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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红紫斗芳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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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踏入御苑,钟鼓声骤歇,只余悠悠编钟余韵,在花木间袅袅不散。
圣上驻足于门内第一块青石砖上,举目四望,瞳孔微张。
他不曾想过,这座他住了几十年的皇城,这片他司空见惯的御苑,竟能变成这般模样。
东边的牡丹圃,花开如云,金黄、紫红、粉白、青绿,交织成一片锦缎般的花海,日光下花朵层层叠叠,竟比春日最盛的谷雨时节还要繁华三分。西侧水道蜿蜒如带,清可见底,两岸绿植葱茏,荷花初绽,粉白相间,像是谁用笔蘸了胭脂,在宣纸上轻轻点了数点。南边梅林疏影横斜,白梅似雪,红梅如霞,清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北边菊圃金黄灿烂,与远处的翠瓦朱墙相映成趣。
四时之花,同在一园,同开一季。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身后,太子贺昭明、昭王爷贺昭临以及其余皇子公主们、宗亲大臣、各国使臣,皆屏息而立,无人敢出声催促。
满园寂静,只闻风声穿林、鸟鸣花间。
良久,皇上轻声道:“朕登基这些年,头一回觉着,这御苑配得上‘天上宫阙’四个字。”
太子贺昭明垂首恭应:“父皇圣德,感天动地,是以四时之花同贺。”
皇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迈步向前。杨裕德连忙跟上,拂尘一挥,示意游园开始。
一行人沿着青石路缓步前行,先到了牡丹圃。
皇上近前细看,但见一株“姚黄”花开正盛,花瓣金黄如箔片,边缘微卷,花心深一色,日光穿过薄瓣,竟透出琥珀般的莹润光泽。他伸手欲触,又收了回来,像是怕惊扰了这花沉眠。
“朕记得,御苑中的牡丹,往年总要谷雨前后才开。”圣上转头问随行的内务府官员,“今年怎得早了这许多?”
那官员额头微汗,躬身答道:“回圣上,此乃苑囿司祝司苑以暖房催花之法,以地龙增温、以琉璃管测度寒暖,方使花期为之一变。此圃中之牡丹,皆有据可查,每日温湿皆有记录。”
皇上点点头,目光深远:“祝清晏果然不负朕望。”
北境匈奴使臣策兰跟在队伍中段,他身形魁梧,虬髯满面,在这花团锦簇的御苑中颇有些格格不入。他身旁的译官是鸿胪寺特意派来跟着的,正一一为他解说花木之名、开法之奇。
策兰盯着那圃牡丹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最终化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他用匈奴语低声对身旁的随从说了一句,译官耳尖,连忙记下,当即便传到了圣上耳边——
“天朝上国,果然得天独厚。此等花木,在我北境千里冻土之上,便是夏日也开不出这般颜色。”
圣上闻言龙颜大悦,当场赏了策兰一匹上等蜀锦,又命人折了一枝魏紫,赠与使臣带回帐中观赏。
策兰双手接过花枝,粗糙的手指抚过那层叠如绸的花瓣,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想起自己草原上的妻子,生前最爱种花,可北地的风沙太大,连最耐旱的格桑花都常常夭折。她临终前曾说,若有机会能去中原,定要看遍天下的花。
这一枝魏紫,终究是替她看到了。
策兰将花枝小心收入怀中,对着圣上深深一拜。
转过牡丹圃,沿着水道西行,景致又是一变。
水道两岸青石砌就,水清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过,尾鳍轻摆,漾开细细的涟漪。睡莲浮在水面,圆叶如碧玉盘,白花、粉花点缀其间,静静地开着,不争不抢,有着别样的禅意。荷花种在浅水区,竹篓固根,不至于被水流冲走。数株粉荷已然绽放,花瓣层叠舒展,花心如莲台,金黄的花蕊上凝着晨露,晶莹剔透。
西域来的使臣阿古拉是疏勒国王子,自幼生长在沙漠绿洲,平生最爱的便是水。他见了这水道,忍不住蹲下身去,伸手拨了拨水面。
“凉!”他用生硬的汉话笑道,“和我们疏勒的雪山水一样凉!”
皇上听译官转述,朗声笑道:“天下之大,同此凉热。你疏勒的水与朕御苑之水,原是一脉。”
阿古拉听得似懂非懂,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水道尽头,便是梅林。
皇上在梅林前停下脚步。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转而浮上了一种极淡极淡的、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怅惘。
白梅似雪,红梅如霞,绿萼梅清雅出尘。枝干虬曲苍劲,老干新花,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骨。花香清冽,不似牡丹那般浓郁,而是一种冷冽的、疏离的味道,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若有若无。
皇上负手而立,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梅林是谁的手笔。
他也知道,这是为谁而种。
杨裕德站在圣上身侧,一言不发。他跟了圣上三十年,最懂圣上的心思——此刻不语,便是最大的眷恋。
贺昭明也立在圣上身侧,面色如常,温润恭顺。他看着那片梅林,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欣赏花木之美。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圣上侧脸的那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无人察觉。
贺昭临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看见那片梅林,眼眶微红。他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藏进了低头的瞬间。
皇上伸手,折了一小枝白梅,别在了衣襟上。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如常,“去北边看看菊花。”
菊圃在北侧,背阴向阳,菊花在此处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细长如丝,微微卷曲,像龙爪;雪白的似新雪初凝,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色;淡紫色的如烟似雾,朦朦胧胧。菊花的香气不同于牡丹的浓郁、梅花的清冽,更像是一种清苦的药香,闻着便觉神清气爽。
“菊,花之隐逸者也。”随行的礼部侍郎趁机掉书袋,“陶渊明诗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圣上于御苑中辟此菊圃,可见圣心恬淡,虽居九重之上,不忘山林之趣。”
圣上摆了摆手,不置可否,只问:“这菊花要开到几时?”
内务府官员忙道:“回圣上,菊花花期长,若养护得当,可开到四月中旬。”
“好。”圣上点点头,“朕记得安昭仪最爱菊花,过几日让她来看看。”
众人连忙称是。
游园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圣上兴致颇高,每一处景致都要驻足细看,不时询问花木的品种、来历、栽种之法。鸿胪寺卿答不上来的,便由随行的内务府官员代为回答;内务府也答不上来的,便由周师傅等老工匠跪地回话。
圣上对答话的工匠颇为和善,还夸了几句“老成持重”、“手艺精绝”。周师傅激动得老泪纵横,磕了好几个头才被扶起来。
祝清晏远远地看着,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大半。
日头渐高,花木上的露珠早已蒸尽,每一朵花都在日光下尽情舒展,开得恣意而张扬。整座御苑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花在笑,水在流,风在唱,万物都在这一刻将自己的美毫无保留地奉上。
圣上站在赏花台上,转身四望。
东为牡丹,西为荷柳,南为梅林,北为菊圃。四时之花,尽收眼底。
“诸位爱卿。”圣上开口,声音洪亮,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赏花台,“今日万花之会,乃天时、地利、人和之聚。朕登基数载,承天受命,赖文武百官辅弼、四海百姓归心,方有今日之盛。此园中花木,非朕一人之功,实乃天下升平之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太子到宗亲,从大臣到使臣,从宫女太监到禁军侍卫——他忽然望向牡丹圃旁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目光停留了一瞬。
树影深深,看不见人影。
“愿我泰定朝,如这园中百花,岁岁繁盛,生生不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在御苑上空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檐角的雀鸟,扑棱棱飞向碧蓝的天空。
皇上走下赏花台时,杨裕德悄悄附耳道:“圣上,祝司苑方才一直在牡丹圃旁的老槐树下守着,此刻已退到暖房那边去了。”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让她好生歇息。明日百花宴,朕还要看她选的花魁。”
杨裕德应下,暗暗派了小太监去传话。
祝清晏在暖房中接到口谕时,正蹲在一株“豆绿”前查看花苞。她听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多谢圣上关怀。”她对着御苑方向遥遥一拜。
午时已过,圣驾銮舆离开御苑,往太和殿赐宴而去。各国使臣鱼贯相随,边走边低声议论,语气中皆是惊叹。
御苑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工匠们轻手轻脚地收拾□□、扶正被游人碰歪的枝条。
祝清晏从暖房走出来,沿着牡丹圃缓步而行。她走得慢,看得仔细,每一株花都要停下来端详片刻。
走到那株被圣上驻足细看的“姚黄”前,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金黄的花瓣。花瓣柔软如丝缎,带着日光晒过后的温热。
“你今日当真是出尽了风头。”她小声对那株牡丹说,“明日百花宴,花魁虽不一定是你,但必也是风华绝代。”
秋阑跟在身后,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
“姐姐,你跟花说话,花听得懂吗?”
“听得懂。”祝清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它们比我聪明——谁对它们好,它们就开出最好的花来报答。”
远处,赏花台旁,一道银甲身影正立在汉白玉阶下,似乎在等人。
祝清晏远远地望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检查花木。
只是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