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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画与案发现场重合 那天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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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没有回家。
不是主动加班,是不敢。
我怕一闭眼,就看见下一场还没发生的死亡。
更怕自己醒来之后,只能对着空白的画纸发抖,眼睁睁看着第二条人命在我眼前消失。
我已经背负了十几年的噩梦,这是我第一次离阻止死亡这么近,我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重案组的办公室里,人渐渐走空。
林晚走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包装得很精致的手工饼干,轻轻放在我的桌角。
她声音温柔,像傍晚的风,没有半点打探,也没有半分刻意。
“饿了就吃一点,新人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案子是办不完的。”
我接过饼干,指尖触到微凉的盒子,低声说了句谢谢。
长到二十岁,我很少被人这样不动声色地照顾,更很少有人愿意在我身上分出一点不带审视的善意。
这种细微的温暖,反而让我更加不敢开口说出那个足以把一切都打碎的秘密。
唐晓收拾东西的时候,一路蹦蹦跳跳到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星子。
“苏念,明天见啊!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发消息,我二十四小时手机不离身!”
她拍了拍胸脯,一副什么都能搞定的样子,让紧绷的空气都松了几分。
赵磊和副组长陈峰一起离开,路过我桌边时,还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姑娘可以啊,今天在现场那两下,一点不像新人,以后跟着咱们重案组,放心大胆干。”他笑得爽朗,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底气。
老民警张建国走得最晚,临走前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语气沉缓又实在:“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身体要顾着,真撑不住就趴一会儿,办公室没人会说你。”
我一一应下来,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在门口,心里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们越友善,我越害怕。
怕有一天,他们知道我能梦见尚未发生的凶案,知道我随身带着一背包死亡现场画稿,知道我从六岁起就被这种诡异的能力缠上。
到那时,他们看我的眼神,会不会从欣赏,友善,放心,变成忌惮,疏远,恐惧?
会不会像我小时候身边的人一样,悄悄说我是个会带来不祥的怪物?
整个宽敞的办公室,最后只剩下我和陆渊两个人。
他坐在最前面的办公桌后,脊背挺直,姿态沉稳。
桌上摊着厚厚的案卷,电脑屏幕亮着,一格一格监控画面在上面缓慢跳动。
他一只耳朵戴着耳机,指尖偶尔敲击键盘,声音轻而规律,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单纯习惯性加班。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画纸,指尖捏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却迟迟不敢落下。
我心里很清楚,只要我稍微松懈,睡意一上来,那些冰冷刺骨的画面就会再次闯入我的脑海。
年轻女孩。
深夜下班。
白色卫衣。
偏僻小巷。
还有那条象征死亡,凶手用来标记自己作品的,鲜红色围巾。
他在固定作案手法,固定作案标记,固定自己的狩猎范围。
这是典型的连环作案心理,我比谁都清楚,因为我在梦里,已经看过太多次。
可我不能说。
一句都不能。
我盯着空白的画纸,眼睛一点点发酸。
从六岁到二十岁,整整十四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做梦,又恐惧做梦。
渴望是因为我能提前抓住罪恶的影子,恐惧是因为我每一次梦见,都意味着又有人要走向死亡。
不知沉默了多久,陆渊忽然摘下耳机,抬眼看向我。
“还不走?”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点工作一天后的微哑,却依旧稳得让人不敢轻视。
我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
暖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冲淡了白天那种生人勿近的冷硬,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和深邃的眉眼。
我这才真正意识到,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极具安全感,又极具压迫感的硬朗长相,不笑时冷得像冰,笑起来一定足够让人安心。
只可惜,他几乎不笑。
“我在等实验室的最终比对报告。”我随便找了一个最稳妥,最不会引人怀疑的借口。
“报告已经出来了。”他伸手从桌角拿过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轻轻推到我这边,“林晚刚发过来,现场提取的纤维与死者指甲缝里的完全一致,可以正式并案。”
我拿起文件,指尖微微发凉。
铁板钉钉。
是连环作案。
“目前没有突破口。”陆渊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老小区监控覆盖率低,目击者证词模糊,凶手反侦察意识极强,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锁定身份的线索。”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在梦里早已预知的困境。
我攥紧手中的铅笔。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今天凌晨,就会有一个年轻女孩死在城西那条没有路灯,没有监控的小巷里。
白色卫衣,红色围巾,和今天的死者一模一样的死法,一模一样的绝望。
“陆队。”
我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带着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绷和颤抖。
陆渊抬眼,目光安静地落在我身上,没有催促,却在等我说下去。
我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反复演练了无数遍的“我梦见了”,在舌尖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能说。
不能暴露。
不能被当成疯子。
我只能用最专业,最合理,最像“正常推测”的方式,把即将发生的一切,一点点说出来。
“我认为,凶手还会继续作案。”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冷静,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作案手法统一,标志性物品明显,说明他在享受施暴和控制的过程,会不断重复自己熟悉的模式。”
我顿了顿,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道:“下一个目标,大概率是年轻单身女性,时间在深夜凌晨,地点在无灯,无监控,人流量少的偏僻小巷。”
陆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神太静,太深,太锐利,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刀,轻轻一落,就能剖开所有伪装。
我甚至有种错觉,他已经看穿了我所有的隐瞒,看穿了我藏在画稿里的秘密,看穿了我不是在推测,而是在陈述一段早已注定的事实。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补充了一句:“这只是根据犯罪心理做出的推测。”
“推测得很合理。”
他忽然开口。
我猛地抬头,有些意外。
“我已经安排了夜间巡逻队,重点覆盖城西片区的老旧居民区和背街小巷。”
陆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但凶手既然能连续作案不被抓,反侦察能力一定不弱,未必会刚好撞在巡逻线上。”
他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问出了那个我最害怕,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精准锁定年轻女性?”
我的心,狠狠一跳。
来了。
最无法解释,最容易暴露,也最容易让人起疑的问题。
我强迫自己冷静,把早已背熟的法医逻辑和犯罪心理,一字一句平稳地吐出来。
“凶手选择围巾这种柔性工具,控制力强,攻击性相对隐蔽,针对体力偏弱人群的概率更高,中老年女性和年轻女性,都是高危人群。”
我微微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坦荡自然。
“这一次受害者是中年女性,按照连环作案的心理演变规律,下一次目标年轻化,是最符合逻辑的走向。”
说完之后,办公室陷入一片近乎窒息的安静。
只有空调运行的轻微风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鸣。
陆渊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那层平静的伪装,几乎要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时,他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有道理。”
那一瞬,我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我终究没有回家,就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勉强凑合了半宿。
我不敢深睡,只能半眯着眼,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可连日的紧绷和疲惫,还是如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凌晨四点左右,我还是睡着了。
并且,毫无意外地做梦了。
梦里是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路灯彻底损坏,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灯投来微弱模糊的光。
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女孩独自走在巷子里,手里握着手机,脚步匆匆,明显是在赶夜路。
然后,一道黑影从墙角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手里攥着一条,鲜艳刺目的红色围巾。
女孩察觉到不对劲,猛地回头,脸上瞬间爬满恐惧。
下一秒,整个画面骤然定格,像一张被按下暂停的照片,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还在不断重复刚才那一幕……女孩惊恐的脸,黑暗里的人影,那条象征死亡的红围巾。
天还没有完全亮,办公室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小灯。
陆渊不在座位上,应该是去了洗手间。
我再也撑不住,手脚发软地从背包里拿出画纸和画笔,趴在桌上,指尖颤抖着,一笔一画,把梦里所有的细节,原封不动地画下来。
小巷的轮廓。
坏掉的路灯。
女孩身上的白色卫衣。
凶手模糊的背影。
以及那条,刺得人眼睛发疼的红色围巾。
我画得很快,很稳,很准。
十几年的强迫练习,早已让我对这种画面的还原,熟练得近乎麻木。
就在我落下最后一笔,还没来得及把画纸藏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来不及了。
一只骨节分明,温度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那张还带着铅笔温度的画纸上。
陆渊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低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是什么?”
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我最害怕,最担心,最拼命隐瞒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藏了十四年的秘密,我画了十四年的死亡预告,我连父母都不敢坦诚的诡异能力,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青藤市最信证据,最讲逻辑,最不信怪力乱神的重案组组长面前。
他没有动我的画,只是安静地看着。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重重敲打在耳膜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几乎要失去所有力气时,他才缓缓开口。
没有质问,没有惊讶,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平静。
“苏念,你画的,是下一个案发现场,对吗?”
我浑身狠狠一颤。
他看出来了。
他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慢慢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窗外的天空,刚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我人生中最大最沉重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刻,暴露在天光之下,再也无处躲藏。
我没有回答。
可我的沉默,已经是最直白的答案。
陆渊收回按在画纸上的手,没有逼问,没有斥责,没有露出半分排斥,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他在等我说实话。
我攥紧双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十几年的孤独压抑,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而出。
我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我梦见的。”
“从我六岁开始,不管我到哪一座城市,都会梦见那里还没有发生的非正常死亡,醒来之后必须画下来,不然会头痛欲裂,整夜睡不着。”
我微微顿了顿,视线落在那张画纸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幅画,是今天凌晨,会发生在城西小巷里的,第二起命案。”
我一口气说完,闭上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质疑,否定,疏离,恐惧。
甚至是,把我送去做精神检查。
我都认。
可我等来的,不是任何一种指责。
而是一声极轻极沉,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
陆渊拿起桌上的画,目光落在纸上那条鲜红的围巾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冷得像寒冬深夜的冰。
他没有看我,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通知全队,三十分钟后,开会。”
我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
他没有不信。
没有排斥。
没有把我当成疯子。
他看向我,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按你的画,布控。”
但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全然的信任,没有理所当然的认同,只有一种为了生命,愿意赌一次的慎重。
他信我这个人,信我的专业,信我的判断。
却不信,我口中那个违背所有常理的“梦”。
此刻的他,对我,只有两三成相信。
可对已经孤独了十四年的我来说,这一点点信任,已经足够让我鼓起所有勇气,站在黑暗面前,不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