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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绯色流年75 和师兄去北 ...

  •   春去秋又来,宋府后门对面的院子里,几位壮汉吃力地抬出了一口朱漆棺材,唢呐声响彻了天,鼓手们也都卯足了劲。
      前堂里,几缕白绸从屋檐垂落。一旁那块老旧的匾额,虽然还能隐约辨出“毕家班”三个墨迹褪色的大字,如今也已被悄悄摘了下来。
      院子里,兰笙披着素麻,跪在青石板地上,指间夹着几张黄纸,火苗舔舐着纸角,一点点卷曲成灰。他的脸上无悲无喜,只让人从他沉默的姿态中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告别感。
      予墨在他身旁盘腿坐下,抱着一只竹篮,里面是早上在街口买的几样果子,还有几个核桃。他从怀中掏出小刀,小心地撬开核桃。
      “师兄。”予墨咬了口核桃仁,唇角有些发涩,“毕家班……这算是散了吧。你打算怎么办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剥好的另一个核桃仁分成两瓣。
      兰笙没有立刻答,只是又将一叠厚厚的纸钱压进了火堆,然后看着,直到燃烧成了灰烬。半晌,他偏过头来,望向予墨的眼睛,嘴角微动。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等我有了积蓄,带你去更大的舞台。”他是如此的执着,信守着自己的诺言:“现在师父也走了,咱们不能一直困在这小小的‘两湖会馆’。”
      “这个唱戏吧,得去人多的地方,才能让更多人听见。”
      “我攒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也够咱们的路费,还有几个月的租子。”他把剩下的纸钱都扔进了火盆里,然后拍了拍手:“予墨,咱们去北平,好不好?师父临前给我写了封推荐。”
      予墨剥核桃的手一慢,眼睛呼啦就亮了。他今年十七岁,兰笙十八岁,两个刚刚褪去青涩,又有些叛逆想法的年纪。他们在院子里练唱、学打、翻台步、吊嗓子,在这条巷子里长大,也在风雨中扶着彼此走来。
      “北平啊……”他倒是欣喜满满地咕哝了一句,然后伸手捻出那瓣完整的核桃仁,一半扔进自己嘴里,另一半用指尖送到了兰笙嘴边。
      “来,师兄,香香的。”
      兰笙眼尾一挑,张嘴含住那半瓣核桃,眼波流转,咬下去的时候,红唇扫过予墨的指尖,两人均是一颤。
      予墨眨了眨眼,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落叶灰尘,笑得眉眼弯弯:“那我这就去跟爹娘说一声。”
      “咱们要去北漂了,可得光明正大地走,不留遗憾!”
      “欸,你先等等。”兰笙喊住了他,予墨回头。
      “可是,你爹娘会同意吗?”
      “我若跟他们说我随你去唱戏,他们肯定不同意,”予墨挠了挠头,满脸狡黠:“可我若说我跟你一块儿去北平‘闹革命’,他们定是拦不住我。”
      “反正有你在,就哪都不怕。再说了……我哥宋予白也在那呢!”
      兰笙看着他转身跑出院子的背影,火盆里劈里啪啦地炸开了一个火星子,拉回了他的思绪。他赶紧又扔了些元宝和小纸人进去,嘴角的笑意掩饰不住。
      冬至一过,年味便浓了。街巷张灯结彩,养元堂的门口贴上了红对联,这边的宋府也早早打扫干净,檐下的红灯笼都换了新。
      离年节还有几日,宋锦织和许执带着唐宋回了宋府。两人手里捧着年礼,都是“织园”自产的药材,还有一篮子的金箔酿枣和柿子饼,都是宋雨桐最爱的滋补点心。
      小唐宋如今快五岁了,身穿大红棉袄,扎着小小的双丫髻,走路一蹦一跳的,如是年画上的娃娃一般。
      刚到宋府前厅,小姑娘就像离弦之箭一般跑进堂屋,扑到宋雨桐怀里,一把抱住她的腿。
      “婆婆!我饿了!”她仰起头,露出一排白白的小牙。
      宋雨桐笑得眉间的川字纹都瞬间平了,低头摸着她头顶的发髻,“小丫头片子,那婆婆带你去吃红糖粑粑好不好呀?”
      唐宋奶声奶气地喊,“好!”
      宋雨桐牵着她的手往后院去,走前还朝宋锦织递了个眼色,意味深长。宋锦织会意,微笑着应了一声。
      她拉着许执进屋,自个去斟茶,却一眼望见堂屋中坐着的自家父亲严林和弟弟予墨——父子俩均是神色凝重,一个拧着眉,一个嘟着嘴。
      “怎么了这是?大过年的……”她状似随意地问着,斟好一盏茶递到许执手中,自己也端着一杯吹着茶沫子。
      还没等严林开口,予墨就一跃而起,带着少年人的叛逆和咋咋呼呼,高声道:“姐,我要去‘革命’!你就说你支持不支持吧!”
      这话来得突如其来,宋锦织一口茶还没咽下,险些呛着,只得掩嘴轻咳两声,勉强笑了笑掩饰尴尬。
      严林皱着眉,面色更加不悦,“现在北方那么乱,你怎么去?再说了,你去了能干什么?闹着玩吗?”
      予墨斜眼看他,嘴一撇,“那大哥怎么能去?他能,我为什么不能?‘革命’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严林一声冷哼,一撩长衫下摆:“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革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跟着你那个什么狗屁师兄一块儿去北平唱戏!”
      予墨抬起头,倔脾气上来:“爹,唱戏是国粹的传承,‘革命’也是我一腔热血。咱家世代行医救人,我也想去救人,更想去看看大江南北。”
      严林冷笑一声,一桶冰水直接泼了下来:“救你那点医术,咋地救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出去也是丢人现眼,更别说是我鹿家儿郎!”
      予墨倏地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却更响亮了:“不说就不说!那我以后跟师兄姓,师兄叫兰笙,我就叫兰瑛!您放心,我肯定不会拖累您哪。”
      “你个混账小子!”严林气得“嗖”一声站起身来,袖子一甩,满面怒火。这瓜娃子,听不出这是气话?
      气氛一时相当尬尴,谁也不让谁。
      宋锦织见状,赶忙使了个眼色给许执。许执仍端着茶,心中却已有了盘算。他轻咳一声,目光在严林与予墨之间来回转着,几经考量终于开口:“父亲,予墨这一片心气儿,倒也不是全然的胡闹。”许执说话向来稳重,严林也会认真听。
      “我这倒有个法子!这次西南救护总会要组织医护志愿队前往江西,说是那边‘围剿’与‘反围剿’交战频繁,伤员甚多,前线也缺医乏药的。”
      “咱们这边的几个医生也要随行,像予墨这样学医的年轻人也可以跟着去历练历练。”
      他喝完茶,将茶盏搁回桌子上,又瞥了一眼满眼希翼的予墨,继续说道:“如果予墨真有心,也可随志愿队同去。这种队伍有正规安排,也有通行批文,比贸然北上安全许多。”
      严林皱眉不语,似在考量。
      予墨一听,立刻眼前一亮,“我愿意物品愿意!我要去江西!”
      宋锦织又添了茶,慢声道:“咱家既然从了医,若能在乱世中救人性命,也是大善。爹,您不是常说‘医者仁心’么?”
      有道是“儿行千里母担忧”,许执看出了严林的担心,继而道:“江西现下是根据地,与北边的来往也频繁,到时候再看看北上的医疗队或者军队,跟着就行了,一切以安全为重。”
      予墨此时已满脸的跃跃欲试,向着许执偷偷比了个“亲姐夫”的口型,脸上全是少年英气。
      宋锦织见状,瞪了他一眼,摇头无奈一笑。
      严林叹了口气,望着堂外的苍苍老树,心中五味杂陈。他终究是父亲,虽嘴上严厉,却也不得不承认:孩子大了,终究会离开父母的事实。
      “你自己选的路,就要靠自己走下去。出了任何事,都别后悔。”几经考量,却已不再阻拦。
      予墨站得笔直,装模做样地打了个不标准的手礼:“是的,爹!”

      年后,予墨和兰笙便动身跟着救护队向东,一路颠簸,抵达江西时,正值雨水初歇,山川苍翠,一路的泥泞尚未干透。
      他们刚到不久,便听到了山头时不时传来的炮火声,沉闷而又急促,如惊雷滚过山脊,连绵不绝。
      “这新一轮的‘围剿’又开始了。”一个当地的老军医抹了把额角的汗,摇着头,扯着嗓子喊着:“各位!咱们得快点扎营,今晚怕是有大批伤员要送下来。”
      予墨紧了紧身上的棉布包裹,把医药箱背得更牢,“师兄,我们快些,别耽误了救治。”
      兰笙正拖着一个担架,一步不离地跟在予墨身后。他吃惊地看向周围,眼中有几分惴惴。两人在西南见到的战乱并不多,所以像这样的炮声,还是第一次,而且离得这么近。
      兰笙拉着予墨,有些吃不准:“这里都乱成这样了……咱们真的准备好去北平了吗?”
      予墨却转头看他,回握住他颤抖的手:“师兄,从咱们决定北上那一刻起,就别想着回头了。你说过的,想走更远的路,见更大的天地。”
      兰笙沉默了一瞬,笑了:“好,有你这句话,我跟定你了。”
      白日里,他们在战壕边的小道上奔走,为伤员洗伤口、缝合和包扎。战士们的鲜血渗入到泥土里,已经和这片土地融成了一体,走到哪都是挥之不去的血腥铁锈味。
      夜幕降临,炮声渐停,营地里篝火燃起,四野渐静。为了安抚士兵们的情绪,兰笙与予墨便在火堆旁搭起一张小木台,昆腔一叹三转,演绎着《霸王别姬》和《长生殿》。
      战士们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粗砺的面庞在火光中泛着红,有人抽着旱烟,有人悄悄抹泪。
      兰笙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嗓音陡然拔高,又在“虞兮虞兮奈若何”时转为低回。
      日日夜夜,经历了数次的死里逃生。
      如此,两人跟着队伍辗转鄂豫皖、湘鄂西等地,一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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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是24年在家养病期间写的,偏含蓄也偏中式古早,希望能得到宝子们的收藏和好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