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宿敌面哭了以后》长青店员

11、不清 贺

　　贺平走到家时，身上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但保险起见，他还是猫着腰爬上楼，不敢让他妈发现，免得又是一顿啰嗦。

　　浴室门半小时后从里面‘砰’一声打开，新鲜空气流动进来，温度有所上升。
　　贺平洗澡途中思绪异常混乱，越想梳理那死结打得越紧，急得他索性将水温打到最低，颓然站在雨中放弃挣扎。换完干净衣服，肩膀上搭着条白色毛巾，他双手撑着池壁，一股狠劲地直视着镜中的自己。

　　一路走回家的时间，足够让贺平进水的脑袋彻底清醒，他回顾完自己一切的所作所为，眉头愈发蹙起，觉得难以置信，莫名其妙到离谱。

　　腹部像是感应到他现在闲下来，忍了半天的绞痛此刻有隐隐双倍袭击之势，贺平无声憋着口气低头，单手抵着胃，试图通过手心热量缓和痛意。
　　这感觉和上桥时如出一辙，触感真实，不似虚幻。

　　贺平更加费解，分一丝神想，他下午是被鬼上身了么。

　　何成出事管他什么事，喊喊人得了，干什么把自己也搭进去，他哪里值得这样做。现在好了，遭报应了，他靠近镜子瞪大眼睛，眼内红血丝比方才更明显，是被河水冲刷导致的。
　　贺平撑起眼皮晾了晾，手背不小心碰到额头，又被额头的温度烫一下，他暗自叹了口气，难怪头昏昏的，还以为是室内不通气。
　　这都什么事。
　　不再耽搁，贺平光速吹完头发，去楼下给自己接了杯热水。

　　刘若秋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时就见贺平一幅神不守舍样，没理他，直到饭桌上才气不打一处来骂贺平。

　　“就你会逞英雄是吧，还跳河救人。”她泄愤说。

　　贺平早猜到瞒不住，街道邻里一水都是从小长到大的熟人，三条街外的事情隔天就能在这说的津津有味，更何况当事人就在家里，但这回他也觉得骂的没错，于是不吭声任由刘若秋继续。

　　“再好的朋友，你也不能这样不要命，我把你从小养到大是要你随便送死的是吧？”

　　贺平此刻倒希望何成是他好朋友，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懊恼自己不自爱的行为。

　　“问你话呢，他是你谁啊？”

　　很讨厌的人。
　　贺平夹一筷子菜往嘴里送，堵住心里话，咀嚼完缓慢吞下后，才平淡吐出两个字。

　　“同学。”
　　可能是没咽干净，外加口是心非，说完这句话贺平就不小心咬到舌尖，血味蔓延口腔，他痛得连忙抽纸擦嘴。

　　刘若秋：“只是同学？那听刘婶说你还折腾来折腾去的！”

　　纸张上血迹蔓延扩张，一块大一块小，贺平低着头听她说，又被迫想一轮自己是如何心肺复苏又人工呼吸。
　　嘴里发酸，他抬手接住将滴落的血珠，纸巾轻飘飘地扫过嘴角，似有若无。

　　“你也是脑子有病。”他爸紧跟着就是一句。

　　他有些呆滞地盯着面前碗，没顾上理解他爸的话，眼睛缓慢眨起，忽然就‘哐当’一声从位置上跳起来，他手足无措，眼睛来回扫向被他动作吓一跳的父母，神情鲜少地慌张起来。

　　就在刚刚，贺平突然对上了和何成嘴碰嘴的触感，脑海中那人的模样跃然纸上，现在也依旧没摆脱，贺平顿时起一阵鸡皮疙瘩，将手中纸握紧甩向垃圾桶。

　　是啊，他为什么会这么担心何成死？

　　贺平本来身体就有些烫，让这想法一过脑，背上的汗顿时立竿见影冒出来，他抬起胳膊用力擦嘴，直到发麻发痛，他才向前沉默地挪回到位置上，浑浑噩噩吃完剩下的饭。

　　这要说是乐于助人，那显然是不太够。
　　至于为什么……当晚，他窝在被子里一夜没合眼。

　　大夏天感冒显然是不好受，贺平天蒙蒙亮时才受不住闭上眼睛，饶是一觉睡到下午，也不见得有多舒服。
　　贺平起床时身体沉重，鼻息温热，他没顾上吃饭，先一步坐在书桌前。

　　那天桌底捡到的方块笔记本被他随手压在抽屉里，贺平倚靠椅背，没什么力气的拿出来，就着窗外阳光胡乱翻看，巴掌大小本一页页被蹂躏开，贺平垂着眼睛，将每张的字里行间扫了几十遍。
　　终于，贺平不堪重负日记本的重量，高高抬起的手泄力，‘哒’一声，和桌面碰了个响。

　　本子被凌乱的风翻着，被铺开的最新一页，记录的还是有关何成的事。
　　贺平觉得自己被黑魔仙施了魔法，做的这些事简直没由头，就算他确实有自己向往的特点，也不必像这样执着。

　　他抬高手臂遮住眼睛，心里密密麻麻的刺挠随着椅子小幅摇晃，逐渐安抚。
　　贺平烦躁完了开始庆幸，自己的分数足够考上一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以后再不会看见了。

　　——

　　贺平到学校不算早，班里熙熙攘攘人来了大半，毕业后没规定，想坐哪坐哪，现在只剩下几个边角位置，贺平原本位置就偏，到没人跟他抢。
　　林含本来在聊天，眼睛瞟到拐角的贺平，招招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贺平是学校唯一的屏蔽生，总分打破校记录，查成绩当天就引起一小波喧嚣，他刚刚进来时能感觉到，班里安静了几秒。

　　贺平自己也确实高兴，但阈值高峰在查成绩当天，距离今天已经过了有两周，现在早已恢复平淡。
　　他想了两秒，才明白林含在表达什么，于是冲她短促的笑了一下。

　　但正逢有人经过，挡住了贺平的回复，他下意识抬头，就见何成步子迈得很大，衣摆一晃的工夫就已经走完过道，擦肩而过时，他恰好和仓促低头，跟不走心瞥过来的何成对上视线。
　　不过分秒，光景还没来及瞧清，在移动的人就收回了视线。

　　班级座椅在中考前先一步复原，何成在贺平旁不过半米的位置上坐下，再没动静。

　　班主任今天穿着少见的休闲，在讲台上见人到的差不多，就放下手中文件，扬起明媚的笑脸开始教学填报。声音一改往日的威严，让底下学生猝不及防地不好意思。

　　贺平边听边打量志愿填报单，发现自己要填的格外简单，便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字，等了一会，老师还在喋喋不休，他靠在墙上逐渐有些不耐。

　　他没想到何成会来。
　　贺平歪了身，也对，之前见他下课还认真复习，哪有不中考的道理。他犹豫再三，不经意侧头看过去，见何成正低头在认真填志愿。
　　贺平忽然索然无味。
　　他低头重新检查一遍准考证号，便站起身，将纸递到讲台上，在众人的目光中先一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