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弑神刀，何夜入鞘》归墟客

2、锄锋相对 黑环低鸣，

　　带着香火味的夜风，掀起帐幔一角。
　　露出窗外一弯惨白如钩的月亮，冷冷窥视着屋内。
　　“要是真送二小姐去冲喜，玉姨娘那性子……做鬼也不会放过咱们。”
　　“快、快别说了！” 气虚的胖婆子颤抖地接话。
　　“是那边……指名要戴这东西的姑娘！咱们有几个脑袋敢违抗？”
　　东西？什么东西？
　　重紫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嘶！
　　额角传来火辣辣的疼，是胖婆子拿了块粗糙的布巾子给她擦脸。
　　擦完，还低声嘀咕，“给至世子爷做妾，好歹是条活路，总比……”
　　总比死了强吗？
　　重紫在心底嗤笑，谁若想让她再死，她就先弄死谁。
　　“夫人可吩咐了，” 瘦婆子哆哆嗦嗦地补了一句，“要是今夜戌时三刻，还没小轿来接。”
　　“就、就裹张席子，送去乱葬岗，也算……全了她们母女情分。”
　　说完，两人都只粗重的吸气，不吭声了。
　　须臾，“咔哒。”铜锁咬合、落下。
　　重紫这才慢慢掀开一条眼缝。
　　她转了转眼珠，盯着抬起的右手腕子瞧。
　　上头还真套了个......东西？
　　通体焦黑，非金非石，表面布满蜂窝般的粗糙孔洞与皲裂细纹。
　　丑得惊心动魄。说是个东西都抬举它了。
　　更像哪个烧窑学徒失败作品的边角料，胡乱捏成了一个圈。
　　琢磨了会，直到屋子外头完全没了动静。
　　她终于从小姑娘零星的记忆里，翻出这儿类似唐末，神鬼不存，人比菜贱。
　　真行。
　　家破人亡的小庶女，自身难保，还要被送去给什么病秧子世子冲喜？
　　没有金手指、系统、空间，倒附赠一个地狱开局。
　　她上辈子，卷生卷死十几年，好不容易爬到产业新城区域总的位置，开宝马住江景房。
　　刚复生活过来，就给她整这死出！
　　“呵！”她嗤笑一声，“劳什子冲喜，该谁，谁去。”
　　一把掀开薄被，随手抓过椅背上搭着的一件半旧粗布披风裹上。
　　又搬了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椅子到窗边。
　　踩上去时，她感觉出这身子虚弱得厉害。
　　果不其然，一条腿刚费力地跨过窗棂时，整个人一软，向下摔去。
　　幸好反应快，双手扒住了窗沿，才没摔个嘴啃泥。
　　她靠在墙边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紧了紧披风，一头扎进黑暗里。
　　月光吝啬地照着她踽踽独行的背影，一句极轻的嘀咕消散在夜风里：
　　“玉姨娘藏的私房钱，够不够买户籍、路引......”
　　夜色起初浓得如泼翻了的墨，现下已透出一线灰蒙蒙的鱼肚白。
　　墙根下，重紫两条细胳膊都在打颤。
　　墙外头传来几声乞儿争抢的嘶叫，很快又被巡城兵丁的呵斥压了下去。
　　小姑娘记忆里玉姨娘埋银子的模糊影子，实在靠不住。
　　她都在这儿刨了快一炷香了，土坑挖深一尺，除了烂树根，屁都没有。
　　“铛！”
　　锄刃撞上一个硬石块，震得她虎口一麻，锄头差点儿脱手飞出去。
　　重紫喘着气，甩甩震木的手，又瞟到了腕子上黑玩意。
　　丑，真丑。
　　咬了咬后槽牙，憋着口气，再次抡起锄头往下挖。
　　锄刃勾住了墙面上枯死的藤萝，干枯的藤叶被扯地窸窸窣窣往下掉。
　　措不及防，扑了她一脸。
　　“咳咳......呸！”
　　她呛得躲开，用披风胡乱抹了把脸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坑边的土突然“哗啦”塌下去一大片。
　　这一塌，塌出土坑连着的墙根处，一个碗口大的洞。
　　重紫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银子早被野狗扒拉走了吧？
　　“嗤！”
　　一声极轻的嘲弄，忽然从身旁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里飘下来。
　　重紫警铃大作，抓紧手中锄头抬头。
　　只见一道刺眼的红影，跟暗夜里突然蹦出来的鬼火似的。
　　从高处的树杈子上悄没声儿地落了下来。
　　那人身量修长，肩宽腰窄，一袭红衣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他落地的姿态闲散得很，甚至透着点慵懒贵气。
　　可偏偏有股子压人的气势，随着他不紧不慢的步子，一点点地靠近。
　　脸，在翻起地鱼肚白下，渐渐清晰。
　　眉如墨染，斜飞入鬓，眼窝微深，眸子是罕见的琥珀色。
　　本该是暖的，此刻却像结冰的深潭，看不透底。
　　薄薄的嘴唇抿着，嘴角挂着一丝要笑不笑的弧度，邪性得很。
　　轰！
　　脑子里像有什么炸开了，眼前瞬间白了一片。
　　这张脸！
　　烧成灰她都认得！
　　是上辈子，被她捉奸在婚床上的未婚夫林锐。
　　为此，她果断提出了退婚。
　　林锐人模狗样地约她去初遇的湖边，说什么好聚好散，体面告别。
　　结果呢？
　　她刚低下头签字，躲在树后的小三就一把将她推进冬日的湖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他也……
　　新仇、旧恨，姨娘惨死的画面、岸上肆意欢笑的渣男贱女......
　　无数碎片轰然对撞，熔成滚烫的岩浆，直冲头顶！
　　冷静理智的弦，“崩”一声断了。
　　“渣男！！”
　　她嗓子都喊劈了音。
　　本能地抡起锄头，就朝着那张恨不能锄烂、挫骨扬灰的脸劈了下去！
　　锄头带着凄厉的风声挥到一半。
　　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再无法前进分毫。
　　一柄镶满华丽宝石的鎏金折扇。
　　不知什么时候，已稳稳抵在了她颈侧跳动的血管上。
　　扇缘冰凉，她眼角余光勉强能瞥见一丝温热的血珠，正缓缓从扇缘渗出来。
　　“你。”他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冰。
　　“只有三个数的工夫说清楚，‘渣男’是何意？”
　　“一。”
　　身体里，一股不属于她的沸腾怒气骤然冷却，缩成了一团。
　　太阳穴“突突”地狂跳起来，心口也跟着乱了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好嘛！难怪一向冷静的自己，会莫名奇妙地失去理智。
　　原来是小姑娘这魂儿，还没散干净！
　　难不成小姑娘觉出了替“她”报仇，不过是湖里哄“她”交出身体的鬼话？
　　她心里瞬间转了七八个念头，又猛地刹住。
　　‘小姑娘啊小姑娘，’她在心底鄙夷，‘你是不是蠢死的？’
　　这节骨眼上，冒出个长得和未婚夫一模一样的男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对劲。
　　脑子里的委屈巴巴地哭声好像噎了一下。
　　猛地一抽，又涌起一股激烈的躁动。
　　就那么一下，随即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嗤”地瘪了下去。
　　就这！
　　她还以为小姑娘敢行凶，是仗着有什么隐藏技能兜底了。
　　人啊！终究还是只能靠自己！
　　她挺了挺背脊，抬高下巴，故意带上估量货色的眼神：
　　“公子自觉……世间无双？”
　　来人闻言，眉梢微挑，眸底掠过一丝极快地讶异，旋即化为更浓鄙夷。
　　“二。”
　　计数无情继续，抵死她的扇尖又往她皮肉里刺深了一分......
　　“家世是否煊赫、容貌是否顶尖、智慧是否超群、财富是否堆积如山、地位是否高高在上、令世人仰望？”
　　眼看着他嘴唇一动，“三”字就要吐出来。
　　她语速飞快，连珠炮似的将话砸了出去！
　　他鼻腔溢出一声嗤笑，眸中满是厌烦不耐，似已厌倦了这无聊游戏。
　　重紫猛地嘶喊出，“‘渣’乃精华凝结而成！‘渣男’便是男子中的精华，万里挑一。”
　　他眉头皱紧，语气染上被愚弄的愠怒：
　　“这跟‘渣男’有何干系？”
　　“三——”
　　最终计数将落，重紫的心脏悬至喉头。
　　“如您家世顶尖、容貌绝世、智谋超群。却偏偏对一人用情至深、至死不渝。”
　　“让其他女子只能望‘渣’兴叹，岂不是万里挑一，贵不可言？”
　　他明显一怔。
　　琥珀色眸底，翻涌着听到天方夜谭般的难以置信。
　　抵死她脖颈的扇尖，力道好像……松了那么一丝丝，迫人的寒气，也淡去了几分。
　　她悬在喉头的心，悄悄往下落了落。
　　这才感觉到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夜风凉飕飕地一吹，冷得她牙关发颤。
　　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嫌弃地扫过她手里的锄头。
　　“呵，”他轻笑，扇尖轻佻地往她披风上一拨，“既知小爷不可能爱、看上你。为何还厚颜无耻，以死相逼霞儿？”
　　“这身粉……”他啧了一声，“真是，让人看了倒胃口。”
　　她脑子里刚松缓些的弦，又“嗡”地一声绷紧！
　　这人居然是嫡姐重霞的未婚夫，护国公府世子，至明堂！
　　脸色虽有些异样的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松，行动迅捷如电。
　　哪里是需要冲喜之人？！
　　难不成，真是小姑娘看上的嫡姐的男人？
　　等等！
　　一股熟悉的气味，混杂在他衣袍间的沉水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子。
　　是血的气味，但又不是新鲜的血腥，而是带着点难以言说的腥气。
　　和玉姨娘遇害那晚空气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夜……他在现场？！
　　“霞儿心善，念着姐妹情分，由着你。”语气轻慢，带着刺骨寒意，“可本世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碍眼的东西，就该——”
　　话没说完，他手中的鎏金折扇猛地一转。
　　华丽的装饰瞬间变成夺命利刃。
　　扇尖寒光暴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刺向重紫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