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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基因病 温安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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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安屿到家快九点了,加不完的班,小腿肚涨得厉害,早起刚洗过的头发也已经泛着油光。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玄关有一双擦得油光锃亮的皮鞋。
她脑子一瞬就懵了,顾不上光着脚,拎起一只皮鞋往里看,果然看见鞋垫上有W。刚把鞋丢下,李许一端着洗好的瓜果过来了,他一脸局促,满身不自在,哪怕这是自己的家。
温安屿猜测这表情有两个原因,其一,他俩冷战快一周,他先低头示弱所以不自在;其二,他选择在今晚这个节点示弱的源头—温鹿尧。
“老婆,回来了?”
温安屿一听这话腾地烧起一股无名火,不知道他问这些没意义的话做什么,但理智知道丈夫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有人来家里做客?”她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么晚了,谁啊,真是没眼力。”包里装着笔记本,重的很,她从楼下拎到楼上,小臂勒出一圈红印子。
李许一接过她的包,果盘递到她手里:“你哥来了,在客厅等你呢。”他和温鹿尧不太对盘,虽然装的镇定,但每次都跟见着猫的老鼠一样。
但是温安屿和温鹿尧也不对盘,没人喜欢他,反正这屋子里没有。
“你大晚上来这干什么?”她踩着拖鞋进去,一屁股坐在短沙发上质问。温鹿尧正在看李煦暖的录像带,孩子在电视机里咯咯直笑,录像的人也笑个不停,她一下子有点火大,录像的人是她。
沙发那边的人穿着裁剪合身的衬衫和毛衣背心,他一向穿的单薄,金贵的大衣被随手放在后脑的沙发背上,温鹿尧此刻沉默得像是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没人搭理她,她又想起孩子:“煦暖呢?”
往常孩子都要等到她回来,撒娇玩会平板才舍得睡觉。李许一穿着家居服,站在沙发后面的空地,接话:“去家里看爷爷奶奶了。”
哪的家?谁的家?她很讨厌李许一把她爸妈在的地方叫成家。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跟我说一声。”她砰的炸开,眼瞅着逼问没什么决定权的丈夫,实际问的是温鹿尧。
客厅还响着录像带里的欢声笑语,温鹿尧看着拍摄的人从幕后走到台前,露了脸,和此刻隔壁暗自朝他发火的人一模一样,按了暂停:“你问他有什么用,爸妈想见外孙还用得着他同意。”
李许一像是个没脾气的人,好似压根没听出话里的轻蔑和排外,笑着圆场:“煦暖说想外公外婆了,所以哥才来接她过去。”。
“爸妈我管不着,你算老几,我家想来就来,这有人欢迎你吗?”她一碰到温鹿尧就跟炮仗一样,所有偏激,暴烈一股脑涌上来,盘旋的不安化作叫嚣的怒火,朝着这一个人攻击。
“安安,先吃点东西吧,你血糖低容易发脾气。”温鹿尧扭头看着李许一,后者压根没心理准备,一听这话忙局促地往厨房走了几步,又掉头看着妻子:“给你煮碗面?”
温安屿见丈夫不自觉当起了佣人,几乎对温鹿尧言听计从,瞪着这个男人说不出话,但理智知道再发火只会让丈夫下不来台,只好应下:“加个煎蛋,再多煮点青菜。”
客厅只剩下两人,现在轮到温安屿回避温鹿尧了。
她嫌弃空调太高,捏着遥控几乎绕着客厅走了两圈。脱了外套,想换家居服,又不想在温鹿尧面前穿睡衣。
相顾无言。
桌上的车厘子颜色很漂亮,一看就是李许一特意买来给这位大爷上供的,但可惜马屁拍到马腿上,他一个没碰。
电视上方挂着李许一买的艺术钟,一分一秒转动着。
温鹿尧看着她收起不耐逐渐镇定,他清楚她的反感,但更清楚他俩的兄妹关系掌控上风的从来不是他。
“你来干什么?孩子不是已经接走了嘛,还赖在这干什么?”这几年,面对他时,她说话一向难听,和他打听到的别人口里的温柔爽朗的形象全然不同。
浑身是刺,像……豪猪。
他一想到这突然乐弯了眼,温安屿狐疑看来,怕她生气,他没把这昵称说给当事人听。
他来这不是和她置气,而是来示好的,温鹿尧觉得自己诚心诚意:“妈跟我说,煦暖小学入学有问题?”
温安屿这才发现他感冒了,嗓子哑的厉害,她应该发飙让他带着病毒滚出去,但这个瞬间,温安屿所有的脾气都没了。
她有些难堪的不甘。
恨多嘴的温母,恨视而不见的温父,恨无能的丈夫,恨高高在上的温鹿尧,最恨不得不向温鹿尧低头的自己。
她压根没有叫板的资本。
她没钱,因为执意和李许一结婚和家里断了关系,过往的好友基本都和她没了来往。她穷得叮当响,即便现在每天忙得跟个陀螺,也就赚个三瓜俩枣。别说和温鹿尧比,就是李许一的薪资都比她高。这房子是温鹿尧掏钱买的,孩子的大开支全靠父母接济。
她和李许一几乎被绑在耻辱柱上,被一次又一次羞辱。
天知道温安屿几乎没吃过苦,她的人生本该顺风顺水,却在爱情这条路上栽了一个又一个跟头。
一想到这,她就痛得浑身颤抖,瞪着温鹿尧的眼睛掺着几分真情实感的恨意。
“哑了?说话啊,刚刚呛我的时候不是很够劲吗?”温鹿尧盯着厨房的方向,那里亮着的灯让他不太舒服。见温安屿丧着脸,他纡尊降贵,缓和语气:“好好说说,到底什么情况,我看能不能解决。”
解决?
怎么解决?
她脑子一片混沌,有些事情失控到她自己难以处理,但又能求助谁呢?
出于本能,她看向温鹿尧。
“煦暖没通过测试,私立学校不让进。”这话没头没脑的。
“什么测试?入学测试?”
“嗯,学校卡的分数很高,她差一点。”
差一点?那就是可以解决。温鹿尧松了口气,他妈把话说得那么严重,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问题。
“你和李许一吵架了?”厨房那盏灯还是太刺眼,他又看过去。
“没有。”温安屿矢口否认,这段婚姻就算有千种万种不足,她也不会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温鹿尧。她不想聊这个,岔开话题:“煦暖的事你能帮忙?”
“我明天联系看看。”他不把话说那么肯定,但温安屿知道这就是八九不离十,但心里大石却卸不下,有些事情如鲠在喉,她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李许一端着面出来,一脸关心。这才是正常的爱情,正常的婚姻。她沉醉在那双眼里,扭头看温鹿尧:“你吃晚饭了?”
她终于舍得关心下他,温鹿尧摇头。
兄妹俩分食一碗汤面,连煎蛋都一分为二。看起来泾渭分明,但分的是最亲近亲密的关系,哪里能真的分干净呢?
温安屿的丈夫坐在客厅的沙发,遥遥看着这对兄妹,他觉得哪里奇怪,但他说不清楚,也不想深探究。
难得的和平相处,温鹿尧不想打破这份平衡,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久待,看着她吃完东西就起身告别。
毕竟求人办事,温安屿没法冷着脸送客,又把人送到一楼。
“你洗碗吧,我把温鹿尧送到一楼就回来。”丈夫没有异议,把外套递过来。
她又站在玄关换鞋,穿了一天的羊皮小高跟又回到脚上。温鹿尧站在门口看她,看她泛红的指节和发白的指尖,看她垂在耳际的发丝,再看她一步步走向自己。
他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自己也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想,只好先一步撤退,把挑不出错的背影留给后面的人。
快十点半了,电梯只有他们两人。
温安屿后知后觉,密闭空间和他独处让她不太舒服。与其说是不舒服,更多的是不自在,她只好靠在轿壁,思考明天的日程。
想起还没回来的女儿,终于打破沉默:“你什么时候把煦暖送回来?她很认床,晚上睡不好的,到时候肯定哭着找我。”
“那你跟我回去。”他话说得理所当然,温安屿无名火冒起:“回哪去?我的家在这。”
温鹿尧也笑了,但他显然在生气,惊讶于她竟敢把这个地方称为家:“安安,和你说了多少次,只有你在的地方不能叫家。”
家,至少要有两个人,至少得有安安和他。
“我结婚了。”但他的妹妹并不配合,他又想起长满尖刺的豪猪,杀伤力十足,总是用简短的语句刺痛他。
温鹿尧看着跳动的数字,又问:“煦暖的分数差多少?”
她浑身是刺,做好攻击准备,现在却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温鹿尧扭头看来,他觉得自己是镇定的,是正常的,呼吸,眼神都挑不出错,只是借着顶灯好好打量她。
她变了很多,神态,语气,都让他觉得陌生,他想但没敢多打量她,怕别人,怕她察觉异样,但此时此刻他真应该照照镜子,只需要一眼,就能察觉异样。
“哪有什么标准,人家面子工程做的很到位,只说看总体情况。”她斜着眼看他,也不畏惧他的眼神,她过往很熟悉温鹿尧的,什么样的温鹿尧她都见过,所以她不怕他,只是现在很讨厌他。
“那你说……”他看着那双婉转的眼,她素着脸,看起来气色不佳,有些憔悴。
“面试那天,有个老师找到我,暗示别争取了,”她顿了顿,“不管满分是多少,煦暖数学只得了6分,他们不会选她的。”
她又说:“你还不知道吧,她脑子有问题。”边说边笑了起来,难以分辨气话还是实话。
温鹿尧已经皱眉了,他觉得温安屿现在状态很不对,但要他为了那个孩子骂温安屿他又做不出,只说:“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这么……”
“你以为我随口咒她?”她看了眼电梯数字,快到一楼了,戳了戳太阳穴:“她智力有问题。”
那双眼直直盯着他,里面是洞悉一切的悲凉,他看不透她这份悲伤来源于何处,又或者他其实早有猜测,只是不敢深想。
“你的意思是……”他刚开口,电梯门开了。
站在里面对峙的两人保持不动,他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寻求自己想要的答案,温安屿任由他看着,一声不吭。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她伸手推他,把人一点一点推出电梯,不容半点迟疑。
温鹿尧这才看清,她眼睛真有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