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青》熊熊与墩墩

7、高考数学宝典 十二月

　　十二月，教室的窗户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呵出的气变成白雾。
　　夏折青最害怕的冬天来了，不仅仅是因为寒冷，更因为那间门卫室四处漏风，像一个大冰窖。
　　晚上睡觉，她需要盖上所有能盖的东西，依然常常在半夜被冻醒。
　　白天坐在教室里，她的手指总是僵硬的，写字都不利索。
　　周归似乎察觉到了。
　　他依旧沉默，但会在每天早上到教室后，将他那个早已褪色，灌满热水的旧玻璃杯，不经意地推到两人课桌的中间。
　　夏折青起初有些惶恐和不好意思，总是小声道谢，然后只敢让手指短暂地靠近。
　　后来，见他始终神色如常，仿佛这只是传递解题步骤一样自然的举动，她才渐渐放松下来，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奢侈的暖意。
　　有时，杯里的水凉了，他会起身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热水，回来时，依旧将杯子放在原来的位置。
　　一次，两次……这成了他们之间又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除了热水杯，他还开始带一种独立包装的的红糖姜茶块。
　　在自己去接热水时，会默不作声地泡上一杯，推到夏折青面前。
　　那辛辣而甜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她从外面带来的满身寒气。
　　夏折青从未问过他为什么买这些，她不敢。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接受着这份沉默的关怀，然后在自己偶尔买到便宜的水果或者点心时，也鼓起勇气分他一半。
　　他依旧不会说谢谢，只是接过去，安静地吃掉。
　　这种细微，几乎不被人察觉的相互取暖，成了夏折青灰暗高山里唯一的光亮。
　　她开始期待每一天的上学，期待走进那个虽然寒冷但因为有他在而显得不同的教室角落。
　　然而，现实的窘迫并不会因为这点温情而消失。
　　期末临近，各种资料费，模拟考试费接踵而至。
　　夏折青捏着姑姑给的那点微薄的生活费，算来算去，怎么也不够。
　　她知道父亲脑出血后几乎没有收入，家里的开销几全靠姑姑家和父亲低保在支撑，每一分钱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这天，班主任在班上宣布购买最新版《高考数学冲刺宝典》的通知，一本要八十五块，对很多同学来说，这可能只是一顿聚餐的钱，但对夏折青而言，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她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怎么办？开口向姑姑要？她几乎能想象到姑姑的谴责，接着聊起要对父亲负责的沉重对话。
　　不买？她几乎能预见到班主任那不满的目光和可能落下的课程。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连周归推过来的解题步骤，她都看得心不在焉。
　　放学铃响，同学们纷纷涌出教室，讨论着去哪里买资料。
　　夏折青磨蹭到最后，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周归已经背好书包，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座位旁，似乎在等她。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怎么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折青吓了一跳，抬起头，对上周归平静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想摇头说“没事”，但在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谎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就是…那本资料…”
　　她没再说下去，但周归已经明白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窘迫而泛红的耳根，看着她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的手。
　　片刻后，他转过身，率先向教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
　　“那本书，我买了，我们可以一起看。”
　　说完，他便径直离开了。
　　夏折青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与感激交织着涌上来，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他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他没有施舍般的怜悯，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用最直接也最体贴的方式，解决了她的困境。
　　他甚至连维护她自尊的理由都替她想好了。
　　那天晚上，夏折青躺在冰冷的床上，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她回想着他站在教室门口那个清瘦的背影，回想着他那句平淡却有力的话。
　　窗外是呼啸的北风，但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水库边的岛屿，感受到了那份短暂，又被人小心守护着的安宁。
　　她知道，那本八十五块的书，对他而言，也绝非轻易可以拿出的数目。
　　这份情谊，太重了。
　　重得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偿还，只能暗暗发誓，一定要更努力，不能辜负他的帮助，也不能辜负这份黑暗里，唯一肯为她停留的微光。
　　周归，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为什么可以如此沉默，又如此温柔？在陷入沉睡之前，夏折青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