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妻》祁观澜

1、风雪与归人 傅倾绝

　　傅倾绝从小院里出来时，指尖还残留着那片月白色衣料的触感，身上带着谢无书特有的皂角气息。她慢慢转过身，踏上了回府的路，身后那座不起眼的小院像一颗被藏匿起来的珍珠，在那寻常巷陌里不愿示人。

　　风有些凉，卷起地上的残叶，打着旋儿掠过傅倾绝的靴底。方才离别时的情景，还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吻了谢无书，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眉间上，轻盈又带着珍贵。谢无书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一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
　　再睁开时，谢无书那双盛满了不舍的眸子漾着水光。

　　“路上小心。”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怀里的谢安不知何时醒了，大约是感觉到了离别的气氛，小身子在他怀中不安地扭动着，发出委屈的抽噎声。谢无书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谢无书顿了顿，目光追随着，终于还是忍不住，用只有傅倾绝能听见的音量，又唤了一声，“殿下……”

　　傅倾绝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自己此刻若是回头，那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怕是会瞬间软成一滩春水。

　　“腊月廿五，是小安的生辰，”谢无书的声音更低了，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怕给她增添丝毫负担，“他盼着你能来。”
　　傅倾绝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定是微微低着头，清瘦的肩膀绷得有些紧，那双总是温顺低垂的手，怕是又悄悄攥紧了自己的衣袖。那是他紧张或不安时的小动作，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好。”傅倾绝只答了一个字，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带过多的情绪。再多说一个字，或许就会泄露她心底翻涌的波澜。

　　身后传来谢无书极轻的一声回应，“嗯”。随即，又听见他温柔地对怀中的谢安说：“我们等你。”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牢牢系住了傅倾绝的心。

　　她没有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那条巷子。马车早已在街角等候，撩帘上车的瞬间，傅倾绝仿佛还能看到他立在院门口的身影、月白色的长衫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动，带着一些感伤。

　　车厢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凉隔绝开来。傅倾绝靠在软垫上，闭上眼，谢无书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却在脑海中愈发清晰。离别时，他抬眼望向她时，那泪痣在暮色里，红得格外明显，像一滴未落的血。

　　腊月廿五。

　　谢无书那句话，像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心里。不剧痛，却绵长地、隐隐地疼着。

　　她知道，那不仅仅是谢安的期盼，更是他的。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渴望都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借着儿子的名义，说出口的，也只是最卑微的请求。
　　每月一次的探望，于他而言，竟是恩赐。她这个所谓的“恩赐”者，心里却清楚，是谁在这场看似平等的约定里，被牢牢地牵制着。

　　回府后的日子，依旧是朝堂的波诡云谲，是正夫宋溪疏离的陪伴，是无穷无尽的奏章与算计。可不知为何，今年谢安的生辰，竟比往年更让我挂心。谢无书那句带着颤抖的“我们等你”，总在夜深人静时，在她耳边回响。

　　终于，在腊月廿四的深夜，处理完最后一份密函，傅倾绝屏退了左右，换上一身寻常的便服，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人借着月色走向那个被她藏起来的院子。

　　天还未亮，晨曦尚未穿透云层。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踏在薄薄的霜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院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又或者是谢无书常年的习惯。

　　总留着一道缝隙，盼着什么。

　　傅倾绝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很干净，显然是每日都打理的。墙角那几株她喜爱的腊梅，已经含苞待放，想来是谢无书整日精心照料着的。

　　傅倾绝的脚步放得极轻，轻车熟路地穿过小院，来到卧房门前。门也是虚掩着的，里面静悄悄的，想来父子俩还在熟睡。

　　真是没有防备心……她轻轻推开门，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到床上那道清瘦的身影。
　　谢无书侧躺着，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身上盖着一床素色的锦被，勾勒出他单薄却挺拔的轮廓。

　　傅倾绝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地就安定了下来了。所有的疲惫、算计、伪装，都仿佛被这一室的静谧，被眼前的人儿洗涤干净。
　　她悄无声息地解衣，钻进了被窝。刚一躺下，身边的人似乎就感觉到了什么，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下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隔着薄薄的中衣，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凉的体温，和他平稳的呼吸。
　　“总是这样毫无防备万一是坏人怎么办，真是令人操心……”傅倾绝的话虽然带着丝丝埋怨，但是更多的是宠溺，她轻轻把锦被拉的更高了点。

　　“殿下··别走……”谢无书在睡梦中呢喃着，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浓浓的眷恋和不安。
　　傅倾绝的心猛地一揪，伸出手臂，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许是这真实的体温和怀抱太过清晰，谢无书忽然间惊醒了。那双刚刚从睡梦中挣脱出来的眼睛，带着一丝迷茫，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视线时，瞬间睁大了。瞳孔里，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便蓄满了亮晶晶的水光。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真的来了?”
　　“嗯，某人在梦里都念着我我能不来吗？”她抬手，轻轻抚上谢无书微凉的脸颊，指尖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低声说：“再睡会儿。”

　　谢无书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身体僵硬着，不敢有丝毫动弹，生怕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般地，将头轻轻靠在了傅倾绝的肩上。

　　谢无书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一用力，就会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温存。
　　“好……”谢无书的声音贴着她的颈侧传来，带着点没睡醒的黏腻。

　　谢无书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脸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傅倾绝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最初那般急促。他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不再紧绷，而是全然地依赖在她怀里。

　　谢无书靠在那熟悉的肩窝，鼻尖萦绕着的，是他魂牵梦萦属于殿下的气息。
　　这不是梦。

　　谢无书能清晰地感觉到傅倾绝的体温，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他甚至能听到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心尖上。

　　他的殿下真的来了。还比约定的日子，早了一天。

　　这个认知让谢无书的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喜悦。他不敢睁开眼，怕一睁眼，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只能贪婪地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存在。

　　小安还在隔壁的小床上睡得正香。谢无书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昨晚临睡前，那个小人儿还缠着他，奶声奶气地问：“爹爹，娘亲明天会来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说：“会的，娘亲答应了，就一定会来。”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里是忐忑的。殿下身份尊贵，国事繁忙，谁知道会不会临时有什么要事耽搁了?每年，他都在这样的期盼与不安中，等待着那屈指可数的相聚日子。

　　可现在，殿下不仅来了，还这样安静地抱着他。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早上小安醒来，看到娘亲时，那惊喜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一定会扑到殿下怀里，甜甜地喊着“娘亲”。
　　想到这里，谢无书的心里柔软而温暖。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也离她更近一些。

　　傅倾绝感觉到怀中人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即使闭着眼，也能想象出他此刻眉眼间的柔和。心中那点因身份带来的沉重，似乎也被这片刻的温情融化了不少。

　　她低下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睫毛又密又长，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很柔和，带着自然的粉色。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在微弱的天光下，清晰可见。

　　鬼使神差地，傅倾绝俯下身，轻轻吻上了他的泪痣，随后又转向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微凉，带着一点清晨的湿意，很柔软。
　　这个吻比离别时那个，要更久，也更专注。

　　谢无书的身体在瞬间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他缓缓抬起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傅倾绝的鼻尖，能清晰地看到他骤然放大的瞳孔，和里面迅速蔓延开的红晕。
　　“我想你了。”傅倾绝轻声说，声音低沉而坦诚。这四个字，藏在心里太久了，跨越了宫墙的阻隔，穿过了漫长的等待，终于在此刻说了出来。

　　谢无书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那抹红色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甚至连他的脖颈都染上了。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思念惊到了，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那双温顺澄澈的眼睛，此刻像受惊的小鹿，带着一丝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双手试探着轻轻地环上了傅倾绝的腰。
　　谢无书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羞涩，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悦，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我也想你，殿下。”

　　谢无书环在我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一些，更加的鉴定。像说这话时，他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在晨光初露的微亮中因这份羞涩与坦诚，显得愈发鲜艳动人。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缕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谢无书带着红晕的脸颊上，温柔得不像话。

　　傅倾绝知道，再等一会儿，隔壁的小床上，那个软糯的声音就会响起，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喊着“爹爹”，然后，或许会惊喜地发现，他心心念念的娘亲在这里。想到这里她搂着谢无书的手收紧了一些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她对于他们父子有太多太多的亏欠。

　　此刻傅倾绝只想沉溺在这片刻的宁静与温存里，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体温和心跳。她的心里又隐隐升起一丝更加强烈的渴望。这渴望是什么，她一时说不清，只知道，或许这一次，她不想再仅仅是短暂地停留。

　　傅倾绝想从此以后她的心都会留在这个破旧的小院，不再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