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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听从内心的机会 他如今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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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光亮处,季民脱的只剩里衣,肩背绷得僵直。旁边大夫在给他换药,肩上的旧布条已和皮肉粘在一起,撕开时发出些皮肉分离的闷响,季民甚至希望自己聋了。
季民从前从未尝试过没打麻药的手术,因而也无法用语言描述这份痛。
那根羽箭从他左前胸穿进去,经过肩膀,卡在了肩胛骨上,好悬没来个前后贯通。
然而这么重的伤,在这没有麻药,没有青霉素,只有不到三十度的“烈酒”和一堆细菌的“干净”白布面前,活不活全靠命大。
季民呲牙咧嘴的看着大夫换药的动作,心里觉得自己不如就这样感个小染,发个高烧,死了算了。
让原主回来继续干他自己的活吧。
许许多多的事情在脑中堆积着。季民不晓得自己是不愿想,还是不敢想。
或许都有吧。他咬着牙,满头大汗,面色疼的通红。
外面脚步声渐近,小厮掀帘进来,朝着季民欣喜的道,“大公子,大人让小的知会您一声,单公子和王公子回来了。”
季民猛地睁开眼,喜悦压过肩膀的剧痛,让大夫帮他草草的缠好伤口,顾不得鞋子没穿好,便跌跌撞撞的朝着外面跑去。
太守府的正厅里,叶文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露出几分讨好的笑,亲自给单昇和王也隽斟茶。
“都是下官管教无方,才让南蛮人在秦城作乱,单大人,王公子放心,我已派官兵进山剿匪,定然不会让这些南蛮人再出来为祸一方!”
“父母官,父母官,教化民众也是保护百姓,如此确实是管教失职。”单昇饮了口茶,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双手上仍是刀剑和一路树枝划得满是口子,此刻亮在外面,让叶文山一看便心虚。他语气冷硬,全然不似平日的和煦,自带朝中近臣的威严。
叶文山冷汗直冒,连忙低头认错,“下官失职。”
中正官位低但权重,更别说这是参与机要的陛下近臣,望族内的子弟,他得小心伺候着。
单昇无暇再多言,只道,“我与你的地点,速派人去救人。还有正衍怎么样,他可醒了?我去看看他。”
南蛮背后是王家人,虽然单家素来两边不站队,但自己与正衍相识这么多年,却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正说着,季民已是匆匆的进入正院。
他一身素袍,左肩裹得高高隆起,见着这二人都安然无恙,才松下口气。
又看着王也隽瞧着他,眸子亮起来,就想过来抱他,赶忙后退一步,拿着唯一好的胳膊摆手,“别碰我,我这胳膊可经不起你折腾。”
“你怎样?谁伤的你?”单昇起身看向他,眸中担忧。
“无妨。”季民摇头,轻声道,“不要命。”
他隐去了怎么受伤的缘故,至于原因,他一时也不愿多想。“你们如何,赵太医呢?”
“叶太守,您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单昇没有回复,亦制止了一旁王也隽的话语,对着叶文山点点头道。
叶文山忙是摆手,一时没转过弯去,“没事我不忙不忙……啊!对,还真有点事,那我先告辞,你们聊,你们聊。”
他说着朝几人点点头,让出了正厅。
待厅中只剩三人,单昇才开口道,“是涞水来的人。”
季民应是,示意自己知道,却匆匆的避开了这个话题,“赵太医如何,他不会出事了……”
“没有。”单昇赶忙摇头,“我猜测是因为你手中有当初陈官在涞水调查的案底,不知你还有没有记忆,王家果然不会就这样罢休的。他们和南蛮勾结绑了我们,中间遇上了你那个朋友应堇,他劝说我们逃出来。赵太医年纪大了,还有乌泽受了重伤,所以先找了个山洞……”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着季民一双眸子陡然睁大,眼神中满是震惊。
“乌泽?哪跑出来的乌泽?”
“啊?”单昇一时没转过来这是什么问题,“就是也隽救回来的小孩啊!”
旁边,王也隽已是咬住下唇,拽住季民的衣袖,“表哥,乌泽他替赵太医挡了一剑,伤的好重,山林里多雨瘴气,我好怕他活不下来……”
季民被王也隽拉着,可思绪早已远走。
乌泽,乌泽。他寻了这人这么长的时日,可谁能料到,谁能料到人就在他的身旁!
那个小孩!那个满身污泥如瘦猴般,不爱言辞又倔又犟的小孩,季民试图把记忆中的那张脸和史书里那个“身长九尺,猿臂鹰眸,临阵寡言,未尝少疑”的名将合到一处,却怎么都对不上号。
季民苦笑的摇头,更何况,那个小孩是乌泽,那应堇是谁?
那日林中,岑笑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叶大公子,您凭什么确定,我就是您要寻的豁真呢?”
是啊,若岑笑不是豁真。那谁是豁真?谁是那个史书中穷兵黩武,恶名昭彰的女帝?
答案似乎近在眼前。
季民慢慢闭上眼,伤口被牵动,撕裂剧痛涌起,他却浑然不觉。那些自穿越而来便刻意回避的真相,终于狠狠砸在眼前。
“正衍,你还好吗?”单昇担忧的望着他。
季民摇摇头,睁开眼,满目间尽是苍夷,“秦城已经出兵南蛮?”
“是啊,听叶太守说千余人,恐怕南蛮不是对手,只是王家一事要不要告知叶太守,如何处置来秦城的王家人,这事你得有章程。”
单昇轻轻的说着,季民便眼神空洞的望着远方,许久的寂静,他突然攥紧了手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启东,这些事你就当不知,这次拖累了你们俩,回弘都后我再好好跟你们赔罪。”
“你这话说的。”单昇呵了声,拍拍他还好的肩膀,“太见外了。”
季民胳膊别扭的朝他们俩行了个礼,便大步朝厅外走去。
过了一会儿,就听着厅外传来了叶文山又惊又怒的喊声,“什么?你说你要去前线,你要去南蛮?你疯了吧!”
叶文山头疼的看着面前脸色苍白形容枯槁的叶正衍,脑袋是一阵一阵的晕眩。
这孩子是随了谁的性子!他不这样,他早逝的夫人也不这样!
在京城跟皇上顶着干,跟他大哥顶着干,回了秦城又来顶他!问题是陛下和他大哥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
“算二叔求你。”叶文山近乎哀求的道,“你不念着你二叔,你念着你早逝的二婶可好!不看僧面看佛面,别折腾了好不好啊!”
“二叔,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季民神色坚定,一字一句,“不做,我或许会后悔一辈子,也或许再无机会。”
“你若真出了事!我才要后悔一辈子!我怎么和你父亲交代,怎么和你早逝的二婶交代!”叶文山嘶吼着,“是,我会求你办事,因为你姓古,你跟你父亲一样,日后要成大事!我替你高兴,我真的高兴啊!”
“可是你也是我儿子!你不认我这个爹,族谱也不记!那怎么样,我也是你亲爹!”
“正衍啊!朝廷攻讦倾轧多了,要是人人都一时失意便要死要活的,那朝政不乱套了!你还年轻,未来总是你的,王明公,说难听点花甲之年了,能活几年?你熬死他你都不到而立!你急什么啊急!”
季民便噗通一下跪了下去,忍着胳膊的疼痛,行了个很标准的跪拜礼。
“二叔。”他轻声说,“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真的要去。”
“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我这一辈子,或许只有这一次,可以听从我心做决定的机会了。”
他慢慢抬起头,那眼中有乞求,有希冀,还有对前路的未知。
或许,他内心深处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终归不愿自行戳破那层薄窗纸,不愿承认。
他如今什么也不记得,那他就只是叶正衍,是那个与历史中方末林初十二年动乱无关的叶正衍。
*
又是一日。
应堇在打的地铺上醒来,盘算时间,心中更添一份焦虑。
她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忿忿的骂着,“秦城是疯了,中正官被绑还不抓紧剿匪,半点政治觉悟也没有,怪不得这么多年这么大的背景还在秦城这破地做官。”
她在心头骂完,推门要出去,才看着门前站着一人,膀大腰圆,格外的眼熟。
薛峰,昨日与韦义争族长之位的人。
应堇一双眸子紧紧的凝着这人,半晌轻声笑笑,“薛峰哥,什么意思?”
“按昨日三叔公的安排,我负责族中军事,韦德族长死在秦城手中,这仇得报,因而今日召集族中所有成年男子在槐树下集合开会,商讨练兵之事。”
“薛峰哥大义。”应堇拱手应是,“辛苦您来寻我,走吧?”
薛峰摇头,面上带上很浅的笑,“昨日随你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
“哦,”应堇应是,“我上楼叫他。”
她转身要进屋,门却被薛峰撑住,“不请我上去坐坐?”
“屋内没收拾,不见笑了。”应堇微笑,手亦放在门上,两人都是暗中使劲,谁也不肯松手。
“我如今也算族中的管事,就这般不给面子?”
应堇手臂被挡的发麻,神色端正了起来。“薛峰哥,何必强人所难?”
“我今日偏要进呢?”薛峰眯着眼,心里已经将这屋里不可告人的秘密与韦义联系在了一起。
这样的大好机会,他定然是不能放过的。
应堇见他如此执着,心中一沉,脑子飞快的思索怎样才能把薛峰支走。
“韦义这人重利轻义,不好,不如以后跟我干。”薛峰徐徐图之。
应堇心头一喜,面上故作纠结,但仍强撑着,“韦义族长对我有救命之恩。”
这样说就是有戏,薛峰手上力道微松,刚想继续开口劝说,就听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他骤然收手,把应堇猝不及防晃的撞在了门上。
脑袋晕晕的,不过应堇也没空管脑袋了,远处,已经有人在纷而告之,“不好了!秦城昨日夜里千余官兵出城,往咱们的方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