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宿敌面哭了以后》长青店员

1、第 1 章 “你真不觉

　　“出门记得带钥匙，我今天有班上！”
　　背后妇女的嘱咐穿过厨房，客厅，拐着弯进入阳台水池旁正埋头冲脑袋的贺平耳里。

　　耳内哗啦啦的咕噜声冲淡关键信息，但不用想他都能复述出来，几秒后刺猬头贺平双手撑着池壁直起身，双眼明亮地盯着半池晃荡的清水。
　　“知道啦！”
　　贺平穿过灌进来的晨风，高举撑衣架穿插进头顶形态各异的衣物，胳膊一掀校服便板正地挂在了身上。
　　他不急不慌挂上书包弯腰换鞋，又在嘴上叼着的包子掉落前直起身，在万年历的整点报时中扬长而去。

　　今天不比十五年的每一天更值得庆祝，但不妨碍每个早晨贺平都会由内而外溢出好心情，然后随太阳轨迹东升西落，在天黑时降至谷底，又在一觉后重新焕发生机。
　　甚至，今天是个苦难日。

　　初三课程紧张，一轮复习后考试接连不断，每次贺平成绩都异常稳定，却不想在中间穿插的期中联考中栽了跤。

　　贺平在上午第二节班会课上皱了今日首眉。
　　班主任拿着戒尺在讲台上徘徊扫视，试图通过营造的低压从这群兔崽子中嗅到迟来的惭愧，不曾想底下有蛐蛐的，有鬼迷日眼的，就是没有羞愧，他简直无人在意。
　　地中海怒火中烧，正要敲击台面示威，视线中央的人影却小幅动了一下，是贺平松腰低下了头，看不具体，像是失落。他心中火顿时降了一头，脱口而出贬低话到喉咙拐了个弯，转为对联考中规中矩的评价。

　　“这次是首次各省联考，出卷的都在中心地区，为防止地域差距出现的偏差，试卷总体不涉及高难题型，但求稳也导致拉不开差距，首尾位拔不了尖，不要多想。”
　　停顿两秒，班主任到底是没忍住，猛敲讲台，“但你们这次考得真差劲，居然班级均分年纪倒一，后面不学的越来越多！”
　　贺平整理好刚发来的试卷错题，连带错题本一起挪给同桌，喋喋不休中，同桌不敢多说，只暂时眨眨眼示意。
　　课后，她开始安慰早看出来不精神的贺平。

　　“老师都说了这次试卷出的不好，不是你的原因，别不开心呀。”
　　话是这么说，但这次考试对中等生友好，林含这次进步了快十名，巴不得再来几次振振士气，只是苦了身边这位尖子生。
　　贺平听完手肘撑着桌面，低头不引人注意地轻笑一下。
　　林含和他不止做过一次同桌，相当熟悉，她耳朵一动眼睛斜向他。
　　“哟，装的？”
　　贺平见她这样，无奈闭上眼很轻摇摇头，失落肯定有，但没林含以为的大。
　　“怎么会，不过预料到了。”
　　没考好不用找理由，考场上贺平做其中几题时确实手生，当时就意识到自己平时爱刷难题找思维，反倒疏忽了占比高需下功夫的计算题。

　　林含见他淡淡的，便话题一转不再多安慰。
　　“要是中考照这个趋势，那我和何成进同一所高中指日可待，这次我和他只差5分。”

　　贺平因成绩心里不自禁拉响警铃，落到表面却想刻意放松，就着这个说不上来的人聊了下去。

　　“你这么喜欢他？”他问。
　　“那不当然嘛，谁不喜欢？特别是打篮球的时候……”她说到这，正抄写的笔一顿自然伸至脸侧，歪着头腼腆地笑，“真的帅……你真不觉得他帅么？！”
　　林含心思回正，对贺平的疑问很震惊，最后的问句语调很实在，她坐直一本正经反问。

　　他很后悔问这句话。跟小迷妹一起窝在位置上聊暗恋对象，还得认同和自己一般大的同性很帅，着实怪异。
　　贺平静默几秒，看着她机械的摇摇头。

　　“算啦，你是男生不懂的。”
　　林含继续龙飞凤舞地抄答案，贺平松了口气同时立马从桌洞里找出习题册埋头做题，生怕同桌下一秒又压不住声示爱——刚才已经有离得近几个人闻声看过来。

　　这节是公共体育课，楼下熙熙攘攘，贺平的同桌和小姐妹们已经无影无踪，他安静地刷完一套模拟题，在临近下课时才走到走廊上放松眼睛。

　　楼底是格子地砖拼成的大平台，两排枝繁叶茂的树遮住大半光景。
　　树叶晃动中，贺平听见一阵篮球声，他寻声看去，恰好通过间隙和人群中仰头喝矿泉水的何成对上，隔着约两个身位，同班几人轮着球走在前面欢笑。
　　两人视线不约而同地一触即分，贺平重新由远及近来回扫过绿植，几分钟后，一阵喧嚣从他身后经过时，贺平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想何成这个人。
　　纯粹的想起，没有思考。

　　下课铃响起，贺平思绪断开，回到座位时注意力已经转向回家怎么交代成绩上。
　　他没什么好解释，自己又不是王，不可能永葆第一，等下次难度上来他就可以轻松甩第二名几十分，但跟父母说不清楚。
　　贺平一想到就觉得厌烦，下意识伸手拿水杯，但今天一次水都没打，他手指系着杯带起身往门外走。

　　“贺平……贺平！你干什么去？”
　　他脚步顿住，回头就见张烨正趴在自己桌上带着点笑朝着看。
　　“打水。你有事吗？”
　　“我杯子也没水了，顺道给我也打一个呗？”
　　视线下方递来一个保温杯，贺平注意到这杯子掉了很多的漆，但还能认出是以前那个。他抬眼看这人眼睛没了一半的笑，说了声好。
　　张烨在初一做过他同桌时，相处融洽经常相互帮忙，共同话题很多，一度是聊天最多的朋友。不过也就做了那两个月，分开后关系就慢慢变淡，他转身间思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两人不说话了。
　　贺平拿着两个杯子出了后门，张烨尾随的目光收回，手屈起敲敲正写作业的同桌的桌板。

　　“人都走了你还装。”他得意洋洋的劲儿一点没收着，“你看，我都说了他会帮。”
　　被敲的人抬起头，才变回张烨熟悉样。他一只耳放风听完也有些震惊。
　　“你可以啊！”
　　“我就没跟你撒谎，以前他可是我小跑腿，我让他干啥干啥。”
　　这话说的跟宣言似的，张烨直起身说完，眼睛轱辘转瞟完周围一圈动静，谁听见了没听见心里有了大概，他哼出一口气。

　　前些天他就发现，周围人好像都变得不爱和他说话，他旁敲侧击好几天都没搞明白自己为什么跟后排融不进去。
　　一次上课，老师让没做作业的人自动站起来，张烨赶忙拿起黑笔在选择填空那两页上糊弄塞满，他明显感觉到周边桌椅都在摩擦，前后左右的高挑身影笼下来，张烨于是就着死角把自己缩成一块不引人注意，最后还真逃过一劫，没挨上5大板。
　　他边暗自庆幸，边觉得不是滋味，慢慢挺起耸着的肩。那节课他一点没听，总算琢磨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他们肯定是觉得他怂，张烨琢磨着，得消除这群人的误解。

　　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他坐回位置上，从桌洞里掏出课本，才想起来课前预习忘了做。他脑袋转一圈，最终将目标定为坐的近，但对刚才发生的事半点不理睬，现在依旧翘着椅子倚着窗台的人。
　　张烨肯定，何成一定听见了全过程。

　　“何成，作业我懒得做，这老方真烦人还要点名，你可以我看下数学课本吗？”
　　因为座位间不近，他屁股只跟座椅挨着点边，张烨转身挪过去，就着有些畸形的姿势抬头问他。
　　但侧后排的人没动，他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对方没听见，正要再次开口却止住声。

　　何成先是手臂小幅度垂下，桌子底部的腿晃荡两下，收回时椅子砰一声四脚着地，他靠在椅背上，最后才把眼神转过去。
　　何成垂眼看着张烨，觉得有些好笑。也没说什么话，就这样很轻没什么表情地着他。
　　张烨等了好半天被撂下这一眼，顿时嗓子一紧。他伸出去的手指捏紧书本角，页面被挣动地发响，没过几秒，就先败下目光，低头挪回自己的位置。

　　贺平刚进班就看见这一幕，有点不明所以，经过何成时下意识侧头，发现这人也在看他，不明意味，转瞬即逝。

　　贺平转过身，将打满的水杯递给垂倒在桌上的张烨。
　　“放桌上。”
　　他一动不动，连个眼神都没交流。
　　贺平下意识皱着眉，但注意到桌上张烨皱着脸，看起来非常糟糕，像是有由内而外的病因。

　　“你怎么了？”他放下水杯，思索后改口决定关心一下。
　　张烨受了挫败，还在焦虑自己是不是刚才气势还不够让何成依旧这样对自己，闻言就猛地抬起头瞪贺平，立马加强一番。
　　“管你屁事，你以为你是谁！”
　　这声音毫无预兆，又像是豁出去了，周遭窸窣的声响忽然安静下来，有些人没忍住下意识朝着望过来。
　　贺平被这一吼整的猝不及防，站在原地有好一阵子没说话。
　　周边适时想起几声戏谑，他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是……”
　　“今天你们班居然这么安静。”
　　两声同时响起，老方腰间松松挎着小蜜蜂进班，声音在麦克风加持下震耳欲聋，说话间整件教室都在颤。
　　贺平的声音直接被消了音。

　　“课代表上课了还站后面干嘛呢。”讲台上老方翻开课本，抬头看向四周疑惑，“咋了这是？”

　　张烨刚才攒起来的劲魂飞魄散，手心顿时冒起冷汗，也顾不着贺平情绪了，身形晃动，抬头紧张望着老师。

　　贺平是数学课代表，在数学课上闹事属实有点过分，况且老方本来就偏温和，这样做会让老师下不来台。
　　贺平闭上眼睛，握紧拳头又松开，最后谁也没看，沉默走回自己座位上坐下，脊背直挺地收拾桌面。
　　林含趁着老方转身写字，拿笔捅了捅他，在贺平看她时，她像往常一样做鬼脸试图逗他开心，但却看到贺平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林含心里咯噔一声，这事大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起后学生一哄而散，贺平忍了一节课转身，张烨早已不见踪影，他最后是憋着一肚子火回家的。

　　客厅前的方块电视剧闪烁，当下流行的虹猫蓝兔一集结束，广告乘虚而入，奥妙，莎普爱思等每句台词贺平能比电视剧还快上一拍吐出。茶几后面就是沙发，贺平偏偏喜欢蹲在电视机底下的长条旮旯里仰头看电视。

　　此时外面天黑的差不多，背后的银幕在沙发中央映出一块光，公益广告的音乐走到结尾。这会贺平看得头晕脑涨，才让心里的愤恨稀释少许。
　　楼梯口正好传来他妈的呼喊，贺平起身时腿还麻了，他保持弯腰的姿势好一会，才一瘸一拐地下楼。

　　有这一打岔，贺平在饭桌前才想起来还有成绩这回事。

　　这一辈的家长不推崇也没见过鼓励教育，更别说德智体美劳这些虚的东西，小孩好不好凭成绩就能板上钉钉，考得高就是努力，考得低不用说就是天天在学校耍。

　　贺母小学的学历，初三的知识对她来说超纲了，但考试内容不清楚，不妨碍她对学校里小考大考上心。她一窍不通，唯一的评判标准就是分数和排名。
　　学的时间越久，那分数也一定要越高，总分没上一次多，那这段时间不就白学了么。排名也不能降，降了不就代表同样时间，你却懈怠了让别人超过。

　　贺平以前让这些刻板印象头痛得不行，后来习惯了便不再控诉，自顾自的吃饭，但今天却不太行。
　　他本来降下去的火气在他妈几次三番的絮叨中又蹭的一下上去。

　　“考差了又能怎么样！”
　　贺平打断贺母，他说的很快，脸色着实不好看。
　　突如其来的打断让贺母没反应过来，她忘了词，双手还夹着筷子无措地定在位置上。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她还不是为了你好！”一直没说话的贺爸开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