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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礁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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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靳歆靠在ICU外的长椅上,手里握着早已冷却的咖啡。屏幕上,外公的生命体征曲线平稳地跳动着,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手机屏幕亮起,不是电话,而是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是「Q.Zhou」,周其珩。
邮件没有任何正文,只有一个附件链接,需要双重验证才能打开。靳歆盯着那个链接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输入了密码。
链接跳转到一个私人云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2005」。
文件夹里是扫描文件——泛黄的报纸剪报、手写信件的照片、股权转让协议的副本,还有一份三十多年前的医疗报告。所有文件都指向同一个事件:2005年,靳周两家在东南亚某矿场的联合投资项目。
靳歆一份份看过去,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报道显示,那年初,靳家当时的掌门人靳文渊(靳歆的爷爷)与周家老爷子周振邦合作投资了一座锡矿。项目初期进展顺利,但同年六月,矿场发生特大坍塌事故,造成七十三名工人被困。
后续报道的措辞变得微妙起来。周家指责靳家在施工中偷工减料,靳家反驳周家管理不善。双方在媒体上互相攻讦,合作彻底破裂。而最致命的是,事故发生后第三天,靳文渊突发脑溢血去世,享年五十二岁。
靳歆的爷爷,靳文渊,是在那场争执最激烈时突然离世的。
她的手开始发抖,翻到下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医疗报告的复印件,签发医院是新加坡中央医院,患者姓名:周振邦,诊断结果:急性心肌梗塞,时间:2005年6月28日——靳文渊去世后的第四天。
两个家族的掌门人,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相继病倒,一个离世,一个侥幸生还。
再往后,是周振邦手写的一封信,字迹因年久而模糊,但仍能辨认:
【文渊兄,若你泉下有知,当知我从未想过害你。那场事故是天灾,非人祸。可你走得突然,靳家上下认定是我周家所害,此冤难雪。自此两家势同水火,实非我愿。只盼后世子孙,能明真相,解此心结。】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日期,但墨水晕染处,像是被水渍浸过。
靳歆闭上眼,胸口闷得发痛。
三十多年了。两代人的恩怨,无数次的明争暗斗,数以亿计的商战损失,原来都源于一场无人能预料的天灾,和一连串致命的误会。
手机震动,周其珩的电话打了进来。
“看完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些资料……你怎么拿到的?”
“我父亲的书房有个保险柜,密码是我母亲的生日。”周其珩的语气很平静,“他去世后,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打开。里面除了这些,还有当年矿场的地质勘探报告——事故确实是自然灾害,没有任何人为因素。”
靳歆握紧手机,指甲陷入掌心:“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
“因为直到现在,我才确定你愿意看。”周其珩顿了顿,“靳歆,你外公的病是个意外,但如果靳家因此对周家采取过激行动,历史可能会重演。”
“你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请求你。”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请求你,不要让三十多年前的悲剧,在我们这一代重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药品车走过来。靳歆压低声音:“我需要时间。”
“我给你时间。”周其珩说,“但靳歆,时间不多了。靳氏内部已经有人开始行动,想要借你爷爷病重这个机会,彻底击垮周氏。”
电话挂断后,靳歆在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抱着她讲家族历史时,总是刻意略过和周家有关的部分。想起父亲每次提起周家,眼中那种刻骨的恨意。想起自己被教导要如何防范周家的人,如何在商场上与他们周旋。
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根基上。
……
第二天一早,靳歆回到靳氏总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靳氏的核心管理层,几位叔伯辈的股东,还有她父亲靳明诚。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周家这次必须付出代价。”说话的是靳歆的三叔靳明远,主管集团法务,“齐老爷子病倒前,正在处理南美项目的后续事宜。周家在这个时候搞小动作,摆明了是要趁火打劫。”
靳明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靳歆:“歆歆,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靳歆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在讨论如何对付周家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一些资料。”
她连接了自己的电脑,将周其珩发给她的文件投影出来。第一张是2005年矿场事故的新闻报道。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靳明远脸色骤变,“谁让你查这些旧事的?”
“三叔,这不是旧事。”靳歆平静地说,“这是我们两家恩怨的起点。而根据这些资料,当年的矿难是自然灾害,并非任何一方的责任。”
“胡说八道!”靳明远拍案而起,“这些文件肯定是伪造的!周家为了洗白自己,什么做不出来?”
“文件可以伪造,但医院的记录伪造不了。”靳歆切换到下一张,“这是周振邦当年在新加坡的病历。他也在事故后突发心梗,差点没抢救过来。如果真是他害死了爷爷,他为什么要因此大病一场?”
会议室陷入沉默。
靳明诚缓缓开口:“这些资料,你从哪里得到的?”
靳歆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周其珩。”
“什么?!”
“他父亲留下的遗物。”靳歆补充道,“他打开保险柜后,第一个发给了我。”
靳明远冷笑:“好一出苦肉计!先是故意示好转让股权,现在又拿出这些所谓的‘真相’,都是为了麻痹我们!靳歆,你太年轻,太容易被人骗了!”
“三叔,我不是小孩子了。”靳歆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会判断真假。而且我想问在座的各位,如果我们真的对周家采取极端措施,结果会是什么?”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是两家集团目前的业务交叉分析图。
“靳氏和周氏在七个主要行业都有重叠业务,总市值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如果全面开战,最乐观的估计,双方损失都会超过三百亿。而这还不包括股价暴跌、投资者信心丧失、政府干预等连锁反应。”
她环视全场:“到时候,谁会得利?”
没有人回答。
“我们的竞争对手会得利。”靳歆一字一句地说,“那些一直在旁边虎视眈眈,等着靳周两家两败俱伤,好趁机瓜分市场的人。”
靳明诚揉了揉眉心:“歆歆,你说得有道理。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两家几十年的恩怨,不是几份文件就能化解的。就算我们想停战,周家那边呢?周其珩那小子,可信吗?”
这正是靳歆最不确定的地方。
“我需要时间验证。”她说,“但在那之前,我建议所有针对周家的行动都暂时搁置。至少,等外公清醒后,听听他的意见。”
会议最终不欢而散。
靳明远离开时,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不满。靳歆知道,自己在家族内部的立场从此会变得微妙。
会后,父亲单独留下了她。
“歆歆,你和周其珩……”靳明诚斟酌着用词,“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靳歆感到脸颊发热:“我们……是对手。也是……可能的朋友。”
“朋友?”靳明诚苦笑,“靳家和周家的人,从来做不成朋友。你爷爷和周振邦年轻时也曾惺惺相惜,可最后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经相信过周家的一个人。”靳明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叫周文月,周振邦的女儿,周其珩的姑姑。我们……曾经很相爱。”
靳歆瞪大了眼睛,这件事她从未听说过。
“后来呢?”
“后来矿难发生了,你爷爷去世了。”靳明诚转过身,眼里有靳歆从未见过的伤痛,“两家成了死敌。她家里逼她和我断绝关系,她不肯,被送去国外,再也没有回来。”
他走到靳歆面前,双手放在她肩上:“歆歆,爸爸不反对你查明真相,也不反对你和周其珩来往。但你要记住,在这件事上,受伤的从来不只是靳家。周家也有人付出了代价。”
……
那天下午,靳歆去了医院。
齐平川已经转到普通病房,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看到她来,他招手让她坐到床边。
“听说你今天在会上,替周家说话了?” 他开门见山。
靳歆心里一紧:“外公,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
齐平川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真相……孩子,真相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相信什么。”
“可如果相信的是错的——”
“就算错了,那也是两代人共同相信的东西。”齐平川握住她的手,“靳家和周家的恩怨,已经不仅仅是两个家族的矛盾了。它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立场、甚至生存。你现在说要和解,知道有多少人会反对吗?”
靳歆沉默了。
“周家那小子,我见过几次。”齐平川继续说,“确实是个出色的人才,比他父亲,比他爷爷都强。但是歆歆,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因为他太懂得如何利用人的弱点,太懂得如何达到目的。”
“外公,我觉得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靳歆想起艺术展那晚,想起画室里那些孤独的画,想起他说“我厌倦了戴着面具生活”。
“他……很孤独。”她说,“和我一样。”
齐平川看着她,眼神复杂:“孩子,孤独的人最容易相互吸引,但也最容易相互伤害。因为你们会把对方当成唯一的浮木,抓得太紧,反而会把彼此拖入深渊。”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橘红色。
“外公,如果我坚持要查下去呢?”靳歆问,“如果我坚持要和周其珩……试试看呢?”
齐平川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那就去做吧。但你要答应外公两件事。”
“您说。”
“第一,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他的声音变得严肃,“第二,如果真的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记住你是靳家的人。”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靳歆站在停车场,抬头看着病房楼层的灯光。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走在一条两边都是悬崖的路上。一边是家族的期待和传统,另一边是自己认定的真相和……那个人。
手机响了,是周其珩。
“我在你公司楼下。”他说,“方便下来吗?”
靳歆坐电梯下楼时,心跳莫名地快。走出大厦,周其珩的车就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抱歉突然来找你。”他说,递过文件夹,“这是当年矿场的地质报告原件,我从档案馆调出来的。我想,你应该需要。”
靳歆接过文件,手指触碰到他的指尖,两人都顿了顿。
“我今天在会上,公开了你给我的资料。”她说,“结果……不太理想。”
“我猜到了。”周其珩苦笑,“我这边也一样。我父亲当年的副手,现在集团的几位元老,都坚决反对和解。他们说,如果我现在示弱,就是背叛了周家的列祖列宗。”
夜色中,两人的目光交汇。路灯在周其珩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疲惫。
“我们是不是太天真了?”靳歆轻声问, “以为凭我们两个人,就能化解几十年的恩怨。”
“也许吧。”周其珩说,“但如果连试都不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管发生什么,靳歆,你不是一个人。”他说,“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和你站在一起。”
车流从他们身边驶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城市依然喧嚣,世界依然复杂,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靳歆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也许爷爷说得对,孤独的人最容易相互伤害。
但也许,孤独的人也能相互救赎。
“周其珩。”她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站在对立面,”靳歆看着他,“在那之前,我们能做一天朋友,就做一天朋友。能做一天盟友,就做一天盟友。可以吗?”
周其珩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成交。”
他打开车门:“上车吧,我送你回去。顺便,路上可以聊聊怎么对付那些反对我们的人——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靳歆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入夜色,前方的路还很长,很暗,但至少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
而她知道,周其珩也是。
这是开始,还是另一个更复杂游戏的序幕,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