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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傻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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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苏栀起得很早。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假期怎么过得这么快,一会儿想今天穿什么。
后来想明白了——不用想,反正他也不会主动跟她说。
六点半她就出门了。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路上没什么人。她踩着人行道上的砖缝走,一步一格,数到第271步的时候,到了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两根手指攥着公交卡。呼出来的气是白的,在空中飘一下就不见了。
她看着那些白气发呆,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今天见到他,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对。说“好久不见”太正式,说“寒假过得怎么样”太刻意,说“新年快乐”已经过了时候。
算了,不说了。反正他也不一定会理她。
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景物往后退,她看着那些树、那些店铺、那些还没开门的小吃店,忽然想起去年九月第一次坐这趟车去学校的情景。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因为到学校就能看见他。
现在也能看见他。但好像不那么高兴了。
学校门口还是老样子。卖煎饼的大爷还在老地方,门卫大叔还是那张脸,公告栏上贴着新学期的安排。
苏栀走进去,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走上楼梯,走到一班门口。
她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到了十来个人,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趴着睡觉。
她一眼就看见他了。
陆沉坐在老位置上,正低头翻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还是那个样子。头发短了一点,皮肤好像白了一点,其他的,什么都没变。
苏栀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走过去,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穆晚还没来。前面的陆沉没回头。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
和去年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过了一会儿,穆晚来了。
“苏栀!”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想我没!”
苏栀笑了一下:“想了想了。”
“想个屁,”穆晚坐下来,“你肯定在想别人。”
苏栀没说话。穆晚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上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进来了。说了几句新学期的安排,然后开始发新书。
书传下来,一本一本,重重的,堆在桌上。苏栀把它们摞好,在上面写上名字。
她写名字的时候,前面的陆沉正好回头,和后面的人说话。
“打球去不去?”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放学。”
“行。”
就三句话。他说完就转回去了。
苏栀握着笔,盯着本子上刚写了一半的“苏”字,盯了两秒,然后继续写。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
下午放学,她路过篮球场。
不是故意的。是去公交站必经那条路。
她远远就听见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还有男生们的喊叫声。她低着头走,想快点走过去。
但还是看了一眼。
就一眼。
陆沉在场上。穿着那件八号球衣,跑着,跳着,投篮。
场边站着一个人。
林知序。
她站在铁丝网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看着场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扎着马尾,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
苏栀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过去之后,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序把水递给了陆沉。他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林知序在旁边笑着说什么,他听完也笑了。
苏栀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她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蹭干净。然后站在那里等车,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发呆。
车来了,她上去,坐下来。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灰蓝色的光里,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画面。
林知序递水,他接过来,仰头喝。
她想起去年秋天,体育课那天,他也是这样喝水的。当时她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滴水从他下巴滑下来,滑进衣领里。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能看一整天。
现在她也看见了。但好像不太一样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栀把地球仪转了一圈。
指尖点在一座城市上。点完,她把地球仪放回去,坐在那里发呆。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照在地球仪上,照在那个小小的点上。
她看着那个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点的都是他想去的地方。
北京、上海、广州、成都、西安……
她去不了。但点一下,就好像离他近了一点。
现在想想,真傻。
她把地球仪收起来,放到书桌角落。
然后拿出作业,开始写。
写着写着,笔停了。
她想起白天的事,想起那个画面,想起林知序递水时的笑。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就那么趴着,趴了很久。
窗外有月亮,照在她背上,照在她一动不动的头发上。
二月过得很快。
下学期,课程紧了,作业多了,考试频繁了。每天就是上课、做题、考试、讲卷子,循环往复。
苏栀把自己埋进这些循环里。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就没空想别的了。
挺好的。
有时候穆晚会拉她出去走走。“老坐着,腰都要坏了。”穆晚说。
她就跟着出去。在操场上走两圈,吹吹风,看看天。有时候会碰见陆沉,有时候不会。
碰见的时候,她就当没看见。低头走路,或者转头和穆晚说话。
陆沉也没跟她打过招呼。
有一次在走廊上迎面碰上。就那么窄的走廊,躲都没地方躲。苏栀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然后两个人错身过去了。
走过去之后,苏栀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跳。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明明只是看了一眼。
但她就是心跳。
那天晚自习,她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一的时候,她每天看着这个后脑勺,心里都是甜的。
现在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月中的一天,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
是个女生,短发,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班主任让她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小声说:“我叫陈知意,之前在外地读书,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就下来了,坐到老师指给她的座位上——在苏栀后面一排。
苏栀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很浅。
那天下午,苏栀去接水,回来的时候看见陈知意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手机。
“你不出去走走吗?”苏栀问。
陈知意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说:“不了,我不太熟。”
“那我陪你?”苏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可能是看见她一个人坐着,有点可怜。
陈知意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就在走廊上走了两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了聊之前的学校,聊了聊这里的老师,聊了聊食堂哪个菜好吃。
走完回来,陈知意说:“谢谢你。”
苏栀说:“没事。”
从那以后,陈知意就经常跟苏栀一起走了。吃饭的时候,放学的时候,有时候课间也会过来找她说话。
穆晚说:“你俩倒是挺投缘。”
苏栀想了想,好像是挺投缘的。陈知意话不多,但听着让人舒服。她说什么,陈知意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接一句。不像有些人,聊着聊着就聊到别处去了。
有一天,陈知意问她:“你和前面那个男生熟吗?”
苏栀愣了一下:“哪个?”
“就那个,坐你前面的。”陈知意说,“陆沉是吧?”
苏栀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他好像不怎么理你。”陈知意说,“全班好像就看你和他不怎么熟”。
穆晚说,“之前是挺熟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熟了”
苏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前还行。现在不熟了。”
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苏栀回到家,把放在角落的地球仪又拿了出来。
她转了一圈,指尖点在一座城市上。点完,她看着那个点,忽然想起陈知意白天说的话。
以前。是啊,以前。
以前他回头问她借笔,以前他让她帮他讲题,以前他给她听那首歌,以前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很久了。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有一个问题,一直转一直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她想不起来。
四月,学校里出了一件事。
隔壁班有个女生,喜欢一个男生,写了封信给他。结果那封信不知道怎么被传出去了,全班都在议论。
那个女生好几天没来上课。
苏栀听穆晚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吃着饭。
“太惨了,”穆晚说,“听说她爸妈都来学校了。”
苏栀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吃饭。
“你可得小心点,”穆晚说,“你那点心思,也就我知道。要是让别人知道了……”
“我知道。”苏栀说。
她当然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这种事不能说,不能让人知道。
那天下午,她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的陆沉,忽然想起那封信的事。
如果她写了,会怎么样?
他会不会也把它传出去?会不会全班都在议论她?会不会她也几天不敢来上课?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会写。
永远不会。
四月底的一天,苏栀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林知序。
不是碰见。是林知序站在走廊上,好像在等人。
看见她过来,林知序叫住了她。
“苏栀。”
苏栀停下来。
林知序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外套,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冬天的时候瘦了一点。
“有事吗?”苏栀问。
林知序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还是那样,客客气气的,没什么温度。
“没什么事,”她说,“就是听说你和陆沉关系挺好的?”
苏栀愣了一下。
关系好?
他们现在连话都不说,这叫关系好?
“没有,”她说,“就是普通同学。”
“哦,”林知序点点头,“那就好。”
她说完,转身走了。
苏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就好”。
什么意思?
她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意思是,让她别多想。意思是,她和陆沉的关系,跟别人没关系。意思是,她最好离远一点。
那天晚上,苏栀回到家,把地球仪拿出来,转了一圈。
指尖点在一座城市上。点完,她把地球仪放回去,坐在那里发呆。
窗外有月亮,照在她脸上,照在她一动不动的眼睛里。
她忽然想起刚上高一那时候,她每天点一个城市,点完就睡觉,心里都是甜的。
现在点完,心里空空的。
她把地球仪又拿了出来,抱进怀里。
抱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五月。
天气热起来了。教室里的风扇呼呼地转,吹得卷子哗哗响。
苏栀趴在桌上,看着前面的陆沉。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后颈露出来,还是那个颜色,还是那个形状。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就好了。
现在也能一直看着。
但她不想看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
那天放学,苏栀和穆晚、陈知意一起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碰见陆沉和林知序。
他们就站在校门口旁边,好像在等什么人。林知序的手里拿着两根雪糕,递了一根给陆沉。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苏栀低下头,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走过去之后,穆晚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什么感觉?”
苏栀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
穆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苏栀忽然说:“其实有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胸口有点闷。”
穆晚叹了口气,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会好的。”穆晚说。
苏栀点点头。
车来了,她上去,坐下来。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像一排小小的月亮。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画面:林知序递雪糕,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想起自己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能和他一起吃雪糕就好了。
现在看来,有人已经替他实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栀没有转地球仪。
她把地球仪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然后她拿出日记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今天他送我去的公交站。
那是去年秋天写的。现在看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白。
她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她在哪本书上看到的——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懂了。
五月过完,六月来了。
高一的最后一个月,所有人都开始准备期末考。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
苏栀每天做卷子做到很晚。做累了就抬头看一眼,看一眼前面的后脑勺。
还是那个后脑勺。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人。
但已经不一样了。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时间倒回高一开学那天,她还会不会在校门口撞上他?
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那天晚上,她把地球仪拿出来,转了一圈。
指尖点在一座城市上。
点完,她把地球仪放回去,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小小的地球仪上。
她看着地球仪,忽然笑了。
笑自己傻。
都一年了,还在这儿点呢。
但她还是没忍住,又伸手把地球仪拿了过来,抱进怀里。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
十六岁的最后一个月,快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