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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吴刚的援手 吴刚以旧友 ...


  •   吴刚第二次来有穷国,是在贬谪后的第三个月。

      姮娥在椒房殿听见通禀时,正对镜梳妆。她的手顿了一下,玉梳齿尖划过发丝,扯落几根。

      “说是旧友来访,”女官跪在帘外,“已在宣室殿与王叙话了。”

      姮娥看着镜中的自己。

      三个月。

      羿被贬为凡人已三个月。

      他什么也没说。

      每日依旧卯时起,去宣室殿批奏章,午时用膳,未时去演武场,申时回药庐。

      他依然捣药。

      每日夜里,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药庐里,一待就是两个时辰。

      姮娥依然不问。

      只是每日戌时,端着参汤,站在药庐门外。

      站一会儿。

      然后把汤放在门槛边。

      转身离去。

      他依然每次都会开门端走。

      次日清晨,空碗出现在灶房。

      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之间,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

      好像那道天罚从来没有降临过。

      好像他从来没有说过那句“抱歉”。

      好像她从来没有握住他的手,说“我不用你护”。

      一切如常。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姮娥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是每日按部就班地做着该做的事。

      直到今日。

      吴刚来了。

      ---

      姮娥没有去宣室殿。

      她只是在椒房殿等着。

      等通禀的人来报:吴大人求见王后。

      这是礼数。

      吴刚是旧友,也是天庭来使。他既来有穷国,于情于理,都该来拜见王后。

      她等着。

      一个时辰后,通禀来了。

      姮娥换了见客的衣裳,端坐在正殿。

      吴刚进来时,她正低着头,看自己袖口的绣纹。

      他的脚步声停在殿中。

      “王后娘娘。”

      姮娥抬起头。

      他还是那身白衣,腰间还是那支玉笛。只是人似乎比上次来时消瘦了些,眉宇间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在那里。

      她微微颔首。

      “吴大人。”

      吴刚站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落座。

      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

      姮娥说不清那是什么目光。

      不是臣子见王后的恭敬。

      不是旧友见故交的坦然。

      是别的什么。

      沉甸甸的。

      像要把人看进去。

      她垂下眼帘。

      “大人请坐。”

      吴刚落座。

      宫人奉茶。

      茶盏落在案上的声音很轻。

      姮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没有说话。

      吴刚也没有。

      殿中静得能听见窗外梅树的叶子落下来。

      很久。

      吴刚开口。

      “娘娘近来可好?”

      姮娥抬眼看他。

      “尚好。”

      吴刚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件事——”

      他顿了顿。

      “我已知晓。”

      姮娥没有说话。

      他说:“天庭上下,议论纷纷。”

      他说:“都说后羿为了一个凡间女子,连神籍都不要了。”

      他说:“都说他傻。”

      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吴刚看着她。

      “可我知道。”

      他说:“他不是傻。”

      他说:“他是——”

      他没有说下去。

      姮娥抬起眼。

      她看着他。

      她说:“大人想说什么?”

      吴刚看着她。

      那目光又来了。

      沉沉的。

      像要把人看进去。

      他说:“我可以向天帝求情。”

      姮娥的手指顿在茶盏上。

      他说:“西王母那边,我也有几分薄面。”

      他说:“若娘娘愿意——”

      他说:“我可以斡旋。”

      他说:“让娘娘重归仙籍。”

      姮娥看着他。

      很久。

      她说:“这是吴大人的意思,还是天帝的意思?”

      吴刚顿了一下。

      “……是我的意思。”

      姮娥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静。

      静得像月宫的弱水。

      吴刚被那目光看着,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只是——”

      他说:“你不该受这些。”

      他说:“你本是无辜的。”

      姮娥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

      她说:“多谢吴大人美意。”

      她说:“只是不必了。”

      吴刚怔住。

      他说:“为何?”

      姮娥没有回答。

      吴刚看着她。

      他说:“你可知你现在是什么?”

      他说:“凡人。”

      他说:“没有仙根,没有神籍,没有长生。”

      他说:“你会老。”

      他说:“会病。”

      他说:“会死。”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

      “而你嫁的那个人——”

      他说:“他本可以给你一切的。”

      姮娥抬起眼。

      她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那样静。

      静得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说:“大人。”

      她说:“他给过我。”

      吴刚愣住了。

      姮娥把茶盏放下。

      她说:“大人若无旁的事——”

      她站起身。

      这是送客的意思。

      吴刚坐在那里。

      很久。

      他也站起来。

      他看着她。

      他说:“娘娘。”

      他说:“我——”

      他顿住。

      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我只是——”

      他说:“只是不忍。”

      姮娥看着他。

      她说:“多谢大人。”

      她说:“臣妾送大人。”

      吴刚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姮娥垂下眼帘。

      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向殿门。

      走出七步。

      他停住。

      他没有回头。

      他说:“那日晒梅。”

      他说:“我在月洞门外看了很久。”

      他说:“娘娘可知道?”

      姮娥没有说话。

      他说:“娘娘不知道。”

      他说:“娘娘眼里只有他。”

      他顿了顿。

      “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继续走。

      走入庭院的日光里。

      走入那株被扶起、却再也不会结果的梅树影子里。

      走入他七千年不曾动过、如今却裂开万丈深壑的命里。

      姮娥站在殿中。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很久。

      她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方才一直攥着袖口。

      攥得骨节泛白。

      她慢慢松开。

      ——她察觉了。

      从吴刚进殿的那一刻,她就察觉了。

      他的目光。

      他看她的目光。

      那不是臣子看王后、旧友看故交的目光。

      那是——

      她不敢想。

      她只是本能地疏远。

      疏远到不留一丝余地。

      ——她不是不感激。

      她只是不能。

      不能给他任何错觉。

      不能让他有任何误会。

      不能——

      不能让自己成为第二个他。

      ---

      那夜,羿从药庐回来得很晚。

      姮娥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西边的月亮。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她回过头。

      羿站在门槛外。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很久。

      他说:“吴刚来过。”

      她说:“是。”

      他说:“他见了你。”

      她说:“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说了什么。”

      姮娥看着他。

      她说:“他说可以向天帝求情,让我重归仙籍。”

      羿没有说话。

      她说:“我拒了。”

      羿站在那里。

      很久。

      他说:“为何?”

      姮娥站起身。

      她走到他面前。

      隔着门槛。

      隔着他们之间永远迈不过去的那一步。

      她说:“你问为何?”

      她说:“你被贬为凡人,可曾求情?”

      羿没有说话。

      她说:“你断了一条手臂,可曾后悔?”

      羿没有说话。

      她说:“你从太阳神变成凡人,可曾想过回头?”

      羿看着她。

      他说:“不曾。”

      姮娥点头。

      她说:“我也不曾。”

      羿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她说:“吴刚看我的目光,你可察觉?”

      羿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姮娥说:“我察觉了。”

      她说:“所以我疏远他。”

      她说:“不是因为他不好。”

      她说:“是因为——”

      她顿了顿。

      “我嫁的人是你。”

      她说:“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

      她说:“就只是你。”

      夜风吹过庭院。

      梅树的叶子沙沙响。

      羿站在门槛外。

      姮娥站在门槛内。

      隔着那道他们谁也没有迈过的坎。

      他忽然伸出手。

      那只左手。

      他握住她的手。

      他说:“我知道。”

      姮娥低下头。

      她看着被他握着的手。

      很久。

      她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知道你眼里只有我。”

      姮娥没有说话。

      他说:“也知道——”

      他顿住。

      她说:“知道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知道你方才说的话。”

      “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

      “就只是我。”

      姮娥站在那里。

      她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

      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

      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

      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她忽然轻声说:

      “吴刚说,我会老,会病,会死。”

      她说:“他说,你本可以给我一切的。”

      她说:“我说,你给过我了。”

      羿看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

      她说:“你给了我——”

      她顿了顿。

      “你给了我这一生。”

      ---

      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

      她轻声说:

      “吴刚那时候的目光。”

      “我察觉了。”

      “所以我疏远他。”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说:“我不是不知道他心意。”

      她说:“我只是——”

      她顿了顿。

      “我只是不能给他任何希望。”

      她说:“因为我心里只有那个人。”

      她说:“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

      她说:“就只是他。”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

      月宫很静。

      静得像那年椒房殿,她站在门槛内,他站在门槛外。

      她说,我嫁的人是你。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知道你眼里只有我。

      ——她那时不知道。

      他说的“知道”,不是猜的。

      是他看见了。

      从昆仑后溪那一刻起,他就看见了。

      她蹲在他身边,用帕子替他擦脸上的血。

      她的手在抖。

      她以为他没有察觉。

      他察觉了。

      她替他包扎伤口,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她以为他不知道。

      他知道。

      她离开时走出七步,停了一下。

      她以为他没有看见。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只是从来不说。

      嫦娥低下头。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

      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

      她轻声说:

      “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从来不说。”

      “我以为他不知道。”

      “我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

      她看着那片叶子。

      慢慢飘进弱水里。

      沉下去。

      没有涟漪。

      她轻声说:

      “吴刚后来伐桂五千年。”

      “疯疯癫癫。”

      “偶尔清醒时,会坐在树下吹笛。”

      “那笛音——”

      她顿了顿。

      “像在招谁的魂。”

      她沉默了很久。

      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

      她说:

      “我知道他在招谁的魂。”

      她说:

      “可我不能应。”

      她说:

      “我的心,早就在另一个人那里了。”

      她说:

      “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

      她说:

      “就只是他。”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

      像那年他说的露水。

      她眨了一下眼。

      银屑落下去。

      她望着星河。

      很久很久。

      风从远方来。

      没有回音。

      ——只有桂树年年岁岁,落着一样的叶。

      只有吴刚岁岁年年,伐着一样的桂。

      只有她岁岁年年,坐在广寒宫的廊下。

      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

      想着那个从来不说、却什么都知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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