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绯色流年76 银号会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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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围剿暂歇，有队伍北上。两人便一路随行，车马劳顿，衣衫单薄，睡野外、啃干粮，终于在一个清晨踏入了北平地界。
天光未亮，远处的城墙尚笼在一层薄雾中。北平正是柳絮纷飞的季节，万物在风中野蛮生长。街边的槐树刚冒出新芽，灰墙砖瓦都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这里的早晨有豆汁的香味、油条的酥味，还有街边叫卖的“杏仁茶——热乎的！”
他们从城南一路走到宣武门，身上是缝了又补的布衣，简单的行李放在了背着的竹篓里。鹿予墨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眼里有一瞬的恍惚。
“这就是……京城呢。”看着眼前的壮阔，疲惫都消失了大半。
兰笙笑了，拉起他的手，眯着眼望着晨光中的皇城根，“是啊你看，师兄说过的，京城的戏台高，等我唱上去，让全天下的人都听一听。”
鹿予墨回头看他，眼中泛起一丝潮意。
兰笙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扣，是他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念想，说是“护身符”。
“你看，咱们走了这么远，也没丢了这口气，祖师爷定是在庇护咱们呢！”兰笙把玉扣递到予墨手中。
予墨接过来，摩挲着那温润的边角，嘴角扬起：“师兄，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春风吹来，柳絮纷飞，如戏台散下的羽扇流苏，铺满了前进的道路。
予墨没有急于去找大哥与大伯，反倒是拉着兰笙先在坊间的一家老成衣铺买了两套素净干净的长衫。
接着两人一路走到了城中颇有名望的“银号会馆”。这会馆本就是江南数郡间有些底蕴的行号，生意做得广，眼界也高，里面的戏楼子还颇为出名。
门口檐下挂着红底金字的匾额，两人一走近门口，立在石狮旁的管事模样的人便眼角一斜，微微皱眉。
他将两人从头看到脚，目光从他们头顶油腻的发丝上扫过，又落到鞋面上那厚厚的泥土。张管事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一边掏出一方香帕掩住鼻子，眉毛蹙得更紧，口气冷淡：“两位小哥找谁？”
予墨沉默不语，眼神淡定，仿佛未曾察觉对方的轻蔑。兰笙倒是上前一步，抱拳略施一礼，不疾不徐：“在下兰笙，师父是毕文韬，也是贵馆常胜常老板的师弟。此乃家师手书，还望管事代为引荐。”
说罢，兰笙从怀中抽出一封信笺，纸封上“毕”字龙飞凤舞，墨迹有些褪了，显然是经历了不少波折。
张管事斜眼一扫，却并未伸手去接，反倒将香帕往鼻上一抬，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这年头冒充的多了去啦，随口一说谁不会？谁知道是真是假。”他叹了一声，准备挥手赶人，“常老板岂是你们说见就见的？”
兰笙脸色微沉，却也并不动怒，只是从袖中摸出两枚成色颇好的银元，食指轻轻一弹，银光一闪，落在掌中分外显眼。
“这位管事，贸然打扰了。只是不知这会馆可有净室，容我兄弟二人略作洗漱整顿，歇息几日。总不好以这般形容面貌见人，坏了贵馆门风。”兰笙恭敬地将银元递上。
张管事眼角一跳，目光落在那银元上，顿时神色缓和了几分。他装作无意地清了清嗓子，抬手把那银元悄悄拢进袖中，顺势笑着换了副嘴脸：“嗳，我说两位公子看着就不似是寻常人……这会馆的事多人多，有时候怕是怠慢了贵客，失礼失礼。”
他咂咂嘴，又扫了两人一眼，这才点头道：“你们随我来罢。洗漱是小事，见不见得到常老板，还得看他今日是否有空。”
那张管事引着两人绕过前厅，穿过两道月门，走进后院偏西厢的一间雅室。
那厢房雕梁画栋，窗下摆着紫檀木香几，案上的沉香未灭，水盂中莲花尚未开。墙上挂着一轴墨宝，题曰“清修幽栖”，是会馆少见的清静之所。
张管事打量着两人进门，又略施一礼：“两位小哥先在此处梳洗更衣，我这便去通报常老板。若真是毕老板门下，自当自家招待。”
说罢，他退下身去，步履轻快，那银元的分量正令他袖口生风。
洗漱完后，两人焕然一新。洗去了风尘与疲惫，此时的兰笙一身素净青杉，额前几缕碎发贴着白皙额角，显得清润俊秀，眼神清亮，蓄着一池春水。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唇色如樱，带着不经意的柔和。
鹿予墨则换了一袭黑色长衫，布料质地虽不奢华，但裁剪得体，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更加傲人。他低头替兰笙理了理额前的发丝，动作自然道：“师兄，记得，我现在是兰瑛。”
兰笙仔细一点头，神色略带几分不安，又从那只旧篓子里摸出两块干粮饼子，递给他一块，“先吃点吧，咱们一会儿还得说话。”其实，他是想说，这京城里的人这么市侩，见个人都要拿银元开道。
两人就着清茶吃了点饼子，茶是陈年的碧螺，虽无新香，却胜在醇厚回甘。
忽而，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中年男子边走边嘟囔，“天天说要见我，这回又是哪个来借钱的……”
话音未落，帘子一掀，那人进了屋。一眼便瞧见了屋中坐着的兰笙与予墨，不由得怔了怔，目光落在了兰笙的脸上，眸中顿时迸出一道亮光，浑身都跟着活络起来。
常胜身穿藏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枚铜钱系的玉坠，走起路来有些气喘，脸庞也略显发福，鼻翼油光发亮。这常胜早年唱戏，后来得了机会攀上了贵人，揽下这银号会馆，生意做的也大。现已久不登台，近些年多是在账房里摸爬滚打。
他盯着兰笙的脸看了半晌，忽地咧嘴一笑，“是师弟的徒弟？”
兰笙立刻起身，微微施礼，举止端方，声音温润，“是的师伯，我是兰笙，这是我师弟兰瑛。”
予墨也抱拳随礼，“见过常师伯。”
“兰笙……兰瑛……好名字！”常胜嘴里默念着，眯了眯眼，再看向予墨。少年眉宇硬朗，眼神正气，如一柄新开封利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英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底气和沉稳，不是寻常江湖少年能有的。
“好，好！”常胜又连说了两个“好”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转身吩咐门外，“来人，把茶添上，把我那坛梅子酒也取来。”
说罢，他亲自搬了张太师椅坐下，身体前倾，“快来，坐坐坐，别拘着，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兰笙与予墨落座，兰笙不紧不慢地开口，“听闻师伯多年不登台，如今在银号会馆掌事，我与师弟远来投奔，若能蒙您庇护和提携，便是感激不尽了。”
“唉，你这孩子，和你师父一个脾气，说话中规中矩的，还客气得很。”常胜老神在在，在两人的脸上来回看着，然后提醒：“你们想来这里投奔，然这京城可是不好混的，城里这几个月都不安稳，你们说话做事都要谨慎些。”
他低头啜了口热茶，又继续道：“不过你们放心，在我这儿，天塌不下来。会馆后院就有空房，有些小，但是租金便宜，不知你们如何打算？”
“谢师伯。”兰笙面上一喜，这是可以留下来了，赶紧接话：“小点没有关系，我和师弟能住就行。”
门外的小斯恰好将酒水和菜点端了上来，梅子酒盛在一只青花瓷壶中，几样小菜是腌笃鲜、蜜枣糕和桂花藕片，看得出虽不丰盛，但也有心意。
“先尝尝这坛酒，是我去年亲手腌的梅子酿，虽不上台面，却不输城南那几家酒肆。”常胜自斟一杯，先饮为敬，“来来，喝一点热乎下身子。”
予墨抿了一口，略皱眉头，又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赞道：“这酒酸中带甘，很特别。”
“嘿，小子，这你就不懂了。这酒，得初秋时摘下头道的黄梅，不能带一点儿青涩，也不能太熟，否则酿出来就冲。”常胜一提起酒，话匣子就打开了，神采焕发，继而笑声爽朗：“你师父当年喝了我酿的酒，连着唱了三出的《锁五龙》，人都醉了，嗓子却越唱越亮！”
兰笙与予墨相视而笑，气氛也渐渐熟络起来。相谈间，院子里渐渐下起了小雨，帘子微卷，春雨带着新鲜的泥土味飘了进来。
常胜叹了口气，指节摩梭着手中的青花瓷酒盏，眸中回忆起往事，有些无奈：“你们师父也算是英年早逝了。早些年他那一出《长生殿》，在江南小有名气，我还记得那年雪夜，他在苏州檀香阁一嗓子唱起‘夜深沉’，台下静得连落雪声都能听见。”
他说到这里，眉心一蹙，又感慨：“可惜，天不遂人愿。后来去了西南发展，看样子，过的也是与世无争。”
寄情的差不多了，目光又落回了兰笙和予墨身上，自个儿斟了一杯酒：“说说吧，你们都跟着师父学了哪些戏？可是文武全才？还是偏文偏武？”
兰笙听罢，终于问到重点了，赶忙恭敬起身，垂首道：“师父教得比较细，我们两个基本的功课、身段，还有唱腔都未敢荒废。虽称不得出类拔萃，但也算打得了鼓板、唱得出腔子的。”
“只是西南偏远，地方小。唱的也多是些旧戏文，诸如《昭君出塞》、《白蛇传》、《贵妃醉酒》、《玉堂春》，还有《三娘教子》……这些，我们都排练过的。”
他看着常胜的脸色，斟酌着词句又继续道：“不过这京城的门槛自然是高些，可以说是雅俗并存，台上的一个身段或一句韵脚都得拿捏准了，才能入得贵人眼，讨得百姓欢喜。”
“所以，我二人初来乍到，不知京中现下流行些什么，还请师伯不吝赐教。”
常胜听他这番话，谦虚中又带着点吹捧，颇为满意地点头。继而转头看了眼予墨，问道：“你呢？你是做旦还是净？唱腔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绯色流年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