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宿敌面哭了以后》长青店员

7、第 7 章 最后看他一

　　在一天的末尾，教室发作业、扫地、聊天的喧嚣中，贺平再一次挡住何成的去路。

　　“我认真的，你哪天有时间我们去小花园。”
　　那块地不过是一间教室大，就草坪上搭一池塘小桥，花没见几种，被几棵树遮着，虽没什么观赏点但位置偏僻胜在人少。

　　贺平抛弃不自觉带的所有主观情绪，很认真的看着他，“是很重要的事。”

　　“我跟你能有什么事？”

　　何成被挡在门前，冷着脸看他，他发现这人真有点毛病。他们没任何关系，甚至在外都不足以称同学，这人又抢他座位，又成天偷窥他，不仅看不见脸色，现在还莫名引导他去指定地点。

　　贺平见他还这幅样子，刚规训好的脾气又有冒头的架势，他压着气急败坏，眼睛里混杂着说不清的东西，说话时下巴随幅度微微抬起，像是背后有什么不可见的庞然大物。

　　“这么回避做什么，不敢吗？”

　　何成稍微正色，扫过来的眼神要把他盯穿。
　　他当然可以不去，但贺平敢这幅架势在他面前，跟平常出入大到不像一个人。

　　“行啊，不过有条件。”，何成终于给了一个正眼。

　　他两步回到座位坐下，从抽屉里掏出便签，在贺平注视下，边翻习题册边划拉。

　　“写完便签上题目的详细步骤，两天后给我。我看解答情况决定去不去。”
　　他撕下的便签被滑到桌边，松开手后纸面自然回折散开，从贺平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里面标的数字，小半页。

　　“行。”
　　贺平非常不情愿，但拿人嘴短为了让林含如愿，他表面波澜不惊回的扼要，但内心及时补上了个白眼。

　　真是毫不吃亏，他捏着鼻子接下这张便签。

　　直到晚上，他才发现何成原来这么黑心，签的简直是不平等条约。
　　看着只有小三行，结果加起来二十几题，贺平翻开一看，还各个都是答案省略的重难点。难度还行，但他写的两道占了三张草稿纸。步骤繁琐易错，一大题里面还有三小题，在第五道写完后，贺平彻底跳了起来。

　　隔天他写完一半多，讨厌何成的心情达到顶峰。贺平难得写题写到烦躁。
　　何成挑的题他大致看完了，都是需要垫脚够一够的，他合理怀疑何成的成绩中考那天是否能轮到写这些题。一想到自己辛苦行行写的他可能三两下放弃，就愈发觉得白干。

　　时间过了十二点，贺平泄愤似的收拾桌面，纸张被折的哗啦响，一把藏进去的直尺随动作旋转，顺着折起掉进桌面与墙壁的缝隙中。

　　贺平蹲下，距离有点远，他侧着脸在遮掩的光线中艰难摸索，直尺划到盲区，贺平手伸过去却被一嗑，碰到了某个异物，他索性直接顺手拿了出来。
　　只是本方块大小的本子，他抹掉封面上的灰，越拍动作越慢，翻开第一页，贺平终于记起来这是自己初一开学买的日记本。

　　那时他为了督促自己进步，特地强迫自己每天记一点，奈何自己也是个不爱写日记的，想起来就敷衍，没想起正好。
　　约莫着个把月后，笔记本不见了，就懈怠自己没着急找，这一忘就是两年。

　　米白的封面随时间褪了色，颜色泛深快到橘黄，里面的纸张变皱变脆，一翻一响。
　　两年后再看到，早已没了当时强迫的厌恶。
　　贺平撑着面直起身，直尺还在角落没找到，他先翻开了第一页，上面的字迹被上下两条线关压着飞在空中，一板一眼。

　　［9/1
　　初中开学，新学校！
　　认识很多新同学，旁边这位临时同桌叫何成。］

　　［9/13
　　换了新同桌，是个女生。
　　好多人在操场，篮球很好玩吗?］

　　［10/8
　　何成被老师罚站一周，听说国庆作业一项没做，虽然不对，但好勇敢。］

　　［10/23
　　他期中考数学36分，我天。］

　　［10/28
　　何成打架被发现，被请家长。听说是1V3，还打赢了，好仗义哦。］

　　［11/27
　　我什么时候可以成为他这样的人。
　　］

　　……

　　一面几行字，贺平囫囵翻完就丢在一边，心里憋着团火，让他气喘不上来。他口干舌燥，抬手将桌边晾的热水一饮而尽，背上冒起虚汗。

　　他居然一点也不记得这些，这就像是突然被植入了一段记忆，突兀生涩。
　　但随着思考，贺平又找到了某种契机将其联系起来——他现在也经常有远远观望何成的习惯，但情感却完全不一样。

　　贺平突然想到什么用力眯起眼，他越想越厌恶，笔用力在日记本上划拉，两年前的字迹被墨水覆盖不见踪影。
　　他半响忽然在夜深人静的卧室里叫了一声。

　　“啊！”

　　他跳起趴到床上，拿起枕头死死埋住自己，试图阻止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切。

　　贺平从小就是个眼里容不得灰的，动画片里的主角必须是极正义的完美人设他才会看下去，不是丢垃圾的地方堆满垃圾主角也不能同流合污丢下哪怕一张纸。
　　他童年生活完全以这些经过挑选的主角为榜样，然后一笔一划努力照着模样雕琢自己，企图成为心中理想。
　　贺平会在公益广告里寻找引领员，同样也会在现实生活中挖掘模范生。他的生活局促，偶尔自私地自作聪明将正确的与理想的交融，塑造成行后，再自己一步步往成品靠近。

　　可现在，就像干净的河水从源头就注入了非纯净物质，而贺平在未知前喝了两口，现在他发现端倪，于是对整条河不信任，对刚才的两口心生畏惧。
　　这种精神洁癖就是他现在的状态。

　　他现在发现何成不真如初一开学的理想模样，反而有迹象反其道行之变成坏人，而自己却无意识盲目跟随了很久，好比细心栽培良久的树在之前早已被施了毒化肥。

　　他气得牙痒痒，讨厌何成迷惑自己，此时他视他为毒瘤，到了厌恶的程度。

　　两天后，何成看见贺平进班，将习题纸随意丢在他桌上。
　　这一本约有十几页，被整齐方正的装订成册，要不是他翻开看见里面的手写字体，还以为是贺平上哪打印的。
　　他有点意外贺平对这事的态度，也就没生气不礼貌的动作。

　　贺平可不是认真，他写得勉强 ，装订不过是他培养的习惯，他也不屑因为何成更改自己的任何一点。

　　“明天下午大课间，那里等你。”

　　贺平简明扼要，说完看也不看何成转身就走。

　　“哟，给我也来一本呗。”

　　贺平两步顿住。他今天差点迟到，没赶上交作业，正拿着练习册去找课代表，就听见旁边人来了这么一句。

　　张烨见他停下来，伸着脖子继续兴致勃勃，朝他低声说，“我也想好好学习呢。”

　　这句比前句声音压的低，但离得近也能听见，贺平余光扫见旁边趴着的转了个头面朝这边。
　　也许是这两天心情着实不好，骨子里有点东西压不下去，他轻嗤一声。

　　“行啊，两百一本。”

　　张烨早上说话不带脑子，时机把握出错，他愣了一秒后顿时眉毛拧成川，骂人的话刚脱口而出又狡猾地拐了个弯，他想起一个星期前办公室碰巧看见的，冲贺平讥笑。

　　“小皇帝应该不缺钱吧？”

　　贺平瞪着他。
　　他知道班里几天前在传，可还没人当着他面揭短。突然这么一招，他愤怒之余又无话可说，只能狠狠地盯着张烨，贺平眼尾一扬，瞳孔发黑，眼神又凉一个度。

　　张烨没见过贺平这样，他冲着里面一打量，还真捉摸不透贺平接下来会干什么，但直觉自己兜不住。
　　他一时间手指发凉，决定不再火上浇油，在桌上被他整理到简洁无比时，终于不见贺平踪迹，他才松了口气。

　　“他以为他是谁啊。”
　　张烨听到自己同桌直起身，扫了扫头发随口说。他有点怵，于是没搭话。

　　贺平原本想这事做完以后跟何成两不相见，要多远滚多远。
　　结果上午还在他面前开心地转一圈的林含，下午上课时脊背却一抽一抽，坐在后面的贺平顿时觉得大事不妙。

　　他一下课就走到林含桌前询问原因，林含手里的纸湿成一团，断断续续说了她告白的经过。

　　贺平听完当场就想拍桌子，他忍住继续问。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没说别的？”

　　“没了。”林含眼泪又忍不住流出来，反复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事了？”

　　“你别乱想。”贺平安慰她，半响又气不过何成在女生长篇大叙后就冷淡地回个‘不行’，他开始骂人。

　　“他简直神经病。”

　　“哎…你别去。”林含没叫住贺平，随后放弃。
　　伤心之余她梗着脖子擦完眼泪，做深呼吸。不就告白失败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天大地大自己最大，她回忆起昨晚分情况考虑的方案，努力暗示自己，结果还颇具成效。

　　那边贺平气呼呼转身，一把拉过正认真写题的何成，黑笔在习题册上划过长长一道弧线。

　　到楼梯口时他的手被用力甩开，贺平直接质问。
　　“你说点好话会死吗？”

　　何成知道他在说什么，故意等了几秒。
　　“哦，就表白？”，他盯着贺平觉得好笑。

　　“管你屁事？”

　　他声调很轻，说得轻巧，字里行间对别人所有的幻想期待不屑一顾，打心眼里认为任何人因他产生的情绪漩涡都轻如鸿毛。
　　他一点不清楚自己做的任何无关紧要的事，让接踵而至的人陷入各种囚笼。

　　贺平闭上眼又睁开，那本日记本让他不能简单就事论事，他绷着脸，声线不宜察觉因极端愤怒而颤抖。

　　“你就这么对待别人的真情。”他说。

　　何成满不在乎他说的话，但瞧着贺平状态十分不对，他蹙起眉喂了一声。

　　何成准时到地点，来的却不是约他的那个，他一路被瞒着，等到的是不熟的女生突兀的表白，他还没先生气呢。

　　“你说这事怪谁？”他倚着墙，没心没肺地见贺平用利刃的眼神盯着他。

　　“怪你。”贺平毫不犹豫，说得很冲。

　　何成笑了一声，他稍稍低头往前减短两人距离。
　　“看我不爽？”

　　贺平当然看他不爽，要不是还有那一丝理智在，他紧握的拳头就要出去了。
　　可要是真出手被叫到办公室，就要将林含拉下水。

　　贺平身体保持竖直一动不动，任何成一点点靠近挑衅。

　　楼底下男男女女的喧嚣声夹杂脚步越来越靠近，贺平眼睛都没眨，在他们就要鼻尖碰鼻尖时，何成停下来。

　　“你能怎么办？”他说。

　　贺平睫毛长又直，忽闪间会有一瞬笼住眼睛半边，里侧瞳孔清晰可见，乌黑深邃。

　　何成收回身体，留出距离，最后看他一眼，在贺平一言不发地注视下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