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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贬谪 天罚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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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罚降临的时候,姮娥正在缝那件冬衣。
第三年了。
袖口又磨破了,他不知在哪里蹭的。她拆了原先的滚边,换一色的玄缎,一针一线重新缝上去。
窗外忽然暗了。
不是暮色。
是那种沉甸甸的、从天穹深处压下来的暗。
她放下针线,走到窗前。
天裂开了。
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道天裂——不是雷雨前的闪电,不是昆仑使臣踏鹤而来的金缝。那是一道灰白的、死寂的裂隙,从正北方横亘到正南方,像有人把天幕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风从裂隙里灌下来。
不是凡间的风。
是罡风。
冷得像刀子。
她看见宫人们抱头鼠窜,看见禁军扶不住盔缨,看见庭院里那株她亲手种下的梅树被吹得伏倒在地。
然后她看见他。
羿站在宣室殿前的石阶上。
他没有躲。
只是仰着头,望着那道天裂。
风把他空荡荡的袖子吹得猎猎作响。
姮娥提起裙摆,跑出门去。
她跑过回廊,跑过庭院,跑过那株伏倒的梅树。
她跑到他身边。
他没有看她。
只是望着天。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裂中央,隐约有一道金色的敕令在燃烧。
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神与人通婚,悖逆天道。
——后羿,褫夺神籍,永为凡人。
——其妻姮娥,本无仙根,昔以神眷入籍,今神眷既绝,除名。
她看见那道敕令烧成灰烬。
灰烬从天上飘落。
像雪。
落在他的发顶。
落在她的肩头。
落在他们脚下这片他本不该踏足、却终究踏足了的凡尘土地上。
他低下头。
他看着她。
很久。
他说:
“抱歉。”
姮娥站在那里。
风还在吹。
他的发顶落着那场灰烬的余屑,像早生的白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昆仑后溪。
他从昏迷中醒来。
她问:疼不疼?
他说:不疼。
她问:那你怎么不说话?
他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她那时不知道,这个人用一生都在说“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所以不说。
不知道怎么说,所以沉默。
不知道如何表达歉意,所以把所有亏欠都咽成一句——
抱歉。
姮娥看着他。
她摇头。
不是轻轻的摇。
是慢慢的、用力的、一下一下。
她说:
“你不欠我。”
他看着她。
她说:
“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凡人。”
她说:
“你从昆仑回来的时候,就没有神籍了。”
她说:
“那日封神之议,你拒绝天帝,说的不是‘臣不愿’。”
她顿了顿。
“你说的是‘臣已有妻’。”
她的声音很轻。
“那是我嫁你以来,最高兴的一日。”
羿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
很久。
他说:
“你不怪我?”
她说:
“不怪。”
他说:
“你不后悔?”
她说:
“不悔。”
他沉默了。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说:
“我怪我自己。”
姮娥没有说话。
他说:
“那日昆仑来使。”
他说:
“西王母说,违者贬为凡人。”
他说:
“我说求之不得。”
他说:
“不是假话。”
他顿了顿。
“我只是忘了——”
“你也会被除名。”
姮娥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比愧疚更深、更沉的——
她找不到那个词。
他替她说了。
“我忘了护住你。”
他说:
“我总说护你一生。”
“可每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
姮娥低下头。
她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
那只左手。
她伸出手。
握住它。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很轻。
像风吹过弓弦。
她没有松开。
她握着他的手。
那只拉过射日神弓的手,那只在昆仑山九死一生的手,那只替她拭去指尖血珠的手。
她握得很紧。
她说:
“我不用你护。”
她说:
“我自己选的。”
她说:
“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
她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选的路,我自己走。”
“你不必抱歉。”
“不必愧疚。”
“不必觉得欠我什么。”
她顿了顿。
“你只要——”
她没有说下去。
他等在那里。
很久。
她说:
“你只要好好活着。”
她说:
“就够了。”
---
那夜,他们并排坐在宣室殿的石阶上。
天裂已经合拢了。
敕令的灰烬不知飘去了哪里。
庭中的梅树被宫人们扶起来,重新培了土。枝桠断了几根,大约明年不会再结果了。
姮娥靠着殿柱。
羿坐在她身侧。
他依然握着她的手。
没有松开。
从黄昏到夜深。
从夜深到月出。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姮娥忽然笑了一下。
羿看着她。
她说:
“我方才在想——”
她说:
“若我不是部落长女,你不是射日英雄。”
她说:
“我们只是昆仑山下一对寻常夫妻。”
她说:
“你打猎,我织布。”
她说:
“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
她说:
“你饿了,我给你煮面。”
她说:
“你生辰,我替你擀一碗长寿面。”
她顿了顿。
“盐还是放多。”
她说:
“你还是不说好吃。”
羿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眼角的细纹比三年前又深了一道。
她鬓边有一小缕白发,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唇边挂着笑。
很浅。
像那株被扶起的梅树,枝头还挂着几颗没来得及摘的青梅。
他忽然开口。
“会说。”
姮娥怔了一下。
他说:
“你煮的面。”
他说:
“好吃。”
姮娥看着他。
很久。
她说:
“你骗人。”
他说:
“没有。”
她说:
“那年我盐放多了。”
他说:
“不咸。”
她说:
“汤都咸得发苦了。”
他说:
“我喝完了。”
姮娥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膝间。
羿坐在她身边。
他没有动。
只是握着她的手。
月光铺了他们满身。
很久。
她闷闷的声音从膝间传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
“不知道怎么说。”
她问:
“现在怎么会的。”
他说:
“怕来不及。”
她抬起头。
她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像那年昆仑后溪。
他说:
“你睫毛上有露水。”
她抬手去擦。
他握住她的手腕。
他说:
“不必擦。”
他说:
“很好看。”
姮娥怔怔地看着他。
很久。
她把脸别开。
她说:
“……油嘴滑舌。”
羿没有说话。
她偷偷转回目光。
他正望着月亮。
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
那一夜,他们坐在石阶上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
久到她的手在他掌心睡着了。
他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抽开。
不知什么时候,她靠着殿柱睡着了。
头微微歪着。
眉心有浅浅的褶。
他看着她。
很久。
他抬起左手。
轻轻按在她眉间。
那褶子慢慢舒展开。
他收回手。
他坐在那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轻声说:
“我会好好活着。”
他说:
“你说的话。”
他说:
“我都记得。”
夜风穿过庭院。
梅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也没有醒。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昆仑后溪。
他躺在溪边,浑身是血。
她蹲下身,用帕子替他擦脸。
他睁开眼。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姮娥。”
他说:“我叫羿。”
她问:“你是神吗?”
他说:“曾是。”
她问:“那你以后是什么?”
他说:“凡人。”
她问:“你会后悔吗?”
他看着她。
很久。
他说:“不会。”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羿还坐在她身边。
他还是望着月亮。
只是月亮已经淡成天边一抹白痕。
她低头。
他还握着她的手。
从黄昏到黎明。
没有松开。
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他转过头。
他看着她。
她说:
“进屋睡吧。”
他说:
“好。”
他松开她的手。
站起身。
她站起来。
裙摆沾了露水,沉沉的。
他走了两步。
停住。
他回过头。
他说:
“你方才梦里笑了。”
姮娥怔了一下。
他说:
“笑什么?”
姮娥低下头。
她想了想。
她说:
“梦见昆仑了。”
她说:
“梦见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
她说:
“我说姮娥。”
她说:
“他说,我叫羿。”
她顿了顿。
“他问,你会后悔吗?”
“我说——”
她抬起头。
她看着他。
月光已经淡了,晨光还没有来。
他们站在昼与夜的交界处。
她说:
“我说不会。”
羿看着她。
很久。
他说:
“我也不会。”
---
五百七十年后。
月宫。
嫦娥从梦中醒来。
玉兔伏在她膝上。
她望着穹顶的星河。
很久。
她轻声说:
“他那一夜说了很多话。”
她说:
“比三年加起来都多。”
她说:
“他说我煮的面好吃。”
她说:
“说我睫毛上的露水很好看。”
她说:
“说他不会后悔。”
她顿了顿。
“他说他会好好活着。”
玉兔的耳朵动了动。
她低下头。
她把玉兔拢进怀里。
她说:
“他骗人。”
她的声音很轻。
“他根本没有好好活着。”
“他断了一条手臂。”
“他夜夜捣药,咳血也不肯停。”
“他吃忘情草。”
“他——”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伐桂声停了。
月宫很静。
静得像那夜宣室殿的石阶。
静得像他握着她手时,月光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
静得像她靠在他肩头睡着,他一动不动,等天亮。
她轻声说:
“他那夜说——”
“怕来不及。”
“我以为他是在说封神的事。”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哽住了。
“我不知道那是他在道别。”
——他怕来不及。
来不及和她过完这一生。
来不及看她慢慢老去。
来不及把那句“好吃”再说一遍。
来不及。
他是真的怕来不及。
她不知道。
她以为那只是漫长岁月里一个寻常的夜晚。
她靠着他睡着了。
他守了她一夜。
她醒来。
他说,你方才梦里笑了。
她问,笑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那时想说:
你笑的时候,眉间的褶子会散开。
很好看。
他想说:
我想每天早晨醒来都看见你。
想很多年。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站起身。
他说,进屋睡吧。
他说,好。
他走了两步。
他回过头。
他问,你梦见什么了。
她说,梦见昆仑。
他说,我也不会后悔。
——那是他第一次回应她的“不会”。
也是最后一次。
---
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
她把玉兔举起来。
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
她说:
“他那夜说了很多话。”
“比我认识他七年加起来都多。”
“我以为——”
她顿了顿。
“我以为他终于学会了。”
“我以为往后还有很多很多年。”
“他可以慢慢说。”
“我可以慢慢听。”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那是他最后一次。”
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
像那年宣室殿的石阶。
他握着她的手。
从黄昏到黎明。
她睡着了。
他没有睡。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整整一夜。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
她坐在那里。
坐着坐着。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