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遥遥领先

7、梦魇妖.桃花劫(下)

　　所有的苦难如同潮水般涌来，尽数化作了滔天恨意与怨念。芸娘彻底成了人人惧怕、以执念为食的梦魇妖。

　　她的头颅被抛进了咸涩的大海里，残魂被困在自己最痛的记忆里，日复一日地舔舐伤口，一遍遍地重温那些转瞬即逝的甜蜜与深入骨髓的绝望，再也无法踏出幻境半步。

　　周遭的幻境渐渐消散，黑气缓缓褪去，芸娘身上的钝痛仿佛透过幻境传到了我们身上，那般真实，那般刺骨，深深刺痛着我们的心。

　　“刚刚我差你们一步先陷入的是顾北岐的幻境。”玥璃缓缓说。
　　“所以在这结界里同样被困住的还有顾北岐。”我和小树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拉住玥璃的手，小树拉上我，清羽拉上小树。我们四人围坐到一起，用我心通的本领看到了玥璃看到的顾北岐的心魔。
　　(一)执子之手

　　（一）执子之手

　　顾北岐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背负着必死使命的死侍，会有被红尘绊住脚步的一天。

　　他是北国将领，听起来风光，说到底，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在遇见芸娘之前，他的人生字典里只有“任务”与“死亡”——活着是为了完成使命，荣誉是战死沙场的代号，至于温情、牵挂，那是比刀刃更锋利的东西，碰不得。

　　战时烽火连天，军营里的日子向来是有今日无明日。他有时会忍不住后怕，后怕那个花灯节的夜晚，自己为何要多管闲事，救下那个失足落水的姑娘。可每当想起芸娘湿漉漉的睫毛、带着怯意却清亮的眼眸，却又反复庆幸。

　　那一夜，情人桥上花灯如昼，河面上漂浮的灯影映得芸娘脸颊微红。他抱着落水后轻轻软软的她像一片云，带着淡淡的荷香，让他紧绷了多年的神经骤然松弛。他暂时忘了自己的身份。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是谁在桥下轻唱，诗句顺着晚风飘进耳里，缘分便在这电光火石间落了地。他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目光灼灼地望着怀中的姑娘：“我叫顾北岐，姑娘可不要忘了。”语气似是戏笑，而心里紧张作一团。

　　顾北岐身上有种野性与温柔交织的魅力，像旷野里的风，自由而热烈，恰恰吸引了被家规束缚多年的芸娘。他会踩着夜色飞檐走壁，突然出现在宁府的后花园，吓她一跳后又递上一枝刚折的桃花；会在她逛集市时，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趁她驻足看首饰时，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递上她念叨了几日的糖糕；会在她被父亲责骂、郁郁寡欢时，带她爬上城墙，看远处的炊烟与晚霞，听她絮絮叨叨地倾诉心事。

　　他向来很忙，军营的操练、机密的任务从未停歇，可只要芸娘需要，他仿佛永远都有时间。他们会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路过香气扑鼻的小吃摊，他会一一买来让她尝鲜；路过绫罗绸缎铺、香粉胭脂店，他也从不催促，只是好脾气地跟着，看着她拿起一匹匹布料比对，试了一支又一支口脂。芸娘会娇嗔着问他“这个颜色好看吗”，他便认真端详片刻，给出意见。

　　芸娘是宁府的千金，自幼循规蹈矩，读的是《女诫》，日子过得如同精致的牢笼。唯有和顾北岐在一起时，她才能卸下所有伪装，他们自由自在总能天南海北的畅聊。

　　顾北岐越来越确定，他喜欢芸娘，喜欢到愿意为她打破自己坚守多年的原则，喜欢到想要放弃“将军”的身份，喜欢到第一次生出“一定要要活下去”的念头——他要娶她，一定要。

　　两人都没挑明彼此的心意，可眼底的情愫、不经意间的触碰、离别时的牵挂，早已如暗流涌动，掀起惊涛骇浪。只是战事愈发焦灼，他被派往边关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人见面的时日也越来越少，每一次分别，都像是见一面少一面。

　　这一夜，月色皎洁如银，洒在宁府的后花园。顾北岐突然出现，身上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面颊与鼻梁骨处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气息粗重，显然是从战场上连夜赶回来的。他眼神里带着厮杀后的疲惫，却又燃着一团炽热的火，直直地望着芸娘。

　　“芸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认真，“我心里喜欢你，想娶你为妻，你愿意吗？”话音落下，他紧绷着身体，像是在等待一场最终的审判，身形在月光下拉得颀长，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萧索。

　　芸娘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心跳如擂鼓般震得耳膜发疼。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染着血腥味的肩头。顾北岐浑身一僵，随即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盏易碎的琉璃，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她打碎。

　　她轻轻垫脚，环住他：“我愿意。”

　　“这顾北岐，看起来是真的很爱芸娘啊。”我看着幻境中相拥的两人，忍不住轻声感叹，心里竟有些动容。

　　“真爱她，后来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清羽撇了撇嘴，看似精明却带着点憨直地说道，像是在极力反驳这份美好，“相信男人嘴里的‘爱情’，才是最愚蠢的事。”

　　话音刚落，眼前的幻境突然如破碎的琉璃般裂开，月光、花香、相拥的身影瞬间消散，画面在一阵剧烈的扭曲后，重组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情景。

　　（二）长发结青丝，恩爱两不疑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喜庆。龙凤喜帕早已被顾北岐小心翼翼揭下，露出芸娘泛红的脸颊，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带着初为人妇的羞怯与温顺。夜深人静，宾客散尽，顾北岐坐在床沿，含笑凝视着芸娘熟睡的容颜。她的眉眼在烛光下柔和得不像话，像是一朵在暗夜中悄悄盛开的红莲，褪去了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温婉，只为他一人绽放，供他一人珍藏。

　　“芸娘。”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声音低柔得似怕惊扰了她的梦境，“不管日后发生什么，都别忘了……我对你的心。”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案几上放着一把小巧的短刀，是他随身携带物。顾北岐拿起刀，毫不犹豫地剪下自己一缕乌黑的发丝，又小心翼翼地从芸娘枕畔捻起一缕柔滑的青丝。两缕发丝在他掌心缠缠绵绵的躺着，他用一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将其细细包裹，贴身藏在衣襟里。

　　这是结发，古往今来最郑重的誓言，寓意夫妻同心，白头偕老，生死不移。

　　“芸娘，相信我。”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满是缱绻与坚定，唇边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痴痴的笑。

　　他想起很久以前看到的一句话：“心悦一人，便是想以后的人生都跟她的人生交叠，三餐四季，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睡梦中的芸娘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温柔，呢喃着哼唧了一声，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是否听清了他的誓言。

　　顾北岐凝视着她，眼底的温柔渐渐被决绝取代。明天，他就要启程前往天启城。此次人王亲赴北海斩杀鲛皇，他作为先锋立下赫赫战功，这份军功足以让他摆脱将军的枷锁。他要用上十年征战换来的功名，向人皇求一道赦免令——换他自由

　　世界之大，总有一处能容得下他们。到那时，他便带着她远离纷争，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筑一间小院，种满她喜欢的桃花，从此柴米油盐，恩爱相守，再无刀光剑影。

　　天未亮，启明星还挂在天边，顾北岐看了一眼熟睡的芸娘，替她掖好被角，毅然转身。门外，战马早已备好，他翻身上马，马蹄声踏碎了晨雾，向着天启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这一别，便是三月。

　　这日，她正坐在廊下看书解闷，往日温顺的侍女却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芸娘心头一跳，猛地站起身：“何事如此惊慌？”

　　“少爷、姥爷……他们被北国的那些强盗掳走了，至今生死不明！”侍女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还有姑爷，在北海前线身负重伤，军医说……说怕是性命垂危，小姐，我们赶紧去看看吧！”

　　（三）长恨绵绵无绝期

　　顾北岐在天启城的驿站见到芸娘时，眼底翻涌的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彻骨的绝望。

　　他刚从皇宫回来，人皇虽允了他用军功换自由，却也暗中试探芸娘的身份。那些老臣早已对他突然请辞心生疑虑，纷纷揣测他的妻子来历不明，甚至有人直言“妖物惑主”，若不是他斩杀鲛皇的功劳实在太大，恐怕早已引来杀身之祸。

　　“谁让她来的？”顾北岐猛地抓住通报的侍卫，声音发颤，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芸娘会突然赶来，还撞上了这最敏感的时刻。

　　天启城早已对他这位大将军妻子的身份虎视眈眈。当初他急匆匆要用一生军功换取自由之身时，便有人暗中调查，毕竟寻常女子怎会让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甘愿放弃功名？唯有妖，才会让他如此在意，如此不顾一切地想要护她周全。

　　彼时，面对人皇的问询，他只能搪塞：“臣久经沙场，常年未能尽孝，如今已然成家，只想卸下盔甲，与妻子共度余生，求一份安稳。”人皇念在他斩杀鲛皇有功，并未深究，算是默认了他的请求。可现在，芸娘的出现，无疑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是我让她来的，又如何？”一个阴冷诡谲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来，带着浓浓的恶意。

　　我们三人浑身一僵，这声音……是芸娘梦中那个锦衣华服、眼神毒辣的女子！

　　锦衣女子缓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眸底却淬着毒：“顾将军，别来无恙？你以为你能瞒多久？芸娘是桃花妖的事，迟早会天下皆知。”

　　顾北岐豁然拔剑，剑柄出鞘的声响划破空气，剑尖直指锦衣女子：“伪造圣谕调遣侍卫，引芸娘前来，你好大的胆子！伪造圣印可是死罪，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死罪？”锦衣女子嗤笑一声，声音陡然尖锐，“我怕什么？凭什么她是妖就能活得如此快活，被你捧在手心？凭什么我族就要被你们赶尽杀绝？”

　　“你想要什么？”顾北岐的声音冷得吓人。
　　锦衣女子眸色一厉，杀气逼人，语气却带着一□□惑：“我的要求不算难，只要你放走我巨蟒一族被关押在天牢的族人。此事对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你不该跟我做交易。”顾北岐毫不犹豫地拒绝，眼神坚定，“你的族人在边境烧杀抢掠，残害无数百姓，双手沾满鲜血，杀人如麻，我绝不会帮你。”

　　“好，好一个铁面无私的顾将军！”锦衣女子被激怒，发出阴毒的笑声，“既然你不肯成全，那我就告诉所有人，宁府千金芸娘，是吸食人血的桃花妖！到时候，百姓唾骂，你觉得她还能活多久？”

　　所以，就出现了芸娘梦中那一幕——顾北岐手持长剑，冰冷的剑尖直指她的胸口，眼神陌生而决绝？

　　“他以为那样做，就足够把芸娘逼走。”玥璃的声音在幻境中响起，带着一丝悲悯，“哪怕让她恨自己，哪怕被她误会，也只想让她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我们透过心通，清晰地看到了顾北岐此刻的心声：芸娘自怀孕后，为了不伤及胎儿，便自封了妖力，从未再使用过妖术，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他故意用剑指着她，故意说狠话，就是想让她心灰意冷，跟着他早已安排好的护卫离开天启城。那些护卫都是他最信任的部下，定会拼尽全力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而他，会留下来处理后续的烂摊子，等风波平息，便立刻去找她，向她解释一切，乞求她的原谅。

　　在他看来，活着，不比什么都重要。

　　（四）虐杀

　　顾北岐终究没能等到解释的机会。

　　锦衣女子是巨蟒一族的首领，性情狠戾，手段毒辣。她见顾北岐不肯妥协，便暗中调集了族中数百名妖物，将他围困在天启城外的山谷中。

　　他被妖物们死死缠住，身上早已伤痕累累，盔甲破碎，鲜血浸透了衣衫，可手中的长剑却始终没有放下。

　　“顾北岐，你就是个蠢货！”锦衣女子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充满了嘲讽，“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芸娘已经死了，她的头颅被我们丢进了北海，喂了鲨！”

　　“哦，对了，还有你船上那些忠心耿耿的侍卫，他们的灵力都被我炼制成了阴灵丹，味道好极了！”

　　“多亏了他们的灵力，我才能放出我巨蟒一族。”

　　阴灵丹，是上古妖族邪修的禁术，炼制过程极其残忍，被此丹吸食灵力的生灵，会在极度痛苦中散去所有内力，经脉寸断而死，死状凄惨无比。

　　“那些侍卫倒是忠勇，宁死都在反抗，可惜啊，终究是徒劳。”锦衣女子的笑声如同魔音，不断刺激着顾北岐的神经。

　　“妖邪之物，怎能任你们猖獗！”顾北岐双目赤红，发出一声怒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动手中的长剑，剑气纵横，斩杀了身边几名妖物。可妖物实在太多，它们的腥红舌头如毒蛇般袭来，缠绕住他的四肢，吸食他的灵力与鲜血。

　　他的力气渐渐耗尽，长剑再也握不稳，重重地插在地上。妖物们的攻击越来越猛烈，他的身体被撕裂，骨头被碾碎，可他没有倒下，直挺挺的站着。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怀里的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依旧紧紧包裹着两缕缠绕的青丝，未曾松开。

　　终章：解魇归尘
　　幻境结束，我们四人一时不知该恨谁，直到寻到顾北岐珍藏的两缕青丝，才寻得了解魇归尘的法子。

　　我们四人寻到了顾北岐珍藏的两缕青丝。一起念起同心咒。
　　“天地鉴心，两意归宁；疑结自解，嗔念皆停；同心立契，万障肃清！”
　　有两人的青丝再加上我们四人的咒语，便能唤出两人的神识解开误会。虽然无法为他们报仇，但是两颗心能以这样的方式团聚，也少了些遗憾，多了一丝“生”的可能

　　黑气如潮水般彻底退去，幻境轰然崩塌，顾北岐僵立的身躯化作漫天光点，唯有那方染血的并蒂莲锦帕缓缓飘落，恰好落在芸娘残魂面前。

　　芸娘化作粉色桃花瓣，漫天飞舞。

　　我们四人静静伫立，看着她与顾北岐的残魂与锦帕相融，在泥土里生根抽芽，转瞬长出一株桃树，枝桠舒展，灼灼桃花开满枝头，香气漫遍整座城池。那些被困在幻境里的百姓纷纷苏醒，街巷间渐渐恢复了烟火气。

　　玥璃轻声轻叹：“执念解，梦魇散，青丝缠，终相守。”
　　顾北岐化作的其中一缕亮光轻轻点在玥璃的左手小臂上。

　　玥璃一人瞬间被拉入了顾北岐最后的神识。

　　“你是鲛族少主玥璃，你的血脉里藏着唤醒王城的密钥。方才你用鲛语念咒，已惊动了深海的族人。”
　　“我们永不会分离了，而你——”顾北岐的身影渐淡，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认清自己的心：你要的是人间的相守，还是鲛族的宿命？”
　　话音未落，玥璃便被轻轻推出了神识。”
　　玥璃慢慢回过神来

　　我们四人转身离去，身后桃香满径，风吹过枝头，沙沙作响，像是一对有情人终于卸下所有遗憾，在岁岁年年里，相守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