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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水仙与砚 水仙叶黄了 ...


  •   第十一日。

      花房掌事姓赵,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内侍,侍弄花草四十年,据说是先帝在时从江南寻来的。

      沈令蓁立在廊下,看着他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把御案旁那盆水仙捧起来。

      叶片确实有些泛黄。

      赵掌事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没说话。

      沈令蓁也没问。

      她研墨。

      他批奏疏。

      殿内只有赵掌事偶尔拨动盆土的细响。

      “……这是缺光了。”

      赵掌事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知是对谁说。

      “这盆搁在殿内久了,日头见不着。挪出去晒几日便好。”

      沈令蓁研墨的手没停。

      御案后的人没有抬头。

      赵掌事捧着那盆水仙,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吩咐。

      他有些局促地看了沈令蓁一眼。

      沈令蓁垂着眼帘。

      “那就挪出去。”她说,“晒好了再送回来。”

      赵掌事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殿门重阖。

      他批奏疏的手没停。

      她研墨。

      过了很久。

      “……水仙。”

      他开口。

      她等着。

      “是母……”顿住。

      “……先皇后。”他说,“喜欢的。”

      她没有接话。

      殿内只剩下笔尖游走的沙沙声。

      窗外无风。

      午后,太后宫中又送了东西来。

      这次不是周尚仪。

      是太后亲手绣的一只香囊。

      沈令蓁跪接时,那香囊就搁在她掌心里。

      明黄缎面,绣的是五福捧寿。

      针脚细密,看得出用了心。

      “……太后娘娘说,”来送东西的内侍垂着首,“腊八将近,陛下日夜劳神,娘娘悬心。这只香囊里装的是安神草药,请陛下置于枕侧。”

      他顿了顿。

      “娘娘还说,先皇后在世时,每年腊月都要为陛下绣一只香囊。娘娘不才,只盼能替先皇后尽这份心。”

      殿内寂静。

      沈令蓁垂眸看着掌心那只香囊。

      明黄。

      五福捧寿。

      ——先皇后在世时。

      她没有抬头。

      双手捧着那只香囊,起身,走近御案。

      放在案角。

      那碟核桃酥旁边。

      他看着她放下的那只香囊。

      看了三息。

      没有碰。

      也没有说“放着”。

      他只是把目光移回奏疏。

      笔尖落下。

      沈令蓁退回矮案。

      研墨。

      殿内没有声音。

      那只香囊静静搁在案角。

      明黄缎面,五福捧寿。

      暮光从棂格筛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没有一道落在那只香囊上。

      申时三刻,内阁送了急报来。

      北境军饷。

      沈令蓁接过奏疏时,封皮上还带着廊下的寒气。

      她呈上去。

      他翻开。

      看了很久。

      久到她研完两圈墨,他还没有翻页。

      她没有抬头。

      只是把炭盆往他那边拨了半寸。

      火光大盛。

      他的手指动了动。

      “……户部。”他说。

      声音很平。

      “去岁结余六十万两。”

      她等着。

      他没有再说。

      她垂下眼帘。

      六十万两。

      北境军饷缺口,她昨日从小顺子送来的邸报里看过——八十万两。

      户部拿得出六十万。

      剩下二十万,不是没有。

      她研墨。

      他批奏疏。

      批完那本,他搁下笔。

      忽然伸手——

      把案角那只香囊往里推了推。

      推到了核桃酥后面。

      不显眼的位置。

      沈令蓁研墨的手没有停。

      也没有抬头。

      暮色四合。

      沈令蓁照例请辞。

      她起身,把那叠敬王府的信笺从左手边移到了御案正中央。

      ——他明日来时,第一眼便是这个。

      不是香囊。

      她没有解释。

      行至殿门。

      “沈令蓁。”

      她停住。

      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户部尚书。”

      他顿了一下。

      “是敬王的人。”

      她等着。

      没有下文。

      她等了等。

      还是没有。

      她垂眸。

      “是。”

      踏出殿门。

      檐下风灯又亮起来。

      她走下汉白玉台阶,步子比往日慢些。

      月华门下,小顺子从后面追上来。

      “沈大人——”

      她停住。

      小顺子喘着气,压着嗓子。

      “陛下……陛下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

      他双手捧着一只匣子。

      紫檀木的,巴掌大小。

      沈令蓁接过来。

      打开。

      里面是一方砚。

      澄泥的。

      和她矮案上那方一样。

      ——不。

      不一样。

      她矮案上那方,是她上任第一日自己领的。

      这方砚的边角,有很浅的摩挲痕迹。

      是用过的。

      她握着那方砚,没有说话。

      小顺子垂着首。

      “陛下说……”他顿了顿,像在努力回忆原话,“陛下说,这方砚搁着也是搁着。”

      沈令蓁垂眸看着掌心的砚。

      搁着也是搁着。

      她握着那方砚,走回直舍。

      她推开窗。

      檐下冰凌还在。

      窗边那枝绿梅还在瓶里。

      她把那方砚搁在案头。

      澄泥的。

      和她矮案上那方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她伸出手。

      隔着寸余的距离。

      在那方砚的影子里,虚虚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

      殿内。

      御案后的人仍维持着她离去时的姿态。

      灯烛没有点。

      奏疏还摊开在面前。

      案角那只香囊,被他推到了最边缘。

      核桃酥旁边。

      他没有看它。

      他在看矮案上那只青瓷瓶。

      绿梅还在。

      十一朵。

      他数过。

      他伸出手。

      隔着尺余的距离。

      没有触碰。

      只是在那枝绿梅的影子里,虚虚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

      搁在膝上。

      窗外无风无雪。

      只有案角那碟核桃酥——

      今晨他放了三块进去。

      方才他去看,少了一块。

      不是他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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