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汐猜真》艺陵

4、夜色归烛 夜色渐深，

　　夜色渐深，清竹居里的灯火还亮着。

　　季清和靠在裴亦尘怀里，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酸楚淡了，却仍有余悸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下撞在他的背脊上，像是在告诉他——
　　我在，我没走，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裴亦尘依旧轻轻抱着他，没敢用力，也没敢多说什么，只一下下顺着他的长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师兄，手给我。”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季清和迟疑了瞬，还是缓缓伸出手。

　　裴亦尘立刻握住，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时，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用掌心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细细搓着取暖。

　　“总是这么凉。”他低声埋怨，语气里却半点责怪都没有，只剩心疼，“三年前也是，不管冬夏，手都暖不热。”

　　季清和垂着眼，没说话。

　　那些他以为无人在意的小细节，原来都被眼前这人一一记在心里。

　　记在雪夜里，记在剑场上，记在每一个他忽略的瞬间。

　　“你明明……明明可以走的。”季清和轻声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方才我说那般话，你本该恨我。”

　　裴亦尘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蹭了蹭。

　　“恨不起来。”他说得坦然，“从三岁那年，师兄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栽在你身上了。”

　　“你赶我走，我便装作听不见。”
　　“你说狠话，我便当作是风。”
　　“你若真要推开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便跟着你，天涯海角，刀山火海，都跟着。”

　　季清和的心猛地一缩。

　　酸涩与暖意同时涌上来，堵得他眼眶又有些发热。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对方。
　　却从没想过，他所谓的保护，对裴亦尘而言，是三年的煎熬，是日夜的惶恐，是生怕一睁眼就再也找不到他的恐惧。

　　“我只是……”季清和声音微颤，“我只是怕你因我陷入险境。”

　　“我不怕。”裴亦尘立刻打断他，语气坚定，“有师兄在，什么险我都不怕。我怕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什么？”

　　“怕你不要我。”

　　简单四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季清和心上。

　　他再也撑不住，缓缓转过身，抬手轻轻抚上裴亦尘的脸。

　　少年早已长成挺拔的青年，下颌线条利落，眉眼深邃，只是此刻眼底泛红，带着几分未散的委屈，像一只被遗弃过一次、便再也不敢离开主人的兽。

　　季清和指尖微微颤抖，拂过他的眉骨，他的眼尾，最后停在他紧绷的唇角。

　　“我没有不要你。”他轻声说，“从来没有。”

　　裴亦尘猛地抬眼，眸中瞬间亮起光，像是沉寂已久的夜空，骤然落下星辰。

　　“师兄……”

　　“以前是我不对。”季清和垂下眼睫，声音轻而认真，“我不该瞒着你，不该独自离开，更不该……用那样的话伤你。”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他，眼底清冷褪去，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软意。

　　“以后不会了。”

　　裴亦尘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年。

　　从清霄山雪夜，到云崖山孤灯，从满心期待，到绝望不安，再到如今失而复得。

　　他几乎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师兄松口。

　　下一刻，裴亦尘再也克制不住，微微俯身，将人重新拥入怀中。这一次，他不再小心翼翼，而是用尽全力抱紧，像是要把这三年的空缺，一次性补回来。

　　“师兄……”他埋在他颈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不许再骗我，不许再走，不许……再丢下我一个人。”

　　“好。”季清和轻声应，抬手，第一次主动回抱住他，“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窗外竹影沙沙，风穿过林间，带来夜露的清寒，屋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灯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竹壁上，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裴亦尘抱着怀中人，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竹香与冷香，一颗悬了三年的心，终于在此刻彻底落定。

　　他知道，师兄依旧有心事，依旧有未曾说出口的隐瞒。
　　那些谎言背后的真相，那些他独自背负的苦楚，裴亦尘都不急着逼问。

　　他只要知道——
　　师兄回来了。
　　师兄，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季清和靠在他肩头，闭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压在心头三年的巨石，终于卸下一角。

　　他曾以为，谎言是保护，疏远是成全。
　　直到此刻被人紧紧抱住，他才明白。
　　真正的相守，从不是独自背负一切，而是有人愿意与你一同面对，哪怕前路风雨，哪怕万丈深渊。

　　“亦尘。”
　　“我在。”

　　“以后……我们一起。”

　　裴亦尘收紧手臂，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好。”
　　“一起。”
　　“一辈子，都一起。”

　　夜色温柔，灯火可亲。
　　过往的伤痛未散，可从今往后，有一人并肩，便再也不惧前路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