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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光景一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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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晏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姚黄。花瓣在日光下微微颤动,像是被惊醒了一场旧梦。
她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百花宴一直持续到未时。
宴散之后,各国使臣陆续退去,御苑中渐渐安静下来。宫女太监们收拾残席,工匠们检查花木,一切有条不紊。
祝清晏站在赏花台上,俯瞰整座御苑。日头偏西,花木的影子渐渐拉长,整座园子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中。
“今日辛苦你了。”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祝清晏转身,见贺昭临不知何时登上了赏花台,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梅林。
“王爷。”她行礼,“臣女不敢言苦。”
贺昭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沧桑。
“母妃的那株姚黄,”他忽然开口,“你是有意种在那里的吧?”
祝清晏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臣女只是觉得,那处向阳,土质肥沃,适合姚黄生长。”
贺昭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你放心。”他转身,目光温和,“本王不会让你为难。母妃的花,能在父皇面前再开一次,本王已经知足了。”
说罢,他微微颔首,步下赏花台,身影渐渐融入了暮色之中。
祝清晏站在台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万花会还在继续,明日是宗亲宴,后日是游园会,再后日是送宾宴。每一日都有不同的主题、不同的布置、不同的讲究。她不能松懈,也不敢松懈。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翘起。
“今日不在御前?”
“换班了。”王廷璋移步上前,行至她身侧,并肩伫立,目光也望向远处的花圃,“今日百花宴,你可是出尽了风头。”
“是花出尽了风头,不是我。”祝清晏纠正他。
“花是你的花,风头自然是你的风头。”王廷璋淡淡道。
祝清晏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偏头看他。暮色漫染,为他的半边轮廓笼上一层暖金薄光。往日眉眼间的凛冽锋芒尽数消融,褪去冷厉,平添几分清和温润。
“王廷璋,”她忽然问,“今日看了那么久的花,可有哪一株入得了你的眼?”
王廷璋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花圃移到了她脸上。
“有一株。”他说。
“哪一株?”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
“琥珀核桃糕。御膳房新做的。”
祝清晏接过,打开一看,琥珀核桃糕还热腾腾地冒着气,甜香扑鼻。
“你今日怎么又路过御膳房了?”她忍不住笑。
“今日不是路过。”王廷璋说,“是特意去的。”
祝清晏捏着糕点的手一顿。
“你昨日便没吃几口饭,今日又忙了一整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再不吃东西,明日怕是要撑不住了。”
祝清晏垂下眼帘,咬了一口核桃糕。
软糯香甜,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王廷璋,”她含混地说,“多谢你。”
他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晚霞,唇角微扬。
暮色渐深,御苑中的宫灯一盏盏亮起。
两人在赏花台上站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好了,东西送到,我就回值房了,晚上还要夜巡。天气凉了,你也早些回去。”
“嗯,你多加小心。”
微风拂过,带来清透花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笛声。
祝清晏从赏花台上下来时,腿脚已有些发软。一日之间,她在御苑中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跪了不知多少次,说了不知多少句话。此刻放松下来,才觉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的。
秋阑早已在台下候着,见她下来,连忙上前搀住:“姐姐,暖房那边周师傅来过了,说今日牡丹开得太盛,有几株花瓣已经开始落了,问明日要不要换一批。”
祝清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换。把暖房里那几株还没上过场的‘青龙卧墨池’搬出来,明日宗亲宴,来的都是自家人,不必像今日这般拘着,花色可以浓些。”
秋阑一一记下,又低声道:“姐姐,你嗓子都哑了,先回苑囿司歇歇吧。王统领方才还托人送了润喉的枇杷膏来,搁在值房屋里了。”
祝清宴脚步一顿,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却只淡淡道:“知道了。”
回到苑囿司时,天色已经暗透。她坐在窗前,就着一盏烛火,将那罐枇杷膏打开,用银匙舀了一勺,兑了温水慢慢喝下。枇杷膏清甜微苦,入喉凉丝丝的,确实舒服了许多。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亥时了。
她正要洗漱歇息,忽听得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是王廷璋惯常的敲法。
秋阑识趣地退到里间去了。祝清晏理了理发鬓,亲自去开门。
门外,王廷璋仍穿着那身银甲,月光下冷光凛凛。他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见她出来,也不说话,只将食盒递过来。
“不是枇杷膏了?”祝清晏接过,打趣道。
“枇杷膏是润喉的,这个是安神的。”他说,“百合莲子羹,御膳房多炖了一盅。”
祝清晏忍不住笑了:“御膳房怎么总是‘多炖’了你那份?王统领莫不是与御膳房的总管有亲?”
王廷璋面色不改:“巧合。”
“巧合多了,便不是巧合了。”祝清晏捧着食盒,退后半步,“进来坐坐?”
“不了。”他摇头,“今夜我巡值,只是路过。”
“又是路过。”祝清晏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王廷璋,你这‘路过’的路,未免也太长了些。从御苑到苑囿司,少说也隔了三重宫墙。”
王廷璋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耳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他没有辩解,只低声道:“喝完早些歇息。明日宗亲宴,来的都是贵人,不会比今日轻松。”
“知道了。”祝清晏倚着门框,仰头看他,“你明日还在御前?”
“在。”他定定看着她,柔声道。
“你往御前看一眼,”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能看见你。”
这话与万花会前夜如出一辙。祝清晏心头一跳,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去吧。”她轻声说,“夜里风凉,别冻着。”
王廷璋点了点头,转身走入夜色。银甲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几步之后便融入了宫墙的阴影之中。
祝清晏关上门,捧着那只食盒,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秋阑从里间探出头来,小声问:“姐姐,王统领走了?”
“走了。”
“姐姐,你的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多嘴。”
宗亲宴不比迎宾宴热闹,却比迎宾宴更费心思。
来的都是皇室宗亲、勋贵旧族,彼此之间沾亲带故,盘根错节。这些人不讲究花木如何稀奇、景致如何壮丽,讲究的是排场、是规制、是“合不合礼数”。
祝清晏昨夜翻了大半夜的《万花会典》,又请教了杨裕德好几处细节,才将这宗亲宴的规矩摸透。今日一早,她便命工匠将牡丹圃中那些花色浓艳的品种换下,换上“青龙卧墨池”、“冠世墨玉”等深色系,配以白玉栏杆、紫檀花架,庄重而不失雅致。
赏花台也重新布置了一番。撤去了织金地毯,换上了青灰色毡垫,御座两侧各设一架铜鹤衔芝香炉,青烟袅袅,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皇上与皇后驾临时,宗亲们已候在御苑门口。众人行礼毕,皇上携皇后步入园中。
皇后是今上继后,性子温婉,不似前头几位那般张扬。她一路看来,不时点头,走到牡丹圃时忽然驻足,指着那株“青龙卧墨池”问:“这花色倒是少见,墨中透青,叫什么名?”
祝清晏跪答:“回皇后娘娘,此花名为‘青龙卧墨池’,是牡丹中极难得的品种,花期短,开花不易。”
皇后微笑道:“倒是个有傲骨的。”说着看向圣上,“臣妾记得,凌姐姐从前也有一株墨牡丹,养了好几年才开。”
圣上闻言,面色微凝,旋即恢复如常:“皇后好记性。”
祝清晏垂首不语。这两日,凌贵妃的名字被提起的次数,比她入宫以来听到的总和还多。自己将姚黄放到中心本是想让皇上感念凌贵妃旧情,可太子、皇后也接连提起,她隐隐感觉这并非巧合——万花会本就是圣上积压多年的心结,那些关于凌贵妃的记忆,借着这些花木,一桩桩一件件地浮了上来。
她只盼着这些旧事不要惹出什么风波来。
宗亲宴上,祝清晏没有露面。她只负责园中花木,不负责陪客应酬。她躲在暖房里,与周师傅一起挑选明日游园会要用的花木。
“祝司苑,”周师傅一边给牡丹换盆,一边闲聊,“老朽在宫里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着万花会这般盛景。您是不知道,昨儿个百花宴后,好些个老太监都哭了,说这辈子没白活。”
祝清晏蹲在地上,用手试了试盆土的干湿,头也不抬:“周师傅,您怎么也学那些小太监说话了。什么‘这辈子没白活’,您才五十出头,日子还长着呢。”
周师傅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压低了声音:“祝司苑,老朽多嘴问一句——您这暖房里的法子,还有那琉璃管测温、发丝测湿的物件,究竟是您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还是祝大人留下的?”
祝清晏手上一顿,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