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五妖妖

5、第 5 章 温思意走得

　　温思意走得突然，她事先与爷爷发了微信告别，推脱学校有事，此后，栗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一个都没理会，栗冰一气之下停了她的生活费，她也不理会，靠着以前存下来的钱暂且度日。
　　“哥知道爸妈有时候方式方法不对，但他们也是为了你好。生活费我每个月会打到你卡里，在外面读书照顾好自己。”温朝林有些无奈地当着父母与妹妹的调和剂，此时的他并不明白妹妹与爸妈之间的复杂纠葛，他还以为自己能够成为他们之间的粘合剂……
　　温思意能理解他的苦心，但这一刻，她也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懂自己而感到难过。
　　接下来的五年，温思意只回过一次南城，那是2028的中秋，温朝林再三勒令，温爷爷也时常打电话念叨，毕业的第一年，她没办法再以学业为借口推脱。
　　那次回家，温母没再咄咄逼人，也许是温思意实在太久未归家了，大部分时间都是杳无音信，极少的消息都出于温朝林之口。
　　一家人竟是相敬如宾，温思意觉得没意思极了。
　　“哥，毕业后我会待在滨城。”温朝林送她去回滨城的高铁站路上，温思意直白地说。
　　“有哥在，南城永远是你的家。”
　　“谢谢哥。”
　　温朝林以为妹妹只是赌气，他之前甚至没有想过接下来的几年，自己一贯温和的妹妹，只回过一次家，夹在强势的父母与温静的妹妹中间，温朝林虽有心庇护，但也无力转圜，父母与妹妹就像两条直线，短暂相交过，但最终却渐行渐远。
　　感情上的呵护终究因为现实的距离因素，让温朝林觉得自己并未承担起兄长的责任，所以总想着在经济上给温思意多一些再多一些。
　　除了爷爷，温思意在哥哥身上也感受到了来之不易的亲情。如果没有温朝林这几年在经济上的接济，温思意不会一直保持着优质的生活水平。
　　其实温思意一直都清楚，父母只是把自己带来世界上的一个途径，他们爱不爱自己，有多爱自己，不是固定的答案，爱不是本能，而是一种能力，不是每一个人都懂爱。
　　毕业后的第四年，温思意一个人在外的第四年。无人知晓的每一年，她都慢慢变得更好。
　　*
　　2031 1.22，除夕。
　　这一天对于归家的人叫做团圆夜，对于温思意来说，这一天像避风港，吹了一年的风，今晚终于可以暂时停歇。
　　“今年还是不回家吗？”温朝林在正午时分打来电话，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他知晓温思意的答案，却还是明知故问。
　　“哥，新年快乐，提前给你拜年了。”温思意避而不答。
　　“压岁钱我打你卡里了，别总想着减肥，多吃点，年后我会去滨城出差，到时候去看你。”听到回答，温朝林只觉意料之中，情绪上无甚波动，照着往常嘱咐两三句。
　　时间流逝，温思意决绝的态度不仅让温朝林知道在父母与妹妹的关系中他无力回天，更让他明白有时候接受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谢谢哥，你工作也注意身体。”
　　接到温朝林的来电时，她正一个人在工作室，其他人都回去过年了，她加班加点处理着合作方要的宣传视频和文案，客户开的新年加班费不少，足够她她给大家加笔年终奖，让大家舒舒坦坦地过个年。
　　在工作室成立前几年，兼顾繁重学业的同时，温思意一直保持着每周两篇报道的频率输出，寒暑假等各个节假日，她坚持前往有自然灾害的地区做志愿者，将自己的亲历写成文字，凭借她细腻的文笔，独特的角度，入木三分的刻画，积攒了不少读者。
　　报道的内容专注于分析民生问题和公益关怀这两个方向，工作室成立后，优质的内容输出吸引了不少中小型企业，希望为他们进行品牌宣传，温思意则优先选择有公益关怀，注重民生问题的企业，不辞辛劳，前往企业实地考察，为他们定制化内容进行报道，从而引起社会人士的关注。
　　书房里书架上厚厚堆积的笔记本里的字字句句无不昭示着这些年来她付出的努力，而书柜里储藏的“优秀毕业生”、“优秀志愿者”的表彰奖状奖杯更让她的努力得到回报。
　　她相信每一次的发声都能让世界有所改变。
　　*
　　没赶得上夕阳，天在黑之前是灰蓝色，傍晚带着几分凉意，空荡荡的街道说明万家灯火的亮起。
　　嘉禾小区，离工作室步行十来分钟，温思意挑选了一套一厅两室，房子不大，但通勤方便，地段也好，就倚落在滨江边上。
　　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温思意打电话给了林曾谙：
　　“谙谙，我刚下班，新年快乐呀～”
　　“新年快乐，我在家呢，再过一会要吃年夜饭了，今年我的小姨也来家里吃饭，前所未有的热闹。”
　　温思意依稀能听到嘈杂的背景音，有小孩子大声叫嚷的声音，有谈话声，她默了默，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医院的年假到年初六，我年初五回去，去找你。”林曾谙好像走到了房间里头，话筒里少了很多声音。
　　她知道温思意已经很多年除夕没有回南城了，也从来不会多问今年她回不回南城。
　　两个人又闲聊了些有的没的，温思意眼看着到家了，才挂断了电话。
　　小家干干净净，连电视都没有，温思意挑中它是因为客厅那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她在地板上铺了一块地毯，安置了一张高度合适的木桌子，那是她平时待的最久的地方，看书吃饭午睡，都在这里。
　　实在觉得疲倦，可也不想一年到头还以外卖作为年夜饭结尾，温思意赖了一个多钟，终于起身熬了一大锅皮蛋瘦肉粥，雾气升腾，死寂的屋子总算有了一点饭香，她随手点开pad回顾87年经典版的《红楼梦》，自顾自吃了起来。
　　这几年慢慢又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尤其市区内严管，不过今晚滨江破天荒地举办无人机烟花秀，温思意一向不爱凑热闹，直到在pad上刷到那条朋友圈。
　　蔡阿姨：今年和儿子在滨城过年，看这个烟花秀，也凑凑热闹。
　　配的一小段视频，背景音很嘈杂，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和忽明忽暗的天。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温思意简单裹了一件毛呢外套，戴上口罩，出门了。
　　小区出门走一段就是滨江，刚靠近就看到乌压压一片人，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温思意只觉得呼吸不畅，从一边的兜里掏出蓝牙，掏了掏另一边，没有手机，她这才反应过来，一回家手机就放房间充电了，后面一直用的pad，以至于出门居然忘了带手机。
　　“温思意你到底出来干什么的？”她懊恼数落自己，却也不舍得就此回家。
　　*
　　街角的24hour，温思意驻足，实在受不了外面的喧闹，她推门，暖意扑面而来，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引起里面人的注意，但没有人出声，这家店以安静著称，唯一算得上吵闹的，是店长的歌单。
　　因为以安静著称，新年谁会贪安静，所以店里人少得可怜，温思意保持推门的姿势望进去，定住，她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变色的生活，任性的挑拨，疯狂的冒出了头……”
　　这是哪一年的热梗，温思意一下想不起来了，咖啡店，对视，暗恋，久别重逢，always online一下子窜进她的脑海。
　　重逢的街角，心跳比我先认出你5
　　为什么滨城不会下雪呢？这是温思意最后的念头。
　　她先笑着朝蔡翌嘉点头，然后走向前台点单，“一杯热巧。”
　　点完单，温思意正犹豫着坐哪，蔡翌嘉自然地朝她招手，她不由自主地凑近。
　　“好巧。”温思意讪讪开口，似是考虑到自己只有一双冷淡的眸露出来显得没有礼貌，她才慢慢抬手摘下了口罩，冻得通红的鼻尖，一张不施粉黛的素净的面孔，和略有些苍白的嘴唇无不昭示着她衣着不厚的事实，好在24hour还算暖和。
　　“确实，你没回南城过年？”蔡翌嘉压低了声音问，虽然店里这会只剩他们一桌了，但他还是守着店里的规矩。
　　“工作太忙，就留在滨城了。”温思意也学着他压低嗓音，“你怎么在滨城？”
　　“研三，在这边工作了，提前过渡。”
　　“好快呀……阿姨呢？也在滨城吧。”温思意揣着答案问问题。
　　“我妈和朋友在附近逛，嫌我碍事，我在这等她们结束，去接她们。”
　　“我住在附近，出来逛逛。”
　　“一个人？”
　　“一个人。”
　　蔡翌嘉正要开口，一个电话打断。
　　“妈，你们结束了吗……我在附近的咖啡店，遇到思意了……好好好，你们注意安全。”
　　温思意抿了一口热巧，安安静静等待着，隔着窗户，依旧是乌泱泱一团团的人，顺着长街的方向望过去，路灯上挂着灯笼和中国结，但这些也没能让温思意感受到年味，心底反而冒出丝丝缕缕不耐。
　　遇见，是一个意外。无法掌控的变数和不受控的人群一样让她不耐，但丝丝缕缕不耐之外，满是喜悦。终于在第四个新年，温思意觉得新年变得生动可爱了。
　　“我妈听说我们遇见，让我们好好叙旧，她要去朋友家住一晚。”蔡翌嘉哭笑不得。
　　“阿姨真是越活越年轻了。上一次见她还是高三毕业那个暑假。”
　　两个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就像是一对许久没见的老朋友，熟稔中带着难以忽视的陌生。
　　咖啡见底，蔡翌嘉在聊天间隙起身过一次，等到他回来，温思意才反应过来他是去结账了。
　　“我出门忘带手机了，回去微信转你……”温思意羞赧，忘带手机真是一个不错的借口，现在谁出门会不带手机呢？
　　蔡翌嘉乍一听也带着些许惊讶，“不用，这么久没见，应该的。”
　　两个人肩并肩出了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夜深了，人逐渐见少，温度也愈发降低了。
　　没有人先开口告别，都默契地在街上闲逛，气氛一瞬间好像凝固了，“那你以后就留在滨城了吗？”
　　温思意按捺不住，开口问。
　　“嗯。你也是常居滨城吧，想过回南城吗？”
　　“没想过。”温思意面朝着滨江，风吹得脸颊冰凉，她克制住想要戴口罩的冲动。
　　滨江的烟花秀早就结束了，地上残留一片狼藉，人都转移到另外一条商业街等待零点，商业街的万宁大厦前人还很多，因为大厦的电子屏上会播放新年倒计时。
　　“我想去前面看看。”温思意双手揣在兜里，略带询问的语气，话却轻飘飘的，感觉融进了风里，消散。蔡翌嘉略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委屈孤单极了，似是觉得太晚了，但又不忍拒绝，片刻没听到回音，温思意想着给他一个台阶时，他已经点头答应。
　　越往前走，人慢慢变多，两个人慢慢变成一前一后走着，温思意紧跟着蔡翌嘉的步子，刚挤出一团人，眼看着就要走进下一团，她没忍住，扯住他还在前进的衣摆。
　　“我们就在这吧，前面人好多。”
　　蔡翌嘉不设防被扯住，顺从地倒退几步，看见她微微低着脑袋，嘴里似是在埋怨什么，眉毛也无意识地半蹙，莫名觉得好笑，说要去的人是她，埋怨人多的还是她。
　　距离零点不到十分钟，大屏持续播放着新年贺岁片《年兽大作战》的预告，首映在二月十四号。
　　“你平时喜欢看电影吗？”温思意装作没看到那放大的彩色字体“情人节首映”，侧头盯着他的睫毛，自若地询问。
　　“还可以，看书比较多一点。”
　　“你喜欢看什么书？”
　　“专业书。”他冷不丁蹦出三个字，神色严肃凝重，倒把温思意逗笑了。
　　周围嘈杂声渐起，两个人同时抬眸望向电子屏，新年倒计时一分钟，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靠，温思意下意识站近了些，她讨厌别人离她太近，讨厌人多。
　　蔡翌嘉余光瞥到一个偷偷摸摸靠近的人儿，顺势把她护到自己身前，“人多，你没手机，别丢了。”
　　“十……九……八……七……”人群默契地开始一起倒数，大家不约而同的凑在一块，温思意感觉自己的后背离他越来越近，她背脊挺得笔直，随着最后一声倒数结束，她命定般地转头。
　　“新年快乐，蔡翌嘉。”
　　话音落，蔡翌嘉身后的天空上爆发出烟花，大家都纷纷转身，温思意也觉得惊奇，双眸亮晶晶的，烟花好像也在她的眼瞳中绽放。
　　蔡翌嘉定格在她和他说新年快乐的那一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里面有烟花。
　　“你快看，烟花！”温思意惊呼。
　　“我看到了。”他始终没转身，“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