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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穷国的冬天 大旱之后是 ...


  •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

      姮娥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雪花从看不见的高处飘下来,一片,一片,落在庭中那株梅树的枝桠上。

      梅树还没有开花。

      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嫁过来时的那个冬天。

      那时也是下雪。

      羿站在她身侧,替她拢了拢氅衣的系带。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说:“冷吗?”

      她说:“不冷。”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站在她身边,陪她看雪。

      看了很久。

      ——今年他不会陪她看雪了。

      ---

      大旱之后必有大寒,这是老话。

      可谁也没想到会冷成这样。

      姮娥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推窗看天。

      天总是灰的。

      雪总是下着。

      有时大,有时小,几乎没有停过。

      宫人来报:城外冻死了人。

      又报:东市有灾民抢粮。

      又报:粮仓的存粮撑不过这个月了。

      姮娥坐在椒房殿里,听着这些奏报,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能说什么?

      她只是王后。

      王后的本分,是打理六宫,是接见命妇,是替王分忧内务。

      城外的灾民,她救不了。

      粮仓的存粮,她变不出来。

      她只能每日清晨醒来,推窗看天。

      然后等着。

      等他回来。

      ---

      羿每日卯时出门,子时方归。

      有时更晚。

      姮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靴子上总是沾满了泥。有时候是冻硬的泥块,踩在地上咯吱作响。有时候是化开的雪水,把靴筒浸得透湿。

      她吩咐宫人在宣室殿门口放一只炭盆。

      他回来时,可以在那里烤一烤靴子。

      烤干了再进屋。

      ——他没有烤过。

      每次回来,都是直接走进殿中。

      靴子上的雪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走过的地方,水渍慢慢洇开。

      姮娥站在门槛内,看着他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

      停下。

      他说:“还没睡?”

      她说:“睡不着。”

      他点头。

      他说:“我身上凉。”

      他说:“别靠近。”

      然后他绕过她,走进内殿。

      姮娥站在原地。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看着他换下来的湿衣裳堆在门边。

      看着他留在青石板上的那串脚印。

      水渍还在慢慢洇开。

      像什么在融化。

      她蹲下身。

      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滩水。

      很凉。

      凉得她指尖发白。

      ——他每天都这样回来。

      靴子湿透了,衣裳冻硬了,身上冷得像冰。

      他站在她面前,说“别靠近”。

      她从来没有靠近过。

      她只是每日等到子时。

      每日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每日看着他踩着雪水走进来。

      每日看着他绕过她,走进内殿。

      每日看着他换下来的湿衣裳堆在门边。

      每日——

      等他。

      ---

      第十日。

      雪还在下。

      姮娥站在廊下,望着宫门的方向。

      宫人从外面回来,靴子上沾满了雪。

      她问:“王在哪里?”

      宫人说:“回娘娘,王在东市。”

      她问:“东市如何?”

      宫人低下头,没有回答。

      姮娥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回殿中。

      坐在窗前。

      望着东边的方向。

      ——东市。

      她听说过。

      那里聚集了最多的灾民。没有住处的人在那里搭窝棚,没有吃食的人在那里等施粥。

      他去那里做什么?

      安抚灾民?

      检视粮仓?

      还是——

      她不敢想。

      她只是坐在窗前。

      望着东边。

      从天亮望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他回来了。

      靴子上沾的不只是雪水,还有泥。

      褐色的泥。

      姮娥站在门槛内。

      他走进来。

      他停在她面前。

      他说:“还没睡?”

      她说:“睡不着。”

      他点头。

      他绕过她。

      她忽然开口。

      “东市如何?”

      他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

      他说:“不好。”

      姮娥没有说话。

      他说:“冻死了人。”

      他说:“粮仓快空了。”

      他说:“我让人去邻近府县借粮。”

      他说:“不知道能不能借到。”

      姮娥站在那里。

      她看着他的背影。

      他瘦了。

      才十日,瘦了这么多。

      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裳也能看出来。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吃饭了吗?

      她想说:你歇一歇吧。

      她想说:我煮了姜汤,在灶上温着。

      她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

      他说:“睡吧。”

      然后他走进内殿。

      姮娥站在原地。

      她听见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换衣裳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怕吵醒谁。

      她忽然走过去。

      绕过屏风。

      他正背对着她,把湿透的外袍从身上剥下来。

      他只有一只手。

      剥得很慢。

      外袍的袖子卡在左臂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姮娥走过去。

      她伸出手。

      替他把那只袖子扯下来。

      他转过身。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

      她把那件湿透的外袍抱在怀里。

      很凉。

      凉得像冰。

      她说:“我去给你拿干衣裳。”

      他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左手。

      他说:“我自己来。”

      姮娥抬起头。

      她看着他。

      他说:“你别沾这些。”

      姮娥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他松开手。

      她低头继续抱着那件湿袍子。

      她说:“灶上有姜汤。”

      她说:“你去喝一碗。”

      她说:“暖暖身子。”

      他没有说话。

      她抱着湿袍子,转身走出屏风。

      走到门口。

      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说:“羿。”

      她说:“你别死。”

      她说:“你要是死了——”

      她没有说下去。

      她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

      那夜,羿喝了三碗姜汤。

      姮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一碗。

      两碗。

      三碗。

      他喝完第三碗,把碗放下。

      他说:“暖了。”

      姮娥点头。

      她伸出手。

      把那只空碗拿过来。

      碗底还有一点姜汤的残渍。

      她用手指擦掉。

      他说:“你怎么不睡?”

      她说:“等你喝完。”

      他说:“喝完了。”

      她说:“嗯。”

      她坐着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灯火在他们中间跳动。

      窗外风雪呼啸。

      很久。

      他开口。

      “我不会死。”

      姮娥看着他。

      他说:“我不会死。”

      他说:“我答应过你。”

      姮娥低下头。

      她把那只空碗抱在怀里。

      她说:“你答应的多了。”

      她说:“你说护我一生。”

      她说:“你说每年穿那件冬衣。”

      她说:“你说每年都来吃元宵。”

      她说:“你说——”

      她的声音哽住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说:“你要是死了,这些谁来做?”

      她没有抬头。

      她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灯火跳了一下。

      窗外风更大了。

      他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来。

      蹲在她面前。

      他用左手托起她的脸。

      她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

      没有泪。

      只是红红的。

      他说:“我不会死。”

      他说:“我说的那些——”

      他说:“我一样都不会落下。”

      他说:“穿那件冬衣。”

      他说:“吃元宵。”

      他说:“护你一生。”

      他顿了顿。

      他说:“一样都不会落下。”

      姮娥看着他。

      很久。

      她说:“你骗人。”

      他说:“不骗。”

      她说:“你每次都骗人。”

      他说:“这次不骗。”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我若骗你——”

      他说:“你就把我那罐梅子扔了。”

      姮娥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她说:“什么梅子?”

      他说:“你腌的那罐。”

      他说:“那年你腌的。”

      他说:“我看见了。”

      姮娥怔怔地看着他。

      他说:“罐底有字。”

      他说:“等那人归。”

      他说:“是我。”

      姮娥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说:“我一直知道。”

      他说:“从你腌的那一日,就知道。”

      姮娥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的肩膀在抖。

      他没有动。

      只是蹲在她面前。

      等她。

      很久。

      她抬起头。

      她说:“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说:“你腌的那日。”

      她说:“你怎么看见的?”

      他说:“我去椒房殿。”

      他说:“你不在。”

      他说:“罐子放在廊下。”

      他说:“我看见了。”

      姮娥看着他。

      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不知道怎么说。”

      她说:“现在怎么会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怕来不及。”

      又是这句话。

      怕来不及。

      姮娥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窗外的雪。

      她说:“你每次都怕来不及。”

      她说:“可你每次都来得及。”

      他说:“这次也是。”

      姮娥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左手。

      她说:“好。”

      她说:“我信你。”

      ---

      第二日,羿照常卯时出门。

      姮娥站在宫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雪还在下。

      他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她站在那里。

      很久。

      宫人劝:“娘娘,外头冷,回去吧。”

      她没有动。

      她说:“他今日穿的那件冬衣。”

      她说:“袖口是我新补的。”

      宫人不懂。

      她也不解释。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风雪。

      望着他被风雪吞没的方向。

      望着他走过的那串脚印。

      已经看不见了。

      ——可她知道他在哪里。

      在东市。

      在灾民中间。

      在粮仓门口。

      在他该在的地方。

      她转身走回椒房殿。

      坐在窗前。

      望着东边。

      等他。

      ---

      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

      她轻声说:

      “那一年的冬天。”

      “我每天都在等。”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说:“等他回来。”

      “等他站在我面前,说‘还没睡’。”

      “等他绕过我,走进内殿。”

      “等他换下来的湿衣裳堆在门边。”

      她说:“我每天都去捡那些湿衣裳。”

      “一件一件晾起来。”

      “烘干。”

      “叠好。”

      “放在他枕边。”

      她说:“他从来没有说过谢谢。”

      “我也从来不问。”

      她顿了顿。

      “我只想让他知道——”

      “他回来的时候,有人在等。”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

      月宫很静。

      静得像那年冬天的风雪夜。

      他蹲在她面前。

      说,你若不信我,就把我那罐梅子扔了。

      她那时想——

      那罐梅子,她怎么会扔。

      那是为他腌的。

      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

      都是为他。

      ——他不知道。

      他知道罐底的字。

      知道“等那人归”。

      知道那个“人”是他。

      他不知道的是——

      那些梅子,每一颗都是数着日子腌的。

      数他出征的日子。

      数他不在的日子。

      数他归来的日子。

      一颗梅子,就是一日。

      一罐梅子,就是一年。

      ——她等了他一年又一年。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嫦娥低下头。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

      她轻声说:

      “那年冬天,他每天都很晚回来。”

      “靴子湿透了,衣裳冻硬了。”

      “他站在我面前,说‘别靠近’。”

      她顿了顿。

      “我从来没有靠近过。”

      “他说别靠近,我就不靠近。”

      “我一直那么听话。”

      她的声音很轻。

      “可我不知道——”

      “他让我别靠近,不是不想让我靠近。”

      “是他身上太凉。”

      “怕冰着我。”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

      她看着那片叶子。

      慢慢飘进弱水里。

      沉下去。

      没有涟漪。

      她轻声说:

      “他什么都替我想。”

      “什么都不让我沾。”

      “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以为——”

      “我以为他不需要我。”

      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

      她坐在那里。

      很久。

      她说:

      “他需要的。”

      “他只是从来不说。”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

      像那年冬天的雪。

      她眨了一下眼。

      银屑落下去。

      她望着星河。

      ——他需要的。

      那年冬天,他每天很晚回来。

      靴子湿透了,衣裳冻硬了。

      他站在她面前,说“还没睡”。

      他说“我身上凉,别靠近”。

      然后他绕过她,走进内殿。

      ——他绕过她的时候。

      其实在想。

      若她追上来。

      若她不顾他说的“别靠近”。

      若她走到他身边。

      他会不会就——

      他会不会就抱住她。

      他会不会就告诉她——

      他很冷。

      他很累。

      他很想她。

      ——她没有追上来。

      她站在原地。

      看着他绕过她。

      走进内殿。

      她说,我去给你拿干衣裳。

      他握住她的手腕。

      他说,我自己来。

      他说,你别沾这些。

      ——他不知道。

      她其实很想沾。

      很想替他做点什么。

      很想让他知道——

      她不怕凉。

      她不怕累。

      她只怕他不要她做。

      她只怕他什么都自己扛。

      她只怕他——

      从来不需要她。

      ——他们总是这样。

      一个说“别靠近”。

      一个就真的不靠近。

      一个说“我自己来”。

      一个就真的不伸手。

      一个扛着所有。

      一个等着。

      等了一生。

      等到再也不能等。

      ——他需要她的。

      他只是从来不说。

      她需要的,他也从来不知道。

      她需要他告诉她——

      我需要你。

      ---

      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

      她把玉兔抱起来。

      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

      她说:

      “那年冬天。”

      “他每天都很晚回来。”

      “我每天都很晚睡。”

      “等他。”

      “等他站在我面前。”

      “等他绕过我。”

      “等他换下来的湿衣裳。”

      她顿了顿。

      “我以为那就是夫妻。”

      “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

      “我从来不知道——”

      “他每次绕过我的时候。”

      “都在等我追上去。”

      玉兔望着她。

      没有回答。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那年窗外的雪。

      她说:

      “他等了一辈子。”

      “我等到今天才知道。”

      风从远方来。

      月宫的银屑落了满身。

      她坐在那里。

      坐着坐着。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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