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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不准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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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那天,贺平坐校车回学校,看着熟悉的课桌,文具,觉得有些累。他最后一样都没带回去,将所有全丢进教室后方的蓝色垃圾桶。
不知道何成有没有参加中考。他经过何成的空课桌时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心里空洞,就像一段时期结束连带着这个阶段的人也没了关系。
所有学生渴望的漫长暑假终于来临,外加贺平自认为考的非常棒,终于短暂的没了压力。
在一天近四十度高温的午间,他蹲在家门口的石砖上,愉悦地一口一口啃完汁水飞溅的大西瓜,随后又进门嗦溜一根老冰棍出来。
金黄麦田的日益丰盈,它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潺潺流水隔断的对面坐落一座青葱的山,遮挡住远方让贺平不能够再眺望,他短暂感受完稍有的微风,瓜一丢便出了门。
这暑假过了已经有两个月,并没有贺平以前期待的那样美好,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百年一遇的高温和乏味。
他一路踩在树荫底下,在抬头已经到了桃花家的那条街。
农家自建房两家离得很近,有些关系好的甚至共用一堵墙。这一带都是亲戚,于是贺平直接爬上外墙,翻过好几个屋顶,一路挑衅般直达目的地。
底下有大人看到,嘴里骂两句,见没摔跤也只瘪瘪嘴干自己的事。
贺平跳进院墙的大平台上,隔着段距离就冲底下剥毛豆的伯母打了个招呼。
“咦,多危险,搁哪上面干嘛,没门给你走?”伯母伸手指他。
“听说桃花姐回来了,我来找她。”
伯母神情忽然僵硬,头低下了一点。
“在屋里,你自己去。”
贺平没听清,下了楼梯。
“什么?”
伯母继续手上动作,没回他。
贺平小时候经常几家跑,对每户人家内部都轻车熟路,他上到二楼直奔最里面的一扇门。
“桃花姐!”贺平敲敲门,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里面打开门,贺平见到了两年没见的人,只觉外貌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气质却有几分又不似从前。
“你怎么来了?”沈桃花露出笑容。
“两年都没见到你,你回来了我就忍不住想找你。”
两人年纪差的多,家离得不算近,本应该是玩不到一起的,但就地级市的发展来看,只有跨年龄段才能找到几个玩伴。
以前跟贺平一样大的小孩有很多,三四年纪的时候邻里间还能凑出两个班来。
坏就坏在池城留不住人,工资低物价高,GDP全省倒数。青壮年连带着小孩行李几张高铁票直达一线,一家人北漂的北漂,南下的南下,这样的事情在每年暑假频繁上演。初中时,贺平暑假都找不出同龄人来磕牙打屁。
要么院子锁上个三年五载,要么只能和守门的空巢老人问候两句,爱屋及乌的送给贺平一些放了很久的锅巴零口。
沈桃花初中毕业就没有继续读,在家附近超市当收银员,也少有同龄人可以闲聊,一来二去,和贺平就成了朋友。
沈桃花看着面前已经比她高的男孩,眉头一扬,侧身让他进房间。
贺平发现房间很空旷,该有东西的桌面和床头柜上就只立着个杯子,衣柜大开里面只稀疏两件,完全没有以前的繁杂温馨,他在桌前坐下,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问。
“没赶上收拾,这样也方便。”沈桃花自顾自解释,边说边从衣柜放着的行李箱里拿出个一手托不住的圆盒,走到贺平面前快速环绕一圈又立马遮住。
“自热火锅!”
贺平一拍桌子跳起来,眼睛再看向沈桃花时眼光发亮。
“就知道你爱吃,一直留着等你呢,给我馋飘了都。”沈桃花拆开包装,吩咐贺平去烧水。
贺平麻溜地去接水,回来时火锅食材五颜六色已经被铺地满满,顿时觉得自己这次贸然过来还是来晚了,“我妈说你有事,不然我来耽搁你呢,今天才没忍住找你。”
沈桃花手都没停地合上盖子,没回答他问题,话锋一转到贺平不好问的事上,“我要跟张远离婚。”
张远追沈桃花时贺平年纪还小,几个人一起长大,贺平受他照顾也有点感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对你不好么?”
贺平过了会问,他不明白,两年前俩人在他面前好的不像话。
“都是假的。”沈桃花马不停蹄吃的肉丸烫得她眼角泛泪。
结婚后两人都去了省外打拼,找厂上班后一人一份工资,生活也可圈可点,但自从张远被同事告知有股票这东西后,再也没了之前的老实本分,半年赚的积蓄一下全空。
两人为此吵了不少架。
“我爱你,你跟着我我希望你过得好,但一直这样两千两千挣,一辈子也享不了福。”这是张远的原话。
“他劝不动我后,干脆之后贷款也什么不跟我说。我发现不对查手机后质问他,他还……”
沈桃花侧头喘气后才补充,火锅蒸腾升起的热气打湿声音,她声调陡然降了下去。
“他还骂我。”
贺平不懂什么股票证券,但感觉跟赌博区别不大,只知道家门口那户老头就因为赌博断了手。
“那他还爱你吗?”他挑自己了解的问。
“爱我不会让我这么痛苦,那天他就差要我滚出去。”
沈桃花紧紧闭上眼睛又脱气睁开,对贺平终于吐出了几个月郁结的苦水。除了贺平之外,她无一能说出口,料想到满大街全是指责,她心都凉了半颗。
“我妈她不同意,说离婚丢人。”
贺平咽下塞牙的牛肉,正要开始分析,楼底下突然一声叫唤。
“怎么一股味!马上吃饭了还乱吃什么,小平吃完再走啊!”
门外脚步声随即隆隆响起。
两人一对视,话也说不上来,手忙脚乱收拾残局,贺平两口吞下锅里的蟹排,桌面残局一股脑倒进塑料袋,他接过沈桃花递来的垃圾,门开前贺平腿搭在窗台,还没忘记安慰一声。
“如果不开心我支持你离婚,不是什么大事。”
沈桃花只忙里偷闲曲起手指敲向他的背,转眼人就落下两米没了踪迹。
她轻快地呼出口气。
镇上房屋建造没个章法,五花八门,贺平有来有回跟闯关似的越过几户人家,终于下了墙。
火锅吃得冒汗,外加户外温度他撑着腰抹了把汗,将证据灭口丢进垃圾桶,一步一喘往家走,走得愈发吃力。
到了泛河,贺平冒的汗像是淋的雨,他肚子抽痛没办法,只能撑着桥头驻足,盯着这条池城的母亲河,他分析出了原因。
先是西瓜冰棍,又是自热火锅,一冷一热又蹦来蹦去,神仙来了也得疼一疼。
他站在这,底下河水涨了点,比以往清,又湍了点,正流向他的后方。
不知为何,他低下头,越看心跳越厉害,像是要撕裂皮肉跳出来,腹部反而不那么折腾。到最后他像是被河水吸了去,缺氧地不住大喘气。
贺平左眼不受控直跳,耳边呼呼嘶鸣,手肘以下无意识地颤抖,下意识慢慢上了桥。
怎么了这是,贺平握成拳抵在胸口。
“来人啊!有人掉水里了!”
忽然,桥中央传来声音尖锐的大喊,但这会周边人少,都在家午休,没人答应。
那人一路跑一路叫地找救援,临了奔到贺平面前,才发现是个大半小子靠不住。顿时失望的“哎哟”一声,忙跑走还不忘招呼。
“傻站着干嘛,快去叫人来啊,有两个小孩落水里!”
耳边异响消失,贺平缓了口气,不远处零星的微弱呼唤声才传来。
岸边间隔的柳树乱飘映在水面,碍人视线,眼皮打架间他走上桥心。
到那人原来的位置时果然看见河里飘着两个鲜艳的东西在随着水流一路向西移来,一个红衣一个黄衣,隔着不远,中间是浮浮沉沉的黑脑袋。
这边地势高,贺平看不清底下两人的具体状态,只得分心看向桥另一边勘察救人可能的落脚点。
好在这条河两边建造初期留有延伸进水的阶梯,但太久不用,漫进水里的部分露台长上了青苔。
贺平原地徘徊一阵,那人叫着跑着自己人没了,也没能把救兵及时叫来。
依着河水流速未必赶得上这边唯一的露台,他顾不上难受,心里干焦急,低啧一声。
水流还在向前,忽然,贺平注意力脱离色彩极具吸引力的那两人,视线骤然聚焦在更远的一个漂浮物上。
隔着两人的不远有上游被丢弃黑色塑料袋,掉落的粗枝干,还有……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
那人应该呛水没力气,挣扎力度不大,没将水面拍出异样的水花,随波浮沉,打眼一看差点融成混水,只偶尔起伏中还可以看见几秒聊胜于无的白色脖颈。
贺平刚消停的手筋又开始蹦,他死死盯着那身影,下巴发紧。
终于水流让人被迫转了个向,露出落水人的真面貌。
贺平心跳霍然扼住,莫名状巨物倒塌,耳边忽而轰鸣。
他手脚瞬间发凉,再不顾其他,梗着呼吸跳下了桥。
高处落水,贺平被砸得两眼一黑,呛了一口水,只来得及震出耳里水,就往前游。
大半视线都是浑水,感官受阻,水里方向差得见不到人。贺平忙里忙慌环顾,发现自己跳的地方还差些距离。
旁边挣扎的红衣服尽力嘶喊,悬着的手胡乱抓到东西就死死扣住不放手。
“救命……救我!”
贺平被他拽得往下猛沉,猝不及防吸了一鼻腔水。
仓促间,他用力向后甩手挣脱,咳嗽完不顾其他直接潜下水去。
他眼睛受不了水,只闭着眼睛向前划,差不多距离正要浮上水面时,忽然正面撞上了个不硬不软的东西在向下沉。
贺平来不及多想,憋着最后的气胡乱拽住就往上冲。
耳边混沌,彻底出了水外界宣天的叫喊声才入耳,贺平大口呼吸空气,立马睁开眼看向自己抓住的人,还好,就是何成。
他手环在何成背后,此刻让贺平厌恶烦躁的眼睛紧紧闭上,近在咫尺,却来不及讨厌。
他脸色混着泥土,没有平常夹着情绪的鲜明色彩,正苍白着向后垂,贺平赶忙往身前一按。
怀里的人没支架似的软绵绵依靠在贺平颈窝,贴这么近却也没感觉到活人气息。
水流的人手脚冰凉,他心里依旧悬着半挂,托着人蜗牛似的逆着水往河边爬。
在桥上眼看着离岸距离不长,下了水才知道远远不止,游回去却能要人小命。
也不知道水多深,他一人拖着一人在水里扑腾半天,龟速前进。
“哎哟,这这……系着绳子。”
“别脱衣服了,来不及了!”
岸上终于来人,叽叽喳喳手忙脚乱,几个人仓促下水跟贺平擦肩而过,往剩下两人的方向跳去,溅起的水花让贺平闭上眼。
河边留下的大妈向前两步淹着腿从他手里接过何成,贺平自己慢慢虚脱地爬上岸,再没力气动作,直直就着湿砖躺下。
“这怎么搞,还有气吗?”旁边人围上来查看。
贺平仰头盯着刺眼的天空,视线划过三五成群的燕子,才恍然发觉还活着。
“好像没气了。”只听见旁边人说。
贺平坐起身,膝盖挪着爬到何成面前,根本不信大妈的判断。
他用手在何成口鼻间试探,到最后不知所措,垂在一边的手近乎痉挛的掐着何成手臂。
以往反应激烈的人,现在却一点反应也不给。
他游丝的瞳孔重新聚焦在倒下的人,理智冲破恐惧回神来,贺平按照安全教育课教的方法,赶忙直起身体做心肺复苏。
按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每一下剧烈得都要把自己拍在上面,下一次到来又总觉得上一次没用劲全力,一下心里恶狠狠蹦一个字。
不,准,死。
不知多少次过后,贺平双手转移,托起何成的下巴,将他口中的异物抠出,盯着他微张的嘴唇,心跳又骤然变缓。
不能浪费时间。
跪在水泥地上的膝盖骨来回摩擦,张裂开血丝到刮破皮肉,贺平痛到麻木。
他闭上眼睛,吸进一口气,垂头埋了上去。
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费力费心的动作循环多少次,旁边观摩的阿姨终于出了声,庆幸的欢呼声传进贺平空鸣的耳朵。
“欸欸欸,动了。”
“……活了活了。”
“……咳。”
像是受不了这种借刀杀人的按压,地上的人偏了脑袋,手指下意识蜷起,然后呛着惊险的咳出两口河水。
“……”
贺平感觉到手心传来的跳动,依旧没停,只是速度放缓了一些。
越按越轻地完成最后那几下,才敢将视线移回何成在咳水的脸上。
这人平时眉眼间凌厉的模样不复存在,湿发扫在额间,唇色跟脸色近似,眼皮翕动着有要睁开的迹象。
贺平紧绷着身体看了好久,最后才将膝盖移开,坐在地上,用衣服下摆胡乱擦干净脸。
现在他头脑涨得晕,擤出不舒服的水之后,就着出来的阳光等待体温回升。
岸上好多条高矮胖瘦的腿,聚过来的人变多,贺平扶着墙支楞起来。
走之前气愤地还想踹一脚何成,最终还是没下脚,朝着人头低骂一句,就着湿衣服慢吞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