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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迟 季清和的后 ...

  •   季清和的后脊抵在冰凉的竹壁上,每一寸呼吸都带着竹香里藏不住的颤栗。

      裴亦尘的指尖还停在他的后颈,温度烫得惊人,像要烧穿那层单薄的衣料,烙进骨血里。方才那番决绝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两人都鲜血淋漓。

      “师兄,”裴亦尘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三年前,你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连一句‘别等’都不肯说。”

      季清和的喉结滚了滚,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双眼睛——那双曾在雪夜里为他暖手、在剑场上为他挡刀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淬了冰的偏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裴亦尘的指尖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愤怒,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怕他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守了这云崖山三年,”裴亦尘的指尖缓缓下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却又刻意放轻了几分,生怕弄疼他,“守着这清竹居,守着你留下的每一样东西,就怕你哪天回来,认不出自己的家。”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书桌上的笔砚,我每天都擦一遍,就像你还在的时候一样。你没看完的那卷《云崖剑谱》,我也替你翻到了那一页,连折痕都和你离开时一模一样。”

      季清和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眼前又浮现出三年前那个雪夜。他趁裴亦尘闭关,只留了一封断交信,便孤身离开了云崖山。信上字字如刀:“从此云崖山与我无关,你我恩断义绝。”那时他以为,只要够狠,就能断了裴亦尘的念想,就能让他好好活着,不必再被自己拖入那注定覆灭的宿命里。可他忘了,裴亦尘从来都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他的爱像藤蔓,一旦扎根,就会缠绕一生。

      “你以为我信你那些话吗?”裴亦尘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自嘲,“你说你对我只有同门之谊,说你要去江南成亲,说你从来没有半分逾矩的心思……”他猛地将季清和翻过来,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季清和撞进一片翻涌着红丝的墨色里,那里面有痛苦,有愤怒,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师兄,你看着我,再说一遍。”裴亦尘的指尖抚过他的唇,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却一片冰冷,“你说,你从来没有对我动过心。”

      季清和的呼吸一滞。他张了张嘴,那句练习了无数次的谎言,却在裴亦尘的注视下,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起年少时,裴亦尘总爱跟在他身后,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说:“师兄,我以后要和你一起守着云崖山,一辈子都不分开。”那时他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头,说:“好。”可如今,他却亲手打碎了那个承诺。

      “说啊。”裴亦尘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你不是最擅长骗我吗?骗我留下,骗我死心,现在再骗我一次,有什么难的?”

      季清和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骗了裴亦尘一辈子,从年少时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到三年前的“我从未爱过你”,每一句谎言,都像一把刀,先扎进自己的心里,再剜向对方。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裴亦尘,却没想到,这反而让他承受了更多的痛苦。

      “亦尘,”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诛心,“是真的。”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裴亦尘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尽。他盯着季清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眼前这个清冷的师兄,这个他爱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的人,终究还是选择了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推入深渊。

      “好。”裴亦尘忽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像一潭冰封的死水,再也翻不起任何波澜。“既然师兄说得这般决绝,那我便如你所愿。”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背影挺直,却带着摇摇欲坠的孤绝。“从今往后,我裴亦尘,不再是你的师弟。”

      季清和猛地睁开眼,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片空茫。他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几乎喘不过气。藏真,对不起。恨我吧。只有恨我,你才能好好活下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重重关上。屋内,只剩下季清和一个人,和满室的寂静。窗外的竹声沙沙,像是谁在低声啜泣。他缓缓屈膝,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门轴又轻轻响了一声。

      脚步声去而复返,很慢,很轻,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季清和僵在原地,没敢回头,以为是凌舟去而复返,直到身后那人轻轻靠近,温热的气息落在他颈后,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执拗。

      “师兄。”

      是裴亦尘。

      季清和浑身一震,喉间发紧,没应声。下一秒,腰间忽然一紧。裴亦尘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他一样,下巴抵在他肩窝,闷闷地蹭了蹭,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在寻求安慰。

      “我不走。”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赶我,我也不走。”

      季清和的眼泪落得更凶了。“你明明……”他声音发颤,“明明都听见了。”

      “听见了又如何?”裴亦尘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稳,鼻尖轻轻蹭过他泛红的眼角,“师兄说的是假话,我听得出来。你说谎的时候,睫毛会颤,手会凉,连呼吸都会乱,这些我都记着呢。”

      季清和闭闭眼,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落了下来。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没想到,所有的伪装,在裴亦尘面前都不堪一击。

      “我没有。”他还在硬撑,声音却已经没了底气。

      “有。”裴亦尘偏过头,轻轻吻去他脸颊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你哭的时候,只会骗自己,骗不了我。”他松开一只手,轻轻拭去季清和脸颊的泪,指尖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柔。“师兄,你不用逼自己狠心。”裴亦尘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像在许下一个亘古不变的誓言,“你只要站在那里,我就会走向你。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再放开你了。”

      季清和再也撑不住,微微偏头,靠在了他肩上。窗外竹影沙沙,屋内灯火温软。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此刻安安静静贴在一起,连呼吸都慢慢同步。裴亦尘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当年师兄哄他那样,一下,又一下。

      “我不逼你说喜欢。”他低声承诺,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你只要别再赶我走,好不好?”

      季清和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足够让裴亦尘瞬间心定。他低头,在季清和发顶轻轻落下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那说好了。”
      “这辈子,你别想再丢下我。”

      季清和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他知道,这场以谎言开始的戏,已经演不下去了。而他与裴亦尘之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后,等待他们的,或许不再是万丈深渊,而是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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