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徒弟又冷又野》萝卜占卜

69、红莲业火 既有咬舌自

　　那夜，百川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阖上了双眼。

　　迷朦间，纳川还是原来的样子，大家吃饭上学打闹嬉笑，讨论着刚刚过去的纳川祭谁谁中了头彩拿了大奖，计划着来年的纳川祭应该出些什么新鲜点子。白翎嚷着要百川重新给他补一次推拿，金宝宝捏着他的耳朵扬言要揍死他，弘煜则在旁边看着他们微笑，还有上官寒……

　　不对，上官寒不能在，唯独上官寒不能在，因为若是他在，若是他在便代表纳川阁……

　　“百川，你发热了。”

　　额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挣扎着睁开了眼，面前上官寒的轮廓逐渐清晰。

　　“原来是昫之。”

　　此时，面具虽遮挡了他大半张脸，那双原本好看又清冷的桃花眼中却有藏不尽的沧桑暗淡，下巴也比往日消瘦了不少，连平日里一丝不乱的长发也很是凌散。

　　百川笑得苦涩，满心的痛也随着这一意识逐渐恢复，她的呼吸重又颤抖起来。

　　“忧思郁结引发高热，莲灿熬了药，趁热喝下去，再用些清粥。”他收回贴在她额上的手，温声道。

　　听上官寒说完，她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温顺地点点头。

　　莲灿此时敲响了舱房门，她将手中端着的药碗递到家主手中，那碗药已经不烫了，因为她在灶房中已用扇子将药凉过。莲灿用手语向上官寒解释。

　　其实，她已经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

　　她看到自家公子如何捧着百川师者的手枯坐着，她在梦中一面虚弱地唤他昫之，一面却又低呼着让他走开。而他就为着她高烧中的一句呓语，眼底翻涌起蚀骨的心痛。

　　她是女子，且跟了公子这么些年，不用浮槎那伪君子提醒，她也知道这二人间是何关系，至少，她很清楚这位百川师者在上官公子心中意味着什么。

　　但公子如何行事，总有他的道理。

　　莲灿静静等待家主将药一点一点喂完，榻上的百川师者只是乖顺地张口吞咽，仿佛一个物品，眼中看不出太多神思，她此时可以顺从地选择不去死，却似乎也没有太多活下去的念想。

　　莲灿看着榻上之人，心中如此想着，她相信公子定是也看出来了，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心痛。

　　他难道，后悔了？

　　不会的，公子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莲灿将目光悄然移至放在百川枕边的那个崭新的包袱上，那里面如她自己所说，是一本纳川阁的典籍书目，在纳川山顶上的时候，她便当着众人的面翻开过。

　　莲灿知道，她有意如此做，是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但看她如此看中这本册子，方才建议她更换包袱布时，莲灿其实暗中摸了一把，册子中并无夹带。

　　难道秘籍真的不在纳川阁中？

　　但更令她惊讶的是，册子就在公子手边，他却直到现在一次也未伸手探过，他的心绪并不在秘籍这件事上。

　　莲灿眼神沉静，看着公子一遍遍试过榻上之人的额温，最后转向她道：“发汗了，你帮百川再换一身衣衫，我去煮些清粥。”

　　莲灿目中微露讶色，然后仅一刹便恢复如常，她恭敬点头，从衣柜中拿了套干净里衣，末了转头看着公子踏出门外，又将舱房门轻轻掩上，她垂眸片刻，便走到榻前，小心将百川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年轻的师者浑身依旧滚烫，领口的衣襟已然湿透，炙热的呼吸有些粗重地喷洒在她侧脸，此时，百川忽然动了动苍白的唇，在莲灿耳边气若游丝道：“你很担心上官家主。”

　　莲灿浑身一僵，忍不住侧目看向她，想从她的眼神中捕捉任何一丝情绪，然而她只是无力地阖上了眼，表情淡然得像俯瞰着生灵的悲悯佛相，末了，她轻轻低语：“抱歉。”

　　因着虚弱，这两个字被她吐得极其轻极淡，却瞬间让莲灿明白了，为何上官公子进纳川阁不到一年时日，便已对这个年轻师者如此用心。

　　莲灿笑着摇了摇头，她牵过百川的手，细细写下：师者何须道歉。

　　她熟练又轻盈地替百川换好里衣后，扶着她躺下，又将舱房里的炭盆往榻边挪近了些。做完这一切，她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将旁边几案上的纸笔取了过来，随后，一只发烫的手轻轻按在她的纸笔上。

　　“莲灿姑娘，我也略懂手语。”这是她曾经田假里为聋哑病患义诊时，慢慢学会的。

　　思及往事，百川眸中方浮起的光亮又再度沉了沉，但这眼中已不再会流泪，她只是愣愣地看向虚空，两眼干涩得仿佛这初冬的空气，阴沉沉得没有一丝水分。

　　莲灿看得明白，她用手语表示：“我很希望自己能安慰到百川师者。”

　　百川垂眸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到，多数口不能言者，是因天生耳聋所致不懂言语，可你却能听见。”

　　莲灿想了想，牵过百川的一根手指，慢慢伸进自己口中，下一瞬，百川微微睁大了眼，只因她摸到，莲灿的口中只剩残损的软舌，在她还未来得及猜测原因，莲灿便自行向百川解释：“这是我自己咬的。”

　　莲灿苦笑，她虽生于乡野，但原本阿爹勤劳，阿娘贤慧，可惜好日子没过几年，阿爹打猎时被山匪所害，年轻貌美的阿娘拒绝给当地恶霸作妾，没想到对方仗着与官绅沾亲带故，竟带着媒人过来强抢。

　　阿娘与她分处藏好后，她只因意外听见那恶霸与媒人炫耀，她阿爹竟也是他扮作山匪害死的。大惊之下不小心发出些许声音，被发现后，阿娘为护她冲了出来，最后被强行带走。

　　绝望之下，她恨透了自己这副关键时刻发出声音的口舌。

　　发狠将舌咬断，被血沫窒息弥留之时，她迷迷朦朦见到一个谪仙一样的清冷少年朝她走来。

　　少年本事很大，也懂医术，很快便让她重获呼吸，又给她止了血。

　　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满脸血污吓人得紧，但少年表情很淡，明明年纪不比她大几岁，却仿佛见惯了生死，面对她这样一个丧家之犬般的黄毛丫头，少年俊秀的脸上不悲不喜，仿佛冰雕的菩萨，有着股透寒的清寂与疏离。

　　他眉眼明明生得那般好看，偏眼底无半分烟火人情，不怜落魄，不悯流离，静静垂眸望着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苍白的唇轻启问她：“明明有咬舌自尽的勇气，为何不选复仇？至少，还能有件事可做。”

　　不过一句话，便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再后来，他像下界的神佛偶尔干预了凡人的因果般，没废什么力气，便助她杀了那恶霸与媒人，还以其人之道地用恶霸故意留在她阿爹身上，假装山匪行凶的短镖插进了他头顶的颅骨中。

　　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复仇，行动不一定做得干净，于是那少年又贴心地建议她带走金银后，一把火烧光了房内所有痕迹，只余下一副头中插着短镖的骸骨。

　　可惜她还是去晚了一步，她娘亲在被掳去没多久，就在房内触墙自尽了。

　　她将阿娘同爹合葬后，便决心死死跟着那少年，即便后来被对方漫不经心地带进深山，最后迷失在雾瘴中一天一夜，她都没有顺着他有意留下指向山外的线索离开。

　　第二日，她在晨光中再度见到少年，对方依旧矜贵疏离，眼底蒙着层与这深山晨雾同样的湿冷寂倦，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差点冻死的她，像是单纯在观察她最后能否醒过来。

　　好在她睁开了眼，死过一次后，她命硬得可怕。

　　她口不能言，于是拿沾了血水的指尖，在地上用她所会的不多的文字问他：“报完仇后，还有什么事能做？”

　　少年终于微微蹙了眉，颇有些苦恼地沉吟片刻：“你还真问到我了。”

　　于是，他像是要验证答案般，将她带了回去，为她取名莲灿，他说是因为她亲手放的那把火，映在她眼中，像红莲业火般灿烂。

　　这便是她的故事，她当然没有选择全部告诉百川师者，她只是很简单地向她示意，当初她也曾经历过家破人亡，救她的人告诉她，最后地令自己坚持活下去的方式，便是——

　　“复仇！”

　　百川良久地沉默着，只拿一双灰暗的眼眸看她，令她觉得震惊的是，即便是如此境遇下，这位百川师者看向她的眼神，居然依旧带着丝隐隐的温度，与当年那少年眼中的无情冷漠截然不同，最后，年轻的师者微微牵起唇角，虚弱道：

　　“你是想让我用恨意来支撑起自己么？”

　　她一语便道破了她的意图。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师尊临别前曾那般声嘶力竭地嘱托过她，千万不要复仇。

　　百川搁在被褥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她在克制着心中此时被陡然点起的一股暗黑潜流，而她面上安静地点了点头，看向这个与她差不多年岁的女子，语气轻淡：“谢谢你。”

　　莲灿犹豫了，她当然有她的私心，可她没法继续明示，因为此时，她已然听见舱门外极轻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她便瞧见，曾经那个清冷得像冰雕一样的少年，正端着瓷碗徐徐迈了进来，那双掩在面具后的桃花美目，早已不知在何时，被染上了跟这位百川师者一样的柔软神色。

　　她温和地向百川报以微微一笑，便让位置让出，起身候在一旁。

　　此时，她忽地又想起自己当年问过家主的那个问题：“报完仇后，还有什么事能做？”

　　的确，这可真是个让人伤神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