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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浑水里的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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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枣会盟的大营,远比十一想象的要大,也更乱。
连绵数十里的营帐像是在大地上生出的癞疮,各路诸侯的旗帜——袁、曹、乔、孔……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马粪、汗臭的浑浊味道。
这里没有传说中的金戈铁马,只有几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十一被扔进了一个靠近辕门的步兵什。
颜良那样的上将,把她带回来也就是随手一指的事,没人记得她是为什么来的,也没人在乎兵营里多或少了人。
“新来的?懂规矩吗?”
什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兵油子,正蹲在火堆旁剔牙,他打量着十一——身板单薄,七尺多一点高,人长得也瘦条,在普遍五大三粗的北方汉子堆里,显得像根还没长开的豆芽菜。
十一没说话,她正盯着火堆上吊着的那口黑漆漆的大陶釜。
釜里煮着所谓的“军粮”:糙米混着从野地里挖来的野菜,或许还有几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下水,咕嘟咕嘟冒着灰白色的泡。
“问你话呢!哑巴?”什长有些恼火,随手抓起脚边的一块干泥巴砸了过去。
泥块飞向十一的额头。
十一微微偏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泥块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去,啪的一声打在了后面的帐篷布上。
她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口锅,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什长:
“什么时候开饭?”
什长愣了一下,周围几个等着看笑话的兵痞也愣住了。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操,饿死鬼投胎啊。”什长骂了一句,但这小子刚才那一偏头太过自然,让他心里莫名地不想去招惹,“拿碗去!排队!”
十一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缺了口的木碗——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之一,乖乖地排到了队伍最后。
——
饭很难吃。
那是掺了沙子的陈米,煮得半生不熟,所谓的肉也就是飘在上面的一层油花。
十一蹲在营帐的背风处,吃得很慢,也很干净,每一粒米她都嚼得很仔细,仿佛这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周围的士兵在吹牛,在抱怨袁绍不发赏钱,在讨论哪里的窑姐儿更带劲。
只有她,像是一块沉默的石头,在这个喧嚣的军营里,只有咀嚼的声音。
“喂,小子。”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刀盾手凑了过来,不怀好意地盯着十一背后那个从来不离身的长条包裹,“那里面是什么?看着挺沉啊,别是把这辈子攒的铜板都背在身上了吧?”
说着,那刀盾手伸手就要去扯包裹上的破布。
十一正在舔碗底的最后一点米汤。
当那只粗糙的大手即将碰到包裹的一瞬间,她停下了动作。
没有杀气,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
她用拿着木碗的那只手,看似随意地往旁边一架。
咔。
那只是一根细细的手腕,看起来稍微用力就能折断,但当刀盾手的手腕撞上去时,却感觉自己撞上了一截生铁铸的门闩。
剧痛瞬间钻心。
“啊!”刀盾手猛地缩回手,捧着手腕倒吸凉气,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十一放下碗,把那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体往怀里揽了揽,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是铜板,不值钱。”
说完,她也没管那个疼得满脸冷汗的刀盾手,自顾自地站起身,找了个更偏僻的角落,抱着她的长棍,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那一夜,什里没人再去招惹这个名叫十一的新兵。
大家都看出来了,这小子有点邪门。
——
子夜,寒风刺骨。
酸枣大营虽然号称联军,实则各怀鬼胎。袁绍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歌舞声隐隐传来;而外围的其中一个营地却是肃杀一片,连巡逻的脚步声都整齐划一。
十一睡不着。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
刚才那碗稀粥根本不顶用,她这种练外家功夫的,消耗是常人的数倍。
她睁开眼,像猫一样无声地爬了起来,决定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哪个没人的灶台找点剩饭。
营地很大,她迷路了。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那处营盘的边缘,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风声都像是被挡在了外面。
前面的空地上,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穿着一身并不显眼的黑甲,正背着手,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几颗星辰,他的背影很孤独,透着一股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沉重。
十一停下了脚步。
师父说过,看星星的人,心里事儿多,容易头疼,最好不要理。
她转身想走。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那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特有的沙哑威严。
十一脚下一顿。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这里只有自己,便老实地转过身:
“我走错了,我不偷东西。”
那人转过身来。
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十一看到了一张细眼长髯的脸,不算英俊,甚至有些阴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藏着两把刀子。
曹操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士兵。
深夜潜行,脚步无声,呼吸绵长。
若不是他生性多疑,时刻警惕,恐怕根本发现不了身后有人。
“你是谁的部下?”曹操的手看似随意地垂下,实则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个……不知道。”十一想了想,她是跟着颜良来的,但后来把她扔给谁了,她确实没记住,“反正就是那个发饭的。”
“发饭的?”曹操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是谁的兵都不清楚怎么听指令?”
“嗯。”十一点头,“给我发饭的会给我指令。”
曹操笑出了声。
“若是为了吃饭,何不去种地?”曹操往前走了一步,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
“地里没粮了。”十一的回答依然很快,“都被你们踩坏了。”
曹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们。
这个词像是一根针,扎破了他心中那点“为国讨贼”的自我感动,几十万大军在此名为义举,实则每日消耗的粮草,不知是多少百姓的血肉。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了十一背后的那个长条包裹上。
作为一个兵家行家,他能从那包裹的形状和长度判断出,那绝不是一般的兵器。
“你背后那东西,能给我看看吗?”曹操问。
十一摇摇头,后退了一步,手本能地护住了背后:
“生锈了,不好看,而且很重。”
“有多重?”
“不知道,反正……砸人挺疼的。”
曹操眯起眼。
这个小兵很有意思,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甚至有点……把他当空气。这种感觉让他既新奇,又警惕,这要么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痴儿。
就在曹操还想再试探几句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队巡逻兵举着火把跑了过来,为首的将领看到曹操,立刻跪拜行礼:
“将军!夜深风寒,请回帐歇息!”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再一回头,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就像她来时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只留下雪地上几个浅浅的脚印。
“将军,那是谁?”旁边的将领曹仁警惕地按着刀,“要不要我去抓回来?”
曹操盯着那处空荡荡的黑暗看了许久,忽然摇了摇头,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一些,露出了一丝少见的兴味。
“不必了。”
曹操搓了搓被冻僵的手指,转身向营帐走去,声音随风飘散:
“去查查,本初兄的营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人,如果有,记得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