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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相 午门的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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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的日头很毒。
沈晚棠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跪在汉白玉台阶下的身影。
玄色的袍服皱得像咸菜,头发散乱,后背却挺得笔直。
她一步一步走近,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处。
近了,更近了。
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来的方向。看见她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沈晚棠在他面前站定。
“萧珩。”
他浑身一震,没有抬头。
“你看着我。”
他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
沈晚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萧珩,你骗了我三年,毁了我的家,废了我的手。”她举起那只扭曲的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你又跪在这里,演苦肉计给谁看?”
萧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晚棠……我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晚棠打断他,“只是奉命行事?只是不得已?只是被逼无奈?”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
沈晚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
“周武跟我说,我父亲让我别恨你。可他也说了,那话是你编的。”她盯着他的眼睛,“萧珩,我要听真话。从头到尾,所有的真话。”
萧珩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父亲,镇北王,死于十年前那场宫变。”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拼死护驾,替皇帝挡了一箭,死了。可皇帝转头就抄了他的王府,说他谋反,说他死有余辜。我母亲被赐白绫,我妹妹被卖入教坊司,我那年十三岁,被流放岭南。”
沈晚棠愣住了。
“我在岭南待了七年,每天做梦都想杀了那个狗皇帝。可我没本事,我杀不了他。我只能等,等一个机会。”萧珩抬起头,看着她,“后来,我等到你了。”
沈晚棠的呼吸一窒。
“沈家世代织造,手艺天下无双。皇帝六十大寿,想穿一件独一无二的龙袍。他让各地织造进贡,可那些凡品,他看不上。我让人告诉他,沈家有一女,能织出龙鳞会动的龙袍。”萧珩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果然上钩了。他让我去江南,把沈家那姑娘接进京,好好养着,等他要用的时候,让她织。”
“所以,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是。”萧珩闭上眼睛,“我本来只想利用你。等你织完龙袍,我就在寿宴上揭发沈家私藏龙袍、图谋不轨。皇帝最恨谋反,沈家必死无疑。沈家死了,皇帝的龙袍就穿不成了,他六十大寿就成了笑话。而我,替父报仇,死也瞑目了。”
沈晚棠只觉得手脚冰凉。
“可我没算到……”萧珩睁开眼,看着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情和痛苦,“我没算到,我会爱上你。”
“你放屁!”沈晚棠浑身发抖,声音都破了音,“你爱我?你爱我你杀我全家?你爱我你废我的手?”
萧珩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原本的计策,是寿宴当天揭发。可后来我不想让你死,我不想让你卷进来。我改了计划,提前动手。我以为,只要罪名坐实得快,皇帝就不会追究到你头上。我求他,用我这条命换你活着。他答应了。”
“你那些话,是骗三岁小孩的吗?”沈晚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萧珩,你知不知道,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弟弟才七岁,他才七岁啊!”
萧珩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知道。所以我跪在这里,等死。”
沈晚棠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一步一步往宫门外走。
身后传来萧珩的声音:“晚棠!你……你保重。”
她没有回头。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沈晚棠忽然停了下来。
她站了很久,久到守门的侍卫都忍不住看过来。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又走回了午门。
萧珩还跪在那里,看见她回来,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
沈晚棠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萧珩,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萧珩点头。
“如果我让你跟我走,放弃这里的一切,你走不走?”
萧珩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晚棠等了他很久,等到日头西斜,等到宫门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没有回答。
沈晚棠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知道了。”
她转身,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