仍在别处,余光一直落在那几个胡商身上。
      其中一个胡商往后退了几步,隐到一棵槐树后面。片刻后,周少卿也往那边走去,像是要去整理衣物。
      白宁收回目光,看着场中的箭靶。
      靶心上插着一支箭,箭尾的羽毛是红色的。
      红得鲜艳。
      ——
      沈祸坐在彩棚里,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落在场中。
      他坐的位置很好,能看见整个射箭场子,以及场子边上那棵槐树。
      槐树后面,两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刚放下茶盏。身后便有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查清楚了。那几个胡商是上个月入境的,持的是边关的通关文牒,说是来采购丝绸茶叶。可这一个月来,他们没去东市,也没去绸缎庄或茶庄,倒是和鸿胪寺的周禀见过三次面。”
      “还有,”那声音更低了些,“李潇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也是周禀。”
      沈祸沉默不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微微一动。
      他看向人群中那个正在和人说笑的周少卿。周禀,字文直,鸿胪寺少卿,从四品。在李潇手下做过三年员外郎,后来李潇把他举荐到鸿胪寺,一路升到少卿。
      “继续盯着。”
      身后的人无声无息地退下。
      沈祸重新端起茶盏,目光继续在场中游走,扫视着每一处。
      他一眼就望见了那个人。
      白宁站在射箭场子边上,身边跟着一个小姑娘,应当是白家那个小女儿。他的头发是半束着的,顶心一绺用一根同色的青带绾住,其余的便松松地垂在肩后,穿了身青灰的袍子,料子寻常,颜色也寻常,站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
      他低着头,似乎在和那小姑娘说什么。微微侧过脸,目光往某个方向扫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沈祸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目光微微一顿。
      ——
      午时三刻,游园会进入高潮。
      彩棚前的空地上搭起了高台,翰林院的几位学士正襟危坐,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这是今年的诗会,各地推选来的才子们要在此一展才华,夺那“游园魁首”的名头。
      白宁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人。
      “二哥,你不去试试吗?”白蘅仰着脸问他。
      白宁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诗做得那么好。”白蘅有些不甘心,“去年你在书塾里做的那首,先生都说好。”
      白宁低头看她,忽然笑了笑:“那都是闹着玩的。”
      白蘅撇撇嘴,不再说话。
      白宁把目光重新投向高台。
      台上已经开始有人吟诗了。无非是些歌功颂德的句子,听得人昏昏欲睡。他听着,面上是淡淡的微笑,心思却在别的地方。
      那几个胡商不见了。
      他方才看见他们往林子深处去了,周禀也跟了过去。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他们要做什么?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的一丝波澜。
      ——
      沈祸站在明光阁二层的窗边,看着下面的林子。
      从这个位置看下去,整片北苑一览无余。他看见那些胡商进了林子,看见周禀也跟了进去,看见他们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看见周禀从袖子里掏出半两银子,递给那个为首的胡商。胡商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胡商也掏出一个小包,递给周禀。
      看着这场景,沈祸眯了眯眼。
      “让人去查。”他说,“那里面是什么。”
      身后的人应了一声,退下了。
      沈祸继续看着那处。
      周禀和胡商交易完便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周禀走出林子,理了理衣襟,又换上了那副与人说笑的面孔。胡商则往林子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见两人离去,沈祸的目光也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人群中那个青灰色的影子上。
      那个人还站在原来的地方,身边的小姑娘已经不知跑哪儿去了。他就那样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高台上的诗会,像是一个寻常的读书人家的公子。
      可沈祸总觉得,他并不只在看诗会。
      ——
      未时三刻,诗会结束。
      夺魁的是个江南来的举子,姓林,据说文章做得极好,连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都连连点头。沈祸赏了他一柄玉如意,又赐了宴,算是给今年的游园会添了一笔佳话。
      白宁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举子被人簇拥着往彩棚走去。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人群渐渐散开。白蘅不知从哪儿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支糖葫芦,嘴边沾着糖渍。
      “二哥二哥,你看,有个人给我的!”
      白宁低头看她,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谁给的?”
      “一个很好看的哥哥。”白蘅眨眨眼,“穿着黑衣服,眼睛很好看。”
      白宁的手微微一顿。
      “他在哪儿?”他问。
      白蘅往后一指:“那边。”
      白宁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玄色的衣裳,负手而立,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隔着满园的喧闹,那目光直直地落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来的光。
      白宁站在那里,忽然忘了呼吸,整个园子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歪了下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掩盖不住眼底的温柔,片刻后,缓缓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二哥?”白蘅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怎么了?”
      白宁低下头,看着她,但余光还停留在刚刚沈祸离去的方向。
      “没什么。”他说,“走吧,回家。”
      ——
      酉时,游园会散场。
      亭台楼阁空了人语,暮色越来越浓,似墨滴入了清水,在空中慢慢地洇开,夕阳把整个北苑染成金红色,马车一辆接一辆往外走,马蹄声和车轮声混成一片。白宁坐在白家的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白蘅已经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白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连一页都没翻过去。
      “二弟。”白安忽然开口。
      白宁缓缓睁开眼,看向白安。
      白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担忧:“今日在园子里,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白宁摇了摇头:“没有。大抵是站久了,有些劳累。”
      白安沉默了一瞬,然后关切道:“那回去让厨房熬碗姜汤,驱驱寒。”
      白宁嗯了一声,待到白安交代完并转过头后,又闭上了眼。
      他听见白安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翻了下书。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白宁闭着眼,脑子里却在回放今日看见的那些画面,胡商、周禀,槐树下的交换,那个人站在回廊尽头时看着他的目光。
      他隐约觉得,这一切似乎和李潇的死有关。
      李潇死了,可李潇留下的东西还在。那些交易,那些人,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李潇活着的时候,还能压着;李潇一死,那些东西就像溃了堤的水,四处流窜。
      今日的交换,或许只是是其中一股。
      他想起那些胡商,不用说也知道,那是胡邦的人。
      宁朝与胡邦,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可私底下的交易从未断过。用丝绸、茶叶、瓷器来换他们的马匹、皮毛、香料。这本是寻常事。
      可若是换的是别的东西呢?
      他想起方才在高台上,有人小声议论——说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种新东西,叫“五石散”,吸食后能飘飘欲仙,可吸多了要命。说那东西是从胡邦那边流进来的,价比黄金,甚至用黄金都不一定买的到。
      白宁突然想起李潇生前曾主管过什么,鸿胪寺,接待外邦使臣;礼部,掌管天下祭祀、贡举。可他还管着一件事:边关贸易。
      边关的贸易文书,都要经礼部的手,尤其是他李潇。
      李潇死了,那些文书还在。
      可文书也是可以造假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暮色,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红,红得像血,溅了一整片天。
      ——
      御书房里,沈祸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份密报。
      第一份:今日游园会上,鸿胪寺少卿周禀与胡商秘密接触。经查,周禀给出的是半两银子,胡商交出的便是一小包五石散和一小封信,那封信是李潇生前写给胡邦某位权贵的。信的内容,涉及边关贸易的暗中交易,以及李潇从中抽取的巨额好处。
      第二份:李潇死后,他府上的账本被烧得一干二净。可有人匿名送来一份抄本,上面详细记录着李潇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边关贸易”。那些贸易的对象,大多是胡邦的商人。而交易的货物里,而“五石散”一词却频繁出现。
      沈祸把两份密报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他想起李潇的死状,身子被钉在树上,脸被剥了,内脏被挂在树枝上。
      那不是普通的仇杀,看起来似是某种刑罚。某种只有胡邦那边才有的刑罚。
      他想起一本旧书里记载的胡邦酷刑:对背叛者,剥皮掏心,悬尸示众。
      可李潇又背叛了谁?
      他想起那份匿名送来的抄本。谁送的?为什么要送?究竟是敌是友?
      他把所有线索连在一起,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潇死的那天夜里,他手里攥着一块月白色的湖绸,只不过那块湖绸后来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那块布料在脑海中再次显现出来,那一抹月白在一片漆黑中显得是那么引人注目。
      ——
      夜色已至,明月高悬,月光坠落大地,埋了人间。
      白宁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帐顶照得发白。他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呼吸极缓,似睡非睡。
      他在想今日那个人站在回廊尽头的目光。
      隔着那么远,隔着那么多人,那目光却像是一只手,直直地伸过来,攥住了他的心脏。
      ——
      太和楼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从二楼窗户透出来,落在街面上,映了一小片暖色。
      白宁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眼二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随后便走了进去,并上了楼。
      二楼的人如往常一般稀少。靠窗的几张桌子空着,只有角落里还坐着一桌客人。
      白宁走到老位子,坐了下去。
      跑堂的迎上来,笑着问:“公子今儿用些什么?”
      “老样子。”白宁说。
      跑堂的应了一声,下去了。
      白宁转过头,看向窗外,尤其是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马的,抱孩子的,扶老人的,都往各自的方向去。天色渐暗,还未至熄灯的时候,灯火摇曳,正燃着人间。
      然后他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越来越近,最后在他对面停下。
      “来了?”沈祸的声音。
      白宁转过头,对上那双眼睛。
      灯火映在那张脸上,把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看着他,和第一夜一样。
      白宁微微笑了笑。“公子倒是今日来得早。”
      跑堂的端着酥酪上来,放在白宁面前,又添了一壶茶,退了下去。
      白宁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沈祸就那样看着他吃,也不说话。
      两个人对坐着,一个吃,一个看,谁也没开口。
      窗外夜色渐渐深下去,人间燃着的焰火渐渐被月光扑灭,行人越来越少。更夫从楼下走过,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又远远地消失。
      一碗酥酪吃完,白宁放下勺子。
      他抬起头,对上沈祸的目光。
      “公子今日游园会,可尽兴了?”
      沈祸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没什么意思。”他说,“一群人凑在一起,说些没意思的话,做些没意思的事。”
      白宁看着他。“公子不喜欢热闹?”
      沈祸摇了摇头。
      “不喜欢。”他说,“热闹永远都是他们的。”
      白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垂下了眼,嘴角带着丝无奈的笑意。
      他想起今日游园会上,那个人站在回廊尽头看他的样子。隔着那么多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道目光直直地落过来。
      他在想,“自己会是那个人的热闹么?”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听着窗外的更鼓声,看着对面那个人,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忽然就静下来了。
      角落那桌客人走了,楼下也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还坐着,一盏灯,两杯茶,相对无言。
      沈祸忽然开口。“今日在园子里,”他说,“我看见你了。”
      白宁的手微微一顿,只是微微回了一句“嗯。”
      “你身边那个小姑娘,是你妹妹?”
      白宁点了点头。“白蘅。今年十二。”
      沈祸想起那个戴着狐狸面具冲他呲牙的小姑娘,嘴角微微抽了抽,点了点头。
      “她很有趣。”
      白宁抬起眼,看着他。
      “公子和她说话了?”
      沈祸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似有些哭笑不得。
      “没有。”他说,“就是突然跑过来问我,能不能给她一支糖葫芦。”
      白宁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到了眼底。
      “她就是这样。”他说,“胆子大,谁也不怕。”
      沈祸看着他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他想看这个人多笑一笑。
      “你……”他顿了顿,“和你妹妹不一样。”
      白宁收起笑容,不过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温和地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沈祸想了想。
      “她什么都写在脸上。”他说,“而你,似一张白纸。”
      白宁沉默了一瞬,然后垂下眼,轻轻笑了笑。
      “写出来做什么呢?”他说,“写出来,也没人看得懂。”
      沈祸看着他。他想说,我看得懂。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又凭什么这么说,两人才认识多久呢。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白宁站起身。“该回了。”
      沈祸跟着也站起身。“我送你。”
      白宁摇了摇头。“不了。”他说,“不远。”
      沈祸没有坚持,只是看着白宁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白宁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边轮廓。
      “公子。”他说,“下次见。”
      然后他走下楼去。
      沈祸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穿过街道,往远处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悠长而深邃。
      而他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夜风吹进来,吹走了些暖意。
      他关上窗,转身走下楼。
      ——
      白宁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想起方才那个人说的话,“你似一张白纸”。
      他想,那个人说得对。
      他的脸上几乎不会浮着什么情绪。从小到大,他学会了不把心思露在脸上。学会了笑,学会了温文尔雅,学会了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脾气的公子哥。
      可他心里那些东西,从来没人看见过。
      除了沈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月光里拉长。
      他忽然想,下次,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可他忽然很想看看。
      他继续往前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身上,映出一股温和的光,带着一丝活泼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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