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月辽城 标准职业微 ...
-
九月上旬，辽城仍裹着夏末的温煦，未有深秋的萧瑟凋零。城市的秋意藏在枝叶缝隙里，不张扬，不凛冽，温柔得恰到好处。
“车辆已到达目的地附近，请带好随身物品……”出租车内的播报声机械冰冷，尾音却微微上扬，勉强添了几分人造的温度。
车子缓缓停稳，后座的许星赫提起身旁空位上的礼袋，右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滑。订单结束的提示音清脆响起，他向司机低声道了谢，推门下车。
从闷热的环境里挣脱，许星赫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松缓。他跟着导航拐进六桐街，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干粗壮遒劲，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循着指引，许星赫在一块写着修复高手的老旧招牌前驻足，低头确认地址。
修车铺不大，空间里堆满零件与工具，墙上挂着轮胎与链条，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机油味。铺子中央，老板正弯腰调试一辆黑白配色的自行车，车身还算整洁，车链泛着暗沉的光，链节间藏着细碎锈迹，——是多年的老款。
“陈叔。”
许星赫开口，许久未进水的喉咙有些干涩，声音听上去低哑。
老板闻声回头，看见是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在沾着油污的工服上随意拍了拍，语气惊喜：“星赫？”
“嗯。”许星赫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这是我爸让我带给您的。”
陈叔接过礼袋，黑色磨砂的袋面在阳光下漾开一层柔和的光，低调又精致。
“许总早跟我打过招呼了，我去拿钥匙，你稍等。”
“麻烦您了。”
陈叔转身走向柜台，抽屉里的钥匙串被翻找出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像风拂过檐角风铃。
“阿叔，我来取车。”
另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少年音色脆亮青涩，是十七岁独有的朝气与干净，通透得不含一丝杂质。
陈叔抬眼望向许星赫身后，笑容依旧温和：“正好，车链刚调好，你看看。”
金属碰撞声戛然而止。陈叔拿着一串钥匙走回许星赫面前：“这是你房间的钥匙。清璃的别墅还在装修，这段时间你就先安心住这儿。知道你不爱吵，特意给你挑了间朝南的。”
许星赫接过钥匙，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谢谢陈叔。”
不远处的少年瞥了他一眼。
好标准的职业微笑。
清璃是辽城市中心的高端别墅区，许明誉瞒着庄逸，早早为许星赫买下一栋独栋别墅，上月才动工装修，短时间内无法入住，便先将他安置在陈叔这里——一来避风头，二来也让他慢慢适应新城市。
陈叔曾是许明誉的司机，相处十几年，为人踏实可靠，把许星赫交给他，许明誉放心。
处理完许星赫这边，陈叔又走向取车的少年：“小曜，实在不行换一辆吧，这车总掉链子，总修也不是办法。”
少年笑得坦荡：“没事，小问题。”他晃了晃手机，“钱我微信转您，我先走了。”
陈叔拿他没办法，挥挥手目送他离开。
许星赫转身时，黎曜正推着车准备往外走。他的目光在许星赫身上轻扫一圈，最终落在对方手中的钥匙上。
被注视的人正低头盯着钥匙牌上的B栋409，似乎在琢磨路线，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黎曜安静地移开了视线。
走出铺子，许星赫刚点开地图，陈叔的声音便从身后追上来：“小曜，你是不是要回家？顺路带带星赫吧，他刚到辽城，不熟路。”
许星赫抬眼，望向那个少年。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视彼此。
他看见眼前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左胸口别着辽城一中的校徽，身形挺拔，将近一米八的身高，双腿修长匀称。黑发柔软亮泽，眉眼生得极出挑，睫毛如蝶羽般纤长，垂眸时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最惹眼的，是左眼角下方的三颗黑痣。黑痣呈三角状紧紧挨在一起，成了五官里最特别的印记。
许星赫本想开口拒绝，少年却已经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摆。
力道很轻，只两秒便松开。
许星赫低声说：“麻烦了。”
朝南的住宅区住户不多，路面干净，街道安静。黎曜推着车慢慢放慢脚步，直到与许星赫并肩而行。
两人身高相近，细看才会发现，许星赫还要高出一点。
“你也是高中生吗？叫什么名字？”黎曜率先打破沉默。
“嗯。”许星赫应了一声，顿了几秒才补充，“许星赫。”
黎曜学着他的语气，也“嗯”了一声，故意停顿三秒，才慢悠悠报上自己的名字：“黎曜。”
又是一段安静的路程。黎曜在一栋六层小楼前停下，楼体是浅棕色，即便刷过新漆，也盖不住旧墙皮剥落的痕迹，凸起的漆面透着岁月的痕迹。
他回头对许星赫说：“你等我一下，我去停车。”
“嗯。”
黎曜推着车走进车棚，拿出车锁时，动作忽然一顿。
他好像……已经把人带到地方了。明明可以直接走，为什么还要叫他等？
从车棚出来，许星赫还站在原地。男生身形高挑，站姿松散，黑发垂额，微微遮住眉眼，正垂眸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像是在回复消息。
“我好了。”黎曜开口，看着对方收起手机，才转身往楼道里走。
“住几楼？”
“409。”大概是没想到许星赫直接报了门牌号。黎曜微微一怔，随即应了声：“嗯。”
楼道狭窄，两个男生并肩走略显拥挤，许星赫刻意放慢脚步，让黎曜走在前面。
这是十几年前的老小区，一层四户，设施陈旧，灯光忽明忽暗，却还算亮堂。
两人在四楼停下，往里走。
许星赫找到409，黎曜走向对面的410。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掏出钥匙，转动锁孔。
老旧房门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许星赫拔出钥匙，转身看向同样刚关好门的黎曜。
“拜拜。”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得有些好笑。
黎曜关门前，朝他挥了挥手。
-
许星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屋子早已被打扫干净，家具都是新的，小到垃圾桶，大到洗衣机，一应俱全，被安排得妥帖周到。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拨通了许明誉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秒才被接起。
“喂。”对方说。
“爸。”许星赫轻声道，“我到辽城了。”
“嗯，转学手续我已经给你办好了。等这边的事情解决，爸想办法接你回京都。你妈的性子，你也知道……”许明誉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找陈叔。”
许星赫心里清楚。
他能安稳来到辽城，住进一切都被安排妥当的房子，全是父亲出手打理的。
庄逸是个强势的女企业家，家族世代从商，她与许明誉是家族联姻，生下了他。庄逸忙于事业，虚荣心极强，除了会出席他的颁奖典礼，其余生活琐事，全由许明誉一手包办。
直到一个月前。
她在许星赫的书包里，翻到了一封情书——落款，是个男生的名字。
思绪回到熟悉的别墅区，目光被背着书包的少年牵引着。从熟悉的大门，再到客厅。
视线随着少年移动看见的是被撕毁在地的书信和成绩单。
少年往前两步想靠近女人，却先被紧紧抓住双肩，做了精致美甲的甲片仿佛能穿过皮肉扎进心脏。他听见女人歇斯底里的质问，也听见少年沉重的呼吸声——那不是别人，正是许星赫自己。
客厅没有开灯，路灯透过落地窗洒进一地清辉，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地上散落着被撕毁的信纸与成绩单，尖锐的纸边角蜷曲着，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歇斯底里的质问砸在耳边，沉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书包里的情书，为什么是男生的名字？你的成绩为什么下滑了？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不是，没有。”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被这个男生误导了对不对？你的性取向是正常的对不对？星赫，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庄逸向来好面子。她优秀的儿子，完美的事业，令人艳羡的家庭，绝不能出现半点污点。
那次爆发后，庄逸消沉了数日。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的情绪异常平静。
“我送你去辽城，别再回来了，我不想见到你。”
那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平静，隐忍，却更像无声的放弃。
许星赫放了会空。
电话那头，许明誉在低声道歉，说委屈他了。
“不委屈，谢谢您。”许星赫回过神，轻轻笑了笑。
许明誉始终冷静的看待这件事，没有责怪，没有追问，只是默默为他铺好后路。
父亲是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他身后的避风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月辽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