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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相望青云端 ...


  •   她一株一株地检查花木的状态——被游人碰歪的扶正,被踩到的泥土铺平,被摘走花朵的枝条修剪整齐。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己的孩子整理衣冠。

      “姐姐!”秋阑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圣上赏了!赏了好些东西!杨公公让人送到苑囿司去了,说是等您回去亲自过目!”

      祝清晏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知道了。”

      “姐姐不高兴吗?”秋阑歪着头看她。

      “高兴。”祝清晏笑了,“可这高兴,得等万花会全部结束才踏实。还有四日呢,不能松懈。”

      秋阑点点头,不再多说,陪着她一起检查花木。

      申时,祝清晏回到苑囿司,果然看见桌上堆满了赏赐——上等缂丝两匹、白银百两、御制宫扇一柄、白玉佩一枚,还有一封圣上的手谕,上面写着“苑囿司女官祝清晏,才思敏达,技艺超群,万花会御苑布置深合朕意,特擢升为苑囿监丞,赏四品衔。”

      祝清晏捧着那封手谕,指尖微微发颤。

      苑囿监丞,四品。

      她入宫不过数月,从一个六品司苑升到了四品监丞。这升迁之快,在宫中几十年都难得一见。

      “姐姐,你升官了!”秋阑高兴得直拍手。

      “嗯。”祝清晏将手谕小心收好,转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秋阑,今晚我想去暖房再看看牡丹。明日百花宴,圣上要亲选花魁,不能出任何差错。”

      “姐姐,您今日已经走了一天了,再不去歇息,明日怕是要病倒了。”秋阑急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秋阑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姐姐,王统领让人送的。”

      祝清晏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歇息。”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祝清晏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

      “秋阑,给王统领回个话。”她咽下糕点,清了清嗓子,“就说……多谢他的莲子羹,我喝了就歇。”

      秋阑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祝清晏临窗而坐,小口慢啜着碗中莲子羹,暮色顺着窗棂缓缓漫入,将周身都染得温软。

      她摸了摸腰间的铜符,又想起那人说的——“你往御前看一眼,我就能看见你。”——不由得轻笑出声。

      窗外,晚霞如锦,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次日,百花宴。

      晨雾初濛,祝清晏还未来得及用早膳便已赶往御苑。

      今日与昨日不同。昨日是迎宾游园,重在观景;今日是百花宴,圣上要亲选花魁,赐宴赏花。这园中的一草一木,不只入眼,更要入心。

      她沿着牡丹圃走了一遍,又在梅林、菊圃、水道之间转了一圈,确认每一处景致都无懈可击。秋阑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卷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株花的品种、开品、位置、花龄,比内务府的旧档还要详尽三分。

      “姐姐,你已经走了三遍了。”秋阑轻声道,“该歇一歇了。”

      “无妨。”祝清晏头也不抬,蹲在一株魏紫前,指尖轻轻托起一朵紫红的花瓣,“今日花魁之选,圣上要亲临花间,这株魏紫是候选之一,花瓣上不能有一丝瑕疵。”

      日光渐亮,御苑中渐渐热闹起来。

      宫女太监们穿梭往来,在赏花台上铺设锦褥、摆列果品。鸿胪寺的官员们在御苑门口迎候各国使臣,禁军沿路而立,盔甲鲜明。丝竹管弦之声从远处太和殿方向飘来,悠悠扬扬,与花香交织在一起。

      辰时三刻,圣驾抵达。

      今日皇上着了常服,一身玄色暗纹龙袍,头上只用一根白玉簪束发,比昨日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闲适。太子贺昭明随侍在侧,也是一身月白常服,温润如玉。王爷贺昭临则稍稍落后几步,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臣女恭迎圣上。”祝清晏跪在御苑门口,双手交叠,前额触地稳稳行了个礼。

      “起来吧。”圣上抬手,“今日你是主人,朕是客人。你只管带路,不必拘礼。”

      祝清晏应声起身,垂眸侧身,引圣驾入苑。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腰间系着铜符,行走间衣袂轻扬,竟有几分画中仙子的意思。

      圣上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朕记得你昨日穿的还是青碧色。”

      “回圣上,昨日是臣女观花,穿青碧色不抢花的风头。今日是花观圣上,”她顿了顿,声音清润如泉,“臣女便穿得喜庆些,替花迎客。”

      圣上闻言朗声大笑,连太子都微微弯了弯唇角。

      步入牡丹圃,圣上驻足。

      今日的牡丹比起前日又开了几分。姚黄流金,光色温润柔婉,织就一派雍容风华;魏紫凝韵,层瓣叠染,晕出漫天霞色般的端雅。赵粉柔糯含香,肌理娇柔婉转,自带娉婷娇态;豆绿浅润莹澈,清姿淡雅,宛若凝玉生光;素白一丛清绝,霜姿绰约,胜似落雪清宁。百余株牡丹竞相怒放,花香浓郁而不腻,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朕虽不懂花,却也看得出今日这些牡丹比昨日更精神了。”圣上转头看向祝清晏,“你给它们施了什么法子?”

      “臣女不敢居功。”祝清晏垂眸答道,“是圣上龙威所至,花亦有灵,知天子驾临,便使出浑身解数一展风华。”

      这话说得讨巧却不谄媚,圣上听了颇为受用,赏了她一柄玉如意。

      贺昭明站在圣上身侧,目光在花间流连,最终落在一株豆绿上。那株豆绿开得正好,花瓣青中泛白,薄如蝉翼,在日光下透出淡淡的青意,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这株豆绿,倒是别致。”太子开口,声音润如春风,“儿臣记得,母……凌贵妃生前颇爱豆绿。”

      这话说得轻,可落在场中几人耳中,各有各的滋味。

      皇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昭明有心了。凌贵妃若还在,见这花开,定是欢喜的。”

      贺昭临站在稍远处,闻言垂下眼帘,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有接话。

      太子面色如常,微微躬身:“儿臣失言了。”

      皇上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继续抬步向前。
      祝清晏跟在队伍后面,目光扫过太子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贺昭临的脸色,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太子方才那句话,是无心,还是有意?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快步跟了上去。

      赏花台上,百花宴正酣。

      圣上赐座,太子居左,昭王居右,各国使臣依次落座。宫女们捧着青瓷酒壶,一一斟满杯中酒,酒液清冽,倒映着清明的花影。

      宴至半酣,圣上放下酒杯,环顾四望。

      “今日百花齐放,朕心甚悦。只是花有百态,总得选出一个魁首来,才算不负这满园春色。”他看向祝清晏,“祝卿,你是此间主人,你说,哪一株当得花魁?”

      祝清晏跪坐在御案侧下方,闻言抬头,目光清亮如星。

      “回圣上,花魁之选,当由圣上亲定。臣女不敢僭越。”她顿了顿,又道,“臣女斗胆,恳请圣上移步花间,亲自挑选。花亦有灵,得圣上御手亲点,也是它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皇上闻言兴致高涨,起身离席。

      太子和昭王随行左右,祝清晏侧身引路,一行人沿着青石小径步入花间。

      牡丹圃中,花团锦簇,方才远远望着便叫人心神激荡,靠近了看更叫人沉醉其中。

      皇上一株一株地看过去,不时驻足询问。祝清晏一一作答,声音清朗,不疾不徐,每一株花的品种、来历、花期、开品,如数家珍,信口道来。

      行至一株“姚黄”前,圣上停下脚步。

      那株姚黄花开硕大,□□足有四寸有余,花瓣层层叠叠,金黄灿烂,花心处那一抹深金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整朵花像一盏小小的金灯,明艳不可方物。

      “这株姚黄,是圃中开得最大的一朵。”祝清晏轻声道,“整一丛牡丹花龄已有三十年,是当年凌贵妃亲手所植。”

      圣上闻言,目光微动。

      他俯身轻轻托起那朵姚黄,指尖拂过花瓣,指腹与柔嫩的花瓣相触,一刚一柔,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三十年了。”圣上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朕记得,那年凌贵妃刚入宫,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她最爱花,朕便命人在御苑中辟了一方花圃,让她随意栽种。她第一株种的,便是姚黄。”

      太子和昭王都沉默不语。

      祝清晏也垂下了眼帘,不敢出声。

      过了良久,圣上方才松开那朵花,直起身来。

      “朕定此株姚黄,为百花之首。”他语声复归平静沉敛,“此花开得端方有度,风骨凛然,无艳俗之态,无柔媚之姿,自有一派王者气度。”

      “圣上圣明。”众人齐声应道。

      圣上又在那株姚黄前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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