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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筹码 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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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在傍晚六点十分落下来的。
林薇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街道上的车流亮起尾灯,红色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像伤口在渗血。
她收拾好东西,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尽头那间会议室还亮着灯——是审计部在加班,大概是处理今天那三张单子的后续。
电梯下行时,她收到小周的消息:
“薇姐,张总监的办公室被封了。审计部的人刚才进去了,听说要彻查他这三年的所有账目。”
林薇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什么都没回。
电梯停在地下车库。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汽油味。她的车停在最里面那个角落——这是她的习惯,离出口远,但隐蔽。
正要拉开车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空旷的车库里,听得格外清楚。
林薇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米处停下。
“林副总。”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很稳。
林薇转过身。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站在路灯的光晕里,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的站姿很标准,像受过某种专业训练。
“你是?”
“苏月见。”女人走上前,递出一张名片,“曲氏地产,董事长秘书。”
林薇接过名片。纸质很厚,边缘烫金,确实是曲氏的风格。
“有事?”
“关于我们少东家。”苏月见看着她,“他失踪三天了。最后出现的地点,是东海岸云栖村附近的一艘私人游艇。”
林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
“所以我想问问林副总,”苏月见的语气很礼貌,但眼神锐利,“您上周五晚上,是不是也去了云栖村?”
车库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林薇看着苏月见。这个女人看起来像秘书,但问话的方式像警察。或者说,像在审问。
“我经常去云栖村。”林薇说,“那是我母亲的家乡。”
“上周五晚上呢?”
“在。”
“几点离开的?”
“凌晨。”
“有没有看见什么异常?比如落水的人,或者搜救的人?”
林薇笑了,很淡的一个笑:“苏秘书,如果你们少东家真的失踪了,应该报警,而不是来问我。”
“报警了。”苏月见说,“但警方在海上搜了两天,什么都没找到。游艇上的监控被人为破坏了,船员说那晚风浪大,什么都看不清。”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们查到,那晚云栖村的沿海公路监控,拍到了一辆车。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从村里开出来的。”
林薇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握紧了手机。
“什么车?”
“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楚。”苏月见看着她,“但车型和颜色,和林副总您的车很像。”
雨声在车库里回荡。
林薇和苏月见对视着。两个女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所以,”林薇开口,“你怀疑我跟你家少东家的失踪有关?”
“不是怀疑。”苏月见说,“是确认。”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从某个监控录像里截出来的。画面里,一个女人正拖着一个男人从海里上岸。女人的脸看不清,但身形轮廓,和林薇有七分像。
“这是云栖村海岸线一处私人渔场的监控。”苏月见说,“那家渔场老板是我朋友,他装监控是为了防偷鱼的,没想到拍到了这个。”
林薇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们少东家活着回来。”苏月见说,“只要他活着,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计较。”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那我们就得好好算算账了。”苏月见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威胁已经很明显,“曲氏地产虽然比不上林副总的家族企业,但要让一个人付出代价,还是做得到的。”
林薇没说话。
她在计算。计算苏月见手里的筹码,计算自己的底牌,计算这场谈判的赢面。
“他现在在我手里。”林薇最终说,“活着。”
苏月见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放松,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条件呢?”她问。
“两个条件。”林薇说,“第一,曲氏地产退出下个月海擎集团滨江地块的竞标。”
苏月见皱眉:“那块地的估值超过三十亿。”
“我知道。”林薇说,“所以这是第一个条件。”
“第二个呢?”
“我要见曲文东。”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瞬间,苏月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侄子现在在我手里。”林薇说,“做叔叔的,总该关心一下吧?”
苏月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不能替曲董答应这个。但我可以传话。”
“传话就行。”林薇拉开车门,“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要见到曲文东。地点我定。”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林薇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那就等着收尸。”她说完,关上车门。
车灯亮起,引擎发动。
苏月见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奥迪驶出车库,消失在雨幕里。
她的手机响了。
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谈得怎么样?”
“她承认了。”苏月见说,“人在她手里,活着。她要我们退出滨江地块的竞标,还要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曲文东笑了——那笑声很沉,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有意思。”他说,“那就见见。”
“但是三更少爷在她手里……”
“所以才要见。”曲文东打断她,“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雨越下越大。
林薇开车出城,往云栖村的方向走。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
她脑子里那个表格在疯狂刷新。
项目:曲三更
新增变量:曲氏已发现线索(监控照片)
谈判结果:初步达成(待确认)
风险评估:曲文东(危险系数极高)
她想起曲文东的资料。
五十八岁,曲氏地产董事长。二十年前从大哥手里接过公司时,曲氏还是个地方小开发商。现在,它已经是全国排名前十的地产集团。
这个人有个外号:笑面佛。
表面上慈眉善目,信佛吃斋,办公室里常年点着檀香。但业内都知道,凡是挡了他路的人,最后都消失了。不是破产,就是入狱,或者出“意外”。
现在,他的亲侄子在她手里。
而她要去见他。
车开到云栖村村口时,雨小了些。
林薇没直接去民宿,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停在一个废弃的祠堂前。这里离村子有段距离,周围都是林子,很隐蔽。
她下车,走进祠堂。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牌位东倒西歪。
她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供桌下面的缝隙里。
这是她和周婶约定的地方。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周婶会来这里取信。信里有她的遗嘱,还有关于曲三更的所有信息。
做完这些,她回到车上。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晚八点,东郊青云茶社。曲文东会到。”
发信人是苏月见。
林薇回复:
“好。”
然后她删掉了这两条短信。
车继续往前开,停在了云栖居民宿门口。
周婶正坐在堂屋里择菜,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事情办完了。”林薇说,“他呢?”
“楼上。中午吃了点粥,睡了一下午,刚醒。”周婶看着她,“薇薇,你脸色不好。”
“没事。”
林薇上楼。
走到曲三更房门口,她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曲三更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窗户玻璃上淌着水痕。
他换了身衣服——周婶给他找的旧衬衫和运动裤,不太合身,但干净。头发也洗过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些。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
“你回来了。”他说。
“嗯。”林薇在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头不疼了。”曲三更顿了顿,“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就别想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曲三更看着她:“你今天去开会了?”
“嗯。”
“赢了吗?”
林薇没马上回答。她看着曲三更,看着这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还在关心她有没有赢的男人。
“赢了。”她说。
“那就好。”
“但赢了一场,还有下一场。”林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明天晚上,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你叔叔。”
曲三更的表情,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皱眉,像是努力想从记忆里挖出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摇头:“我没有印象。”
“没关系。”林薇转过身,“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明天晚上,如果我没回来,你就跟着周婶走。她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你叔叔可能不想让你活着回去。”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曲三更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需要他手里的筹码。”林薇说,“你,就是我跟他谈判的筹码。”
“用我的命?”
“用你的命,换我的命。”林薇看着他,“很公平,对吧?”
曲三更没说话。
他看着林薇,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一半的几率会死?”
“一半的几率会活。”
曲三更笑了。很轻的一个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我也赌一把。”他说,“赌你能赢。”
林薇的心脏,在那瞬间,很轻地颤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冰层裂开一道缝,有光漏进来。
但她很快把那个缝堵上了。
“好好休息。”她说,“明天晚上八点前,我会回来。如果没回来……”
“如果你没回来,”曲三更打断她,“我就去找你。”
“你找不到。”
“我会找到。”他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得不像一个失忆的人,“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赢。”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睡吧。”
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曲三更在身后说:
“林小姐。”
她停下脚步。
“活着回来。”他说,“我的投资,还没收回呢。”
林薇没回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表格,第一次出现了混乱。
项目:曲三更
状态:未知变量增加
新增备注:目标表现出非理性信任(风险?收益?)
建议:重新评估项目价值
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下楼。
堂屋里,周婶已经做好晚饭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摆在桌上。
“一起吃吧。”老太太说。
林薇坐下,拿起筷子。她其实不饿,但还是吃了半碗饭。
周婶给她盛了碗汤,放在手边。
“薇薇,”老太太开口,“楼上那个人……你是不是对他动了心思?”
林薇的手顿了顿。
“没有。”她说。
“真没有?”
“真没有。”林薇放下筷子,“我只是需要他活着,仅此而已。”
周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老太太叹口气:“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说她只是需要你爸的钱,不会动感情。结果呢?”
结果她死了。
死在医院里,死在那个男人一次都没来过的病床上。
“我跟她不一样。”林薇说。
“是吗?”周婶苦笑,“可你们说这话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林薇没说话。
她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明天晚上,”周婶说,“你要去见曲文东?”
“嗯。”
“我听说过那个人。”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不是什么善茬。你小心点。”
“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婶站起来,收拾碗筷,“早点睡吧。明天……明天我给你包饺子。出门前吃顿好的,心里踏实。”
林薇看着周婶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没开灯,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远处的海面在夜色里,黑得像墨。
明天晚上八点,青云茶社。
她要去见一头狼。
而她手里唯一的筹码,是另一头狼的命。
赌吗?
赌。
因为不赌,也是死。
她躺下,闭上眼睛。
枕头下,压着周婶给的那个红布包。
布包里,是母亲的照片。
照片背面那句话,在黑暗里浮现:
海好大,像永远游不到头。
但这次,她必须游到头。
因为她身后,已经没有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