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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门 第一卷黑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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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黑风起
第六章出门
开春的时候，孙头领的马队来了。
沈五那天正在周伯屋后练刀，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收了刀跑过去，看见一队人马正从村口进来，二十几号人，三十几匹马，驮着满满的货。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骑着一匹黑马。他看见沈五，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沈五？”
沈五点点头。
那人咧嘴笑了。
“周伯那个老东西，把你说得跟个人物似的。上车，走。”
沈五愣了一下。
“现在就走？”
“废话，等你收拾包袱？”
沈五跑回家，周氏正在灶台边上忙活。看见他冲进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咋了？”
“娘，马队来了，我要走了。”
周氏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沈五进去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拿出来，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周氏新纳的鞋，还有周伯给的那把小刀。
他站在门口，看着周氏。
周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大蹲在门口，抽着旱烟，头也没抬。
沈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爹，我走了。”
沈大点了点头，还是没抬头。
沈五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沈大的声音。
“活着回来。”
沈五回头，沈大还是蹲在那儿，头也没抬。
他说：“知道了。”
周氏追到村口，把一包干粮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别饿着。”
沈五点点头，翻身上了马队的一匹马——孙头领让人给他腾出来的，一匹温顺的骡马。
马队动了。
沈五回头看了一眼。周氏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越来越小。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起来了，站在她旁边，两个黑点，一动不动。
他转回头，跟着马队往前走。
孙头领骑着马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
“头一回出门？”
沈五点点头。
孙头领说：“别回头。回头就走不动了。”
沈五没说话，但也没再回头。
马队走了三天，到了一个镇子。
沈五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镇子。街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吃食的，一家挨一家。路上人来人往，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挑担的，还有穿着破衣裳蹲在墙角晒太阳的。
他眼睛都不够使了，脑袋转来转去，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孙头领在旁边笑。
“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沈五没理他，继续看。
晚上住店的时候，沈五第一次住客栈。一间大通铺，睡着七八个人，被褥有股霉味，但比睡野地强多了。
孙头领坐在门口，跟几个伙计喝酒。喝到一半，冲沈五招手。
“过来，喝一杯。”
沈五走过去，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呛得他差点咳出来。
孙头领哈哈大笑。
“土包子，没喝过酒？”
沈五把碗放下，没说话。
孙头领看着他，忽然收了笑。
“周伯说你杀过人？”
沈五愣了一下。
孙头领说：“他跟我说的。说你八岁那年，一个人杀了两个拐子。”
沈五没说话。
孙头领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点了点头。
“行，有点意思。”
那天晚上，沈五躺在通铺上，听着旁边人的呼噜声，半天没睡着。
他想起周氏，想起沈大，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
才走了三天，好像已经走了很久。
那趟走了两个月。
沈五跟着马队走南闯北，见过县城，见过州府，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在路上遇过劫匪——不是那种真打的，是小股的毛贼，孙头领掏出刀来，他们就跑了。他在路上遇过暴雨，马队被困在山沟里三天三夜，干粮吃完了，只能挖野菜充饥。他在路上遇过官差查路引，孙头领塞了块碎银子，就放行了。
他还见过死人。
那是在官道边上，一具尸体，已经烂得认不出人样。孙头领看了一眼，说“劫匪杀的”，然后带着马队绕过去了。
沈五回头看了那具尸体一眼，什么也没说。
两个月后，马队回到沈家坳。
沈五跳下马，腿都软了——在马上颠了太久，走路都不会走了。
周氏早就等在村口，看见他，跑过来一把抱住，眼泪哗哗往下掉。
“瘦了，黑了……”
沈五被她抱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大站在后头，还是那副样子，蹲着抽旱烟。
沈五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
“回来了？”
沈五点点头。
沈大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周氏做了一桌子菜。沈五吃了很多，吃得很慢。
吃完饭，他去了周伯那儿。
周伯坐在屋里擦刀，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回来了？”
沈五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周伯把刀放下，看着他。
“怎么样？”
沈五想了想。
“还行。”
周伯笑了。
“还行？走了两个月，就这俩字？”
沈五没说话。
周伯也不追问，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酒。
“喝一杯？”
沈五想起孙头领那碗酒，摇了摇头。
周伯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孙贵说你是个苗子。”
沈五说：“他话多。”
周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了半天，他停下来，看着沈五。
“明年还去？”
沈五想了想，点点头。
周伯说：“行，那就去。”
那年，沈五十岁。
他出了第一次远门，见了世面，开了眼界。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走多远。
但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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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