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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收 又是胆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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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风卷着热气撞在窗上,教室顶上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叶片切割出断断续续的风,吹得课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卷。
教室里依旧闹哄哄的,男生们勾着肩往门外冲,女生围在一块儿小声说笑,粉笔灰在斜斜切进来的阳光里浮浮沉沉,满是十七八岁独有的、没心没肺的热闹。
我一进门,目光还是习惯性先往靠窗第三排落。
江越泽已经在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脊背挺得笔直,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规矩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手腕。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周遭的喧闹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外面,他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自成一方干净利落的小天地。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抬眼淡淡扫了我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看摊开的物理卷子。
那眼神平静无波,跟看一张桌子、一支笔没什么区别,冷淡得恰到好处。
“下午好啊,同桌。”我把书包往桌肚里塞,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点没藏住的笑意。
江越泽淡淡“嗯”了一声,尾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吵闹盖过去。
我早习惯了他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班里不少人都怕他,觉得他冷淡、不好接近、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只有我知道,这人看着不近人情,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嫌麻烦,身体却诚实得很。
我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甜香立刻漫开。
早上那颗他没要,我自己嚼得津津有味。这会儿余光瞥见他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干净,心念一动,又摸出一颗粉白的荔枝糖,轻轻推到他桌角。
“给你。”
江越泽的目光从卷子上挪开,落在那颗小小的糖上,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像是在嫌弃什么多余的东西。
“不用。”他语气平淡,拒绝得干脆。
“就一颗,”我把糖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压得更低,“甜的,不腻。”
他没再理我,指尖轻轻一挑,把糖推了回来,动作干净利落,不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撇撇嘴,把糖收回来,自己塞进嘴里。
不吃拉倒,我自己吃。
下午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讲上周的数学周测卷。
卷子一发下来,我看着上面一片红叉,脑袋瞬间大了一圈。分数不算难看,但错得乱七八糟,有的是计算失误,有的是根本没思路,还有的是上课走神漏听了关键点。
我盯着卷子,一脸生无可恋。
身旁的江越泽却看得很认真,笔尖在错题旁轻轻标注,字迹清瘦凌厉,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卷面,默默叹了口气。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是比卷面还明显。
班主任在讲台上讲得条理清晰,我努力集中精神听,可那些绕来绕去的解题步骤,在我脑子里缠成一团乱麻。听着听着,眼神就不受控制地飘到江越泽的侧脸上。
他听课的时候很专注,下颌线绷得干净,长睫垂落,阳光落在他眼尾,冲淡了几分冷意。
我看得有点出神。
直到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猛地回神,瞪向他。
江越泽目光依旧落在黑板上,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碰我的不是他。
“老师看你第三次了。”他声音极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一抬头,果然对上班主任的视线,慌忙坐直身子,假装盯着卷子,心里默默瞪了江越泽一眼。
这人,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发会儿呆吗。
一整节课,我就在“努力听讲—走神—被戳醒”的循环里度过。
下课铃一响,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直接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江越泽收拾着卷子,侧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清淡:“不会?”
“嗯。”我闷声闷气地应,“完全不会。”
他沉默了两秒,把自己的周测卷往我这边轻轻推了一点。
卷面干净整洁,步骤一步不少,重点用横线轻轻标出,一目了然。
“照着改。”他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卷子,心里一暖。
嘴上嫌麻烦,行动永远比谁都可靠。
“谢了。”我撑起身,拿起笔,一道一道对着改。
遇到实在看不懂的,就用指尖轻轻点一下题目。
江越泽也不多话,微微倾身,低声讲两句思路,声音低沉,落在耳边,清清凉凉的,像风掠过梧桐叶。
他靠得近,身上带着淡淡的、像洗衣粉一样干净的味道,不浓,却格外清晰。我鼻尖微微一痒,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看题。
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窗外蝉鸣一阵一阵,教室里人声嘈杂,可我身边这一小块地方,却安静得不像话。
原来有人陪着一起改卷子,连枯燥的数学题,都没那么让人头疼。
第二节课是自习。
班主任留了作业,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教室。门一关上,教室里瞬间松快下来,说话声、翻书声、桌椅挪动声混在一起,不算吵闹,却足够让人无法专心。
我写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坐不住。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乱画,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江越泽身上。
他依旧安安静静写着作业,坐姿端正,效率高得吓人,一页作业很快就写得差不多。
我看着看着,忽然起了坏心思。
从笔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撕成小小的一块,趴在桌上,低着头,偷偷写:
【你写得好快啊】
我把纸条折好,用指尖轻轻推到他手边。
江越泽的笔尖顿了顿,垂眸看了一眼那张小小的纸条,没动。
我又用指尖戳了戳他的手背。
他淡淡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无聊”两个字。
我憋着笑,朝纸条抬了抬下巴。
他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把纸条拿了过去。
展开,看了一眼。
我盯着他的表情,满心期待。
江越泽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纸条上极其简洁地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把纸条推回来。
我看着那个干净利落的“嗯”,忍不住笑出声,又连忙捂住嘴,怕惊动前面的同学。
我又提笔写:【你是不是不用思考啊】
推过去。
他回:【要】
我:【那你怎么这么快】
他:【熟练】
一来一回,几张小纸条在两人桌缝里传过来传过去。
我写得不亦乐乎,他回得简洁冷淡,却从来没有直接拒绝。
我越写越起劲,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话一股脑往上写:
【你早上喝的奶茶好喝吗】
【你是不是喜欢全糖】
【你平时回家都干嘛】
【你转来之前是不是也这么闷】
【你其实没那么讨厌我吧】
写到最后一句,我自己心跳先快了一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条推了过去。
江越泽展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上,指尖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没立刻回。
我盯着他的侧脸,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整个教室瞬间死寂。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我手忙脚乱地想把桌上的纸条藏起来,已经晚了。
班主任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我们这一桌,准确地说,落在我和江越泽之间那几张没来得及收的小纸条上。
“林慕安,”班主任的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手里拿的什么?”
我僵在原地,手心冒汗。
江越泽神色依旧平静,没慌,也没躲,只是淡淡抬眸,看向讲台。
班主任走下来,目光扫过桌上的纸条,伸手,直接把那几张小纸条全都收了起来。
“自习课传纸条,”他翻了翻,语气不重,却带着批评,“挺悠闲啊。”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全班的目光都悄悄往这边飘,窃窃私语压在喉咙里,又好奇又紧张。
班主任把纸条捏在手里,看向我:“下课来办公室。”
说完,转身走回讲台,继续维持纪律。
我整个人都蔫了,趴在桌上,绝望地看着桌面。
完了,这下真完了。
传纸条被抓就算了,纸条上还写了一堆乱七八糟、没头没脑的话,甚至还有一句“你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
要是被班主任当众念出来,我干脆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我侧头,幽怨地看了江越泽一眼。
他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被抓的不是他同桌。
“都怪你。”我用气音小声说。
江越泽淡淡瞥我一眼,低声回:“是谁先传的。”
我:“……”
好像还真是我。
我无话可说,只能继续蔫着。
一整节自习课,我如坐针毡,脑子里全是等会儿去办公室要被怎么批评。
江越泽倒是该写写、该算算,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中途,他忽然侧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极低:“怕?”
我点头,一脸生无可恋:“我怕他念纸条。”
江越泽沉默片刻,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也没多想,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
终于,下课铃响了。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班主任收拾好教案,看了我一眼:“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刚要迈步,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一愣,低头。
江越泽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他比我高小半个头,垂眸看着我,神色依旧清淡,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很稳:“我跟你一起去。”
我愣住:“啊?”
“纸条我也回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起。”
我看着他清冷干净的眉眼,心脏忽然狠狠一跳。
这人,明明自己一点错都没有,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要跟我一起去挨骂。
嘴硬心软,说的就是江越泽。
我鼻子一酸,又有点想笑:“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一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说完,他先一步迈步,朝门口走去。白衬衫衣角轻轻扫过桌沿,背影干净利落,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我愣了两秒,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落在地板上,明晃晃一片。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笔直的背影,心里那点紧张害怕,忽然就淡了很多。
“你真不用跟我一起,”我小声说,“本来就是我先闹的。”
江越泽脚步没停,淡淡开口:“知道。”
“那你还……”
“省得你等会儿哭。”他语气依旧清淡,听不出嘲讽,也听不出同情,就像陈述一个事实。
我:“……”
我才不会哭。
我在心里默默反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老师不在,只有班主任坐在桌前。
见我们两人一起进来,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江越泽会跟来。
“江越泽,你怎么也来了?”
江越泽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纸条我也有参与。”
班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大概也看出来是我在闹,叹了口气:“林慕安,你啊,上课就不能安分一点?江越泽刚转来,你别老带他做些无关学习的事。”
我低着头:“老师,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班主任把那几张小纸条放在桌上,“纸条我就不看了,也不念,你们这个年纪,有点小动作正常,但不能影响学习。”
我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相信。
竟然不念?
班主任瞥我一眼:“怎么,很失望?”
“不不不,”我连忙摇头,“不失望,绝不失望。”
“下次不许再传,”他看向江越泽,“你也是,别总惯着她。”
江越泽淡淡“嗯”了一声,没辩解。
“回去吧,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谢谢老师。”我们两人齐声说。
走出办公室,我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像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
“吓死我了,”我拍着胸口,“我还以为他要当众念出来。”
江越泽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耳根却极淡地红了一点。
我看着他那点不易察觉的泛红,忽然想起纸条上最后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脸颊也微微发烫,连忙别开目光。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安安静静,没人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风从楼梯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散了午后的燥热。
“刚才,谢了。”我轻声说。
“嗯。”他应。
“你其实不用帮我扛的。”
“不麻烦。”
我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
我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同桌,好像也不错。
冷淡,安静,话少,不爱笑,却会在你走神时轻轻戳醒你,在你不会做题时默默推过笔记,在你闯祸时,一声不吭地站在你身边。
嘴硬,心软,比谁都可靠。
走到教室门口,上课铃刚好响了。
我跟在江越泽身后,回到座位。
刚坐下,他忽然侧头,看了我一眼,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下次要传,写隐蔽点。”
我也压低了声音,认认真真喊了一句:
“谢谢哥。”
话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里。
江越泽整个人忽然一僵。
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原本平稳的呼吸像是被无形掐断了一瞬。他没有回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股一贯的冷淡疏离,却在这两个字里,硬生生碎了一角。
他很久没听过我这么叫他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曾经有个小屁孩这样赖皮又亲近地黏在他身边,一口一个哥,喊得自然又坦荡。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轻轻停住。
周围的说话声、翻书声、脚步声,全都淡成模糊的背景音。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看着他耳尖那片淡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漫上来,从耳尖染到耳廓,再悄悄浸到下颌边缘,淡得克制,却烫得明显。
他半天没说话。
也没动。
就那样僵着,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我心里轻轻一软,有点慌,怕自己喊得太突兀,刚想改口,他才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江越泽缓缓侧过头,黑色的眸子里翻着极淡的波澜,深、静、又有点乱,平日里那层冷硬的外壳像是被敲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没来得及藏好的怔忡。
他看着我,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
“……别乱叫。”
语气是淡的,拒绝是轻的,可那点慌乱与无措,却半点没藏住。
我弯着眼,没退,也没闹,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
“没乱叫,就是谢谢哥。”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