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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你最好愿意 有谭又明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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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谭又明和卓智轩在的场合,总是喧闹不休。
赵声阁好几次想开口同陈挽说上几句话,都被周遭的谈笑打断。几番落空后,他轻轻敲了敲陈挽的茶碗,低声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其他人正打牌闲谈,只当两人是出去透气醒酒,并未多想。
晚风拂面的露天台隔绝了室内所有嘈杂。
赵声阁慵懒地靠着栏杆,双臂搭在横杆上,夜风掀起衬衫衣角,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弛与自在。
“赵先生。”陈挽跟在赵声阁身后。
“过来。”赵声阁轻声说。
陈挽听话地走过去,静静和他并肩而立。
瞥见这人全然顺从的模样,赵声阁从心底感到愉悦。他不动声色地往右挪了小半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夜风。
他唇间衔着的大红袍尚未燃尽,馥郁厚重的岩茶香在风中散开,和陈挽指间铁观音的清冽缠绕交融,一同飘向夜色。
酒店依山而建,露台外是万顷松涛与连绵山色。盛夏蝉鸣稠密,月色如霜,周遭安静又温柔。
赵声阁没有开口,陈挽也没有刻意寻找话题,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赵声阁甚至觉得,这个不说话的时刻比刚才包厢里所有的热闹都更让他放松。
可他叫陈挽出来,不是只为了吹风的。他歪过头,问了句:“陈挽,你是做能源中转的?”
“是。” 陈挽明显一怔,像是没想到高高在上的赵声阁,会突然过问自己的工作。他斟酌着补充,礼貌周全,“赵先生若是这方面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帮忙。”
赵声阁没有接这句客套。他抬手拿烟,手肘往外偏的时候故意蹭过陈挽的手肘,肌肤隔着布料短暂相触,但他没有道歉,也没有收回来。他低头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进风里,才不紧不慢地又问:“你喜欢做这个吗?”
赵声阁在很久前就打探过陈挽的底细,他知道陈挽的科研天赋有多出众,就连素来寡言的沈宗年都感慨过他天赋卓绝。明明是该扎根实验室潜心钻研技术的人,却被迫卷入人情世故,周旋于各色应酬与商业博弈之中,逢迎客套,身不由己。
这份委屈与遗憾,无人知晓,也无人过问。
陈挽眉眼低垂,沉默片刻后,转过来看着赵声阁,认真又郑重地回答:“喜欢。”
“偏向技术还是商业?”
“技术更多。”陈挽如实回答。
赵声阁顺着话题,又问了些零碎琐事,不是正式谈话,更像是挚友间轻松随意的闲聊。这是他们为数不多抛开身份与隔阂的独处时刻,陈挽耐心回答每一个问题,言辞真诚,毫无遮掩。
赵声阁想要的答案,陈挽都毫无保留地悉数奉上。可全程下来,陈挽从未主动反问半句,丝毫不好奇他的工作、喜好与过往,从不探寻关于他的一切。
这场独处闲谈,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单方面的打探与靠近,而非双向的交心。
赵声阁心口微涩,却也没打算急于一时。他有的是耐心,来日方长,他会一点点撬开陈挽的心防,让这个人,主动走向自己。
赵声阁等了片刻,见陈挽依然无欲无求,半点没有主动打探的意思,他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说:“你的履历很漂亮。”
“宝莉湾要做一个衍生项目,海油隧道,需要更高速的储油生产中转和装置工程,你有没有兴趣?”
陈挽眼中满是惊讶,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严肃,他思考了几秒,非常谨慎又诚恳地说:“赵先生,非常感谢您能想到我,不过科想是个刚成立几年的小公司,参与这样的大工程,恐怕在资金、储备、经验和后劲上都有所不足,您要慎重考虑。”
赵声阁安静地看着他。陈挽的神情非常认真,他不是推诿,不是以退为进,是真的在替赵声阁考虑。多少人绞尽脑汁处心积虑要抱上明隆的大腿,只有陈挽,在机会摆在面前时,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提醒他慎重,生怕给他添麻烦。
赵声阁心里想,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越是这样,自己就越是想把他紧紧攥住,再也不放手。
赵声阁轻笑了一下,从嘴里取下那支细烟,温沉地问:“陈挽,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陈挽忙解释,“不是的,赵先生,我只是……”
“明隆有专业的评估团队。” 赵声阁太了解陈挽的执拗和死心眼,知道硬来不行,便换了种迂回的方式,“我现在只是请你参与投标,中不中标由评估团队说了算,我不插手。”
“这条线本来在白鹤堂手上,现在明隆和徐家接手,别人我不放心。”
他提议陈挽投标,并非完全出于私心。
明隆这次放标,本就倾向于高精尖小型公司,相比盘根错节不好掌控的大企业,结构单一人员简单的小公司或工作室,更容易让明隆牢牢握住技术控制权。赵声阁早已背调过科想,低调却实力过硬,正是他要找的合作对象。
况且这种大工程,期限长风险高,技术是命门。赵声阁疑心重,掌控欲强,比起资金、技术和经验,他更看重忠诚。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赵声阁唯一能全盘信任的,只有陈挽。
不过他说不插手也是真的,如果科想过不了第三方评估团队那一关,他不会徇私,该如何就如何。
再找别的机会合作就是了。
“而且,” 赵声阁往前逼近一步,两人温热的气息交缠,他目光深邃,声音压低,意有所指,“是你自己撞进来的。”
陈挽恍然,想起环海高速上的那场意外,但还是有些忧虑:“我是怕科想跟不上这么……”
“有明隆给你托底,你怕什么?”赵声阁挑眉,调侃的语气里带着心疼,“敢横穿三股车道和中央绿化带直接撞击巨兽吉普和大切诺基引擎,不敢接明隆的邀约?”
陈挽怔住。那天夜里天黑路急,那些细节他自己都记不太清。
“嗯?” 赵声阁步步紧逼。出事当晚,他第一时间就派人查了路况和所有线索,那段路他甚至亲自去开了一遍,光是想想,就心有余悸。
陈挽就是这样,看起来是温润君子,实际上却是个用柔软外表伪装自己的疯子,而且疯起来连命都不顾。听证会是一次,环海高速飞车又是一次。他不敢想,下一次,陈挽还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
当然,这次的麻烦他已经彻底解决。虽然那些雇佣枪手不值得他亲自动手,甚至有些不合规矩,但他不亲自看着那些人付出代价,他不能放心,更难解心头之恨。
谁让他们,伤了陈挽。
“不用急着答复我,好好考虑,”赵声阁深谙谈判之道,他进退张弛恩威并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么大一件事,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显得举重若轻,“也不必觉得我是在补偿你,我只是建议你试试。真要是中标了,明隆也是个严格的甲方。”
“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也非常难应付,合作中如果你们不能交出令人满意的方案和成果,该追究该赔偿的一样不会少。”
他重新咬上烟,含糊说:“想清楚了给我电话。”
停顿片刻,他斜睨着陈挽,“你有我电话吧,陈挽。”
“…… 有。” 陈挽脸颊微微发烫,有些讪讪的,不用想也知道,他是故意这么问的。
赵声阁压了压嘴角,没让那点笑意浮上来。大红袍已经燃到末尾,只剩下很短一截。他把烟按灭,眼前突然伸来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心向上。
他微微蹙眉,有些疑惑。
“给我吧,” 陈挽很自然地说,“外面没有垃圾桶,一直拿着不方便。”
赵声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又泛起一阵心疼。陈挽这近乎本能的服务意识,到底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还是被生活磨出来的妥协?这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身边人的感受,习惯性地付出,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被好好对待,也可以不用事事周全。
虽然烟蒂早已不烫,但赵声阁还是无奈地轻轻拍开他的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不用。”
他看向陈挽,想说回去了。他想跟陈挽一起回去,不想遮遮掩掩,不想避嫌,只想光明正大地和他走在一起,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亲近。
可就在这时,陈挽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赵声阁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没有强求,淡淡说:“你先接电话,我回去了。”
茶过三巡,蒋应正聊着一桩从族叔那里听闻的红头竞标项目。
他问赵声阁:“明隆没有意向?李家和覃家都按兵不动等你出手,他们早早布局了外资注入,就等着打价格战,眼下汇率上浮,他们势在必得。”
赵声阁抬起头,恰好看到陈挽推门而入。他淡淡道:“不急。”
他不喜欢贸然入局仓促出手。比起主动追逐猎物,他更喜欢步步布局,静待对方主动走向自己。如果对方不知道怎么走,他便亲手铺好坦途搭好阶梯,一步步、手把手地教。
但如果对方刻意回避执意不肯迈步……
赵声阁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腕表,目光紧紧锁住那道正向他走来的身影。
无妨。如果循循善诱行不通,那他就只能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陈挽,你最好是愿意的。
陈挽在赵声阁身旁落座,一抬头便撞进深不可测的眼眸里。他微笑了一下,为赵声阁的茶碗添满新茶,举止妥帖又温顺。
赵声阁绅士从容地回以一笑,端起那只茶碗,指腹摩挲着陈挽方才碰过的杯壁。
陈挽,你最好是愿意的。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