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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压缩饼干 7.1线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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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线团
“晴:天天的住院时间定了,你回来一趟。”
……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夏妈妈就好像在夏至的脑电波中安插了监听器一样,每当幸福的号角吹响,哀怨的鼓声也就接踵而至。
夏至头疼地撑着身子从被窝里钻出来靠在床头,强忍着想把手机砸个稀巴烂的冲动点开那个冒着红点的头像。
[你发起了一笔转账]
“什么时候手术?”
[已被接受]
“你要等手术的时候才来?”
“我只是问一下。”
“我还不晓得你是咋想的?你们都像个旁观者一样,随你回不回来。”
因为临近弟弟的手术,夏至气消了之后还是把妈妈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看到“旁观者”这三个字,她原本还在查看课表和日历的手指停了下来。
“旁观者?”
夏至看向她几秒前才发起的3000块钱转账胃里一阵翻涌,她没再回复,确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因为她的确不打算回去了。
面无表情地截图,打开对话框,发送:
“弟弟住院了。”
“我最近在外地,抽不开身。”
“随你。”
结束与夏时的对话,夏至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她看着桌上的雏菊,喉咙里像是有一坨毛茸茸的线团,吐出来也不是,咽进去也不是。
7.2 me before you
“夏老师,下班了去清吧吗?”
诗妍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挎着一个米白色的单肩包倾身窗前,柔顺的长发搭在胸前,灵动的眼睛里擒着一湾浅笑,像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
夏至摆头:“不了老师,我晚上还有点事情。”
“这样啊,”诗妍颔首却也没立即离开,而是拐了个弯走进教室,拾起一张掉落在桌角的画纸。
“你最近好像都没有怎么去那里了,”将画纸轻轻放在桌上,她扭头看着夏至手里的动作出神,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惆怅,“反倒是我,总往那里跑。”
饶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夏至量了量她那没聚焦的瞳孔,走过去倚靠着桌子问:“你怎么了?”
诗妍咬住下嘴唇,隔了好几秒才松开,回流的血液唰地一下冲上血管映得她嘴瓣通红:“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喜欢他吧?”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打着转:“虽然他说话一直都是客客气气、温温柔柔的,但我总觉得我和他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就好像,他对谁都是这样的,我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
看着她那双无精打采的眼睛,夏至的情绪突然泛起涟漪来,倒不是因为这一番少女心事的隐晦与悸动,而是她实在不愿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逐渐被惆怅和落寞填满。
“诗妍老师,你不如直说好了。”
“与其每天这样胡思乱想,还不如快刀斩乱麻早日争取到一个结果,成功或者失败都比整天惶惶不可终日来得好。”
“而且像你这样好的女孩子,实在不该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无休止的揣测和失意中,你觉得呢?”
向来都是这样,安慰别人一套一套,安慰自己绳子一套。
诗妍愣了愣,瞳孔像接触不良的灯泡终于闪出稳定的电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的双眸露出雨过天晴般的明媚,看得夏至格外舒心。
“也是,不成功便成仁。”
诗妍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她支起一只手扶住脑袋笑眼盈盈地看着夏至,用带着些羡慕的语气对她说,“还是你好,那天晚上送你的那个男生,他一看就很喜欢你。”
夏至手中的油画棒猝得碾磨在纸面,撂下一道突兀又刺眼的划痕。
“他?”
黄昏时刻的太阳光淌在皮肤上没有什么温度,像被画棒经过的纸张只有颜色没有重量。思绪百转千回又七零八落,在一片静谧与昏黄中,诗妍听见夏至说:
“我们不合适。”
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诗妍便看见夏至捏着油画棒顺着那道刮痕涂抹了起来,好像思绪都顺着笔触一同被描摹、被刻画:
“诗妍老师你知道吗,不久前我在花艺班认识了一位非常优雅的女士,她气质温婉,落落大方,一言一行都在让我领悟什么是大家闺秀。”
“昨天晚上看到她的朋友圈,我才知道她是他的妈妈,他们在家庭聚餐,院里还开满了好多漂亮的花。”
指尖顿了一下,油蜡滑出线条之外抹出了一道迷途的蓝紫。夏至抬手将其提溜回轨道继续到:“他成绩好,长像好,家庭好,未来也该好,校里喜欢他的女生能从他们学院排到我们学院。”
“诗妍老师,”夏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说,我拿什么配得上他?”
易燃易爆炸的妈,无能狂怒的爸,好吃懒做住着院的弟弟,还是不断苦苦挣扎的她?
诗妍有些哽咽,她并不十分了解夏至的生活和家庭,但她看得懂她眼里的失落和悲凉,和几分钟前的自己如出一辙。
她起身拍了拍夏至的肩膀,用温柔笃定的声音道:“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难道就很差吗?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勤奋努力的女生了。”
“而且你看,”诗妍将目光投向夏至笔下的画纸,“你还会画这么漂亮的画。”
夏至将所剩无几的油画棒放进收纳盒,纸面上,被小朋友遗落的稚嫩涂鸦上覆盖了一朵潦草却鲜艳的牵牛花。
幸福像雨,打不湿每朵花。
7.3 压缩饼干……
夏天的手术定在了1月中旬。
手术前一天,收拾好画纸下班后,夏至将刚到账的工资全部转给了妈妈,然后按照定位打车去了医院。两人上一次的争吵如同一抹灰尘被时光一笔带过,而这样的相处模式于夏至来说早已司空见惯。
楼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让人一走进去就陷入窒息的怀抱,夏至脸上泛起红晕,跟着妈妈东拐西绕,最终走进了6楼左手边最里面的房间。
一间4人的混合病房,仪器发出滴滴的嗡鸣声,夏天的床位在最里面,他正穿着大码的病号服,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打游戏。
“这是夏天的姐姐夏至,才从学校赶过来。”
一进病房,夏妈妈就向病房里的人介绍起来。
“哇,终于见到姐姐了。”靠近门口的一位爷爷杵着拐杖称赞道:“你妈妈总是跟我们夸你,说你很能干呢。”
夏至不置可否,微笑着点了点头,向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后才朝着夏天走去。
见到来人,夏天放下手机坐起身子:“姐姐,你来啦。”
“嗯。”夏至将手里装水果的袋子放在桌上,站在床边看了看夏天杂乱的头发和圆润的脸。
夏天的脸颊绯红,除去空调和体温,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自他的心脏病。他的二尖瓣重度狭窄,血液淤积,扩张的血管让他的脸从小到大一直泛着不正常的红,而且他的心室音杂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鼓风机。随着年龄的增长,夏天无法再忍受自己在班级里一系列的“特殊情况”,于是他缠着妈妈,让妈妈归还自己一个健康的身体。
“怕不怕?”
“一点都不怕。”夏天语气里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骄傲,又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与坦荡。
门口的爷爷又笑道:“他每天开心得很,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的。”
深夜11点,病友们早早睡下,夏妈妈带着夏至靠在走廊上聊起天来:
“门口的爷爷还要过几天才手术。”
“我本来想的是等他18岁了身体素质强一点再做手术,但架不住他软磨硬泡。”
“你爸爸这次还不错,转了些钱给我,他明天早上到。”
“弟弟做完手术了,我的心事也算了结了。”
……
和以往的每一次聊天一样,夏妈妈说,夏至听。
走廊里万籁俱寂,只有护士偶尔进出病房和不时传来的低声交谈声,巨大的玻璃窗外是稀稀落落的写字楼,几所亮着灯的隔间像零碎的星子,远方立交桥上偶尔闪烁的车尾灯和楼顶的提示灯交相辉映,串出一片旖旎的红。
十二点半,夏至拒绝了妈妈挤一张陪护床的提议,她拉过一张板凳,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哈欠连连之际,她点开了与叶冬青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她为社团活动请假,对面回复的“好的,我知道了”上。
她昏昏欲睡,但四面八方都是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一直到凌晨四点半,夏时披着满身风霜走进病房时,除了夏至其余人都还沉沉睡着。夏至起身,带着他往电梯旁边的休息区走去。
一路上两人缄默无言,但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挑起令人不悦的话头。
“妈妈说,手术费凑得差不多了。”
“嗯,我借了很多钱转给她。”
“你又借钱了?”
“有啥办法,只有慢慢还了。”
夏时点燃一支香烟,猩红的火星子烧出呛人的青烟,和着窗外的寒风呼呼吹进夏至身体,在她心口鼓起了一艘帆船,小船晃晃悠悠,带着她驶进了记忆深处——
夏时从来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风流成性,明目张胆的孕期出轨害妻子流掉了一个孩子。
他豪掷千金,在赌桌上将两人共同打拼的财产付之一炬。
他喜怒无常,被掀翻的碗筷和被砸碎的酒杯不计其数。
他也从来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六亲不认,怒火攻心之时抱起年幼的夏天作势就要往楼下扔。
他言而无信,在夏至大学开学前一天才告诉她没有凑到学费。
他死性不改,留给两个孩子的是永无止境的推脱与贫穷。
当然他也不是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弟弟,一个好亲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完完全全适配于他。
“弟弟的事情解决了,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
从回忆里抽身天已蒙蒙亮,恍惚间,她听见父亲沙哑的嗓音轻轻回荡耳畔,像荒野上飘扬的一曲牧笛。
夏至嗤笑,闭上眼睛深深叹出一口白茫茫的雾,她多想心里的怨怼也能像这雾一样,吐出来也就散了:“是啊,弟弟十几万的手术费你说借就借,我一万多的学费你死活掏不出来。妈妈向别人夸我能干,你又说对不起我,可就是没有人能伸手拉我一把。”
说完,过道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掉落在瓷砖上的一截烟灰被拦腰折断,像夏至久久没有等到回应的一丝痴心妄想。
“走吧,”她起身按下电梯,“去买点早饭,弟弟11点钟就进手术室了。”
……
中午十一点十五分,夏天躺在了转运车上。
夏爸夏妈在和护士站交接,夏至站在夏天身旁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悄悄问他:
“天天,你怪不怪我,住院的时候都没来看过你?”
“我知道你也忙。”
“上次吵架是不是吓到你了?”
“有点,我从来没见你这么凶过。”
夏至掖了掖被角,将夏天的手指塞回了被窝里。弟弟的声音又从被窝里嗡嗡传来:
“不过我跟妈妈说过了,让她以后不说你了。”
“嗯,”夏至对这句话的可行度不予置评,她努力抬了抬嘴角,“希望吧。”
跟着车子走到手术室,夏爸夏妈一路都在说着鼓励与安慰的话。手术门快关闭时,夏至朝夏天挥了挥手,用嘴型说了一句“加油”。夏天努力抬起头看了看门口的夏至,然后两道交汇的视线被缓缓关闭的厚重钢化门隔绝开来。
手术从上午十二点一直做到了下午六点,期间手术室的门一次一次被拉开,叫的又都不是夏天的名字。
夏至觉得,此生所有的希冀都在这一天都耗尽了。
漫长的等待中,夏至的记忆也被拉得很远,她把与弟弟的回忆一页一页掏空了,铺开了,晾晒到明晃晃的日光下,却只觉得无论哪一页都爬满了阴暗与潮湿。
与每一个传统的、重男轻女的家庭一样,弟弟恃宠而骄,姐姐苦不堪言。夏至给自己起过很多荒诞的外号,比如奶妈,童养媳,二手妈妈,均源自需要照顾哭闹不止的夏天而不得不搁置功课时的自嘲。很多时候她看着弟弟嚎啕大哭,看着弟弟涕泗横流,看着弟弟满身满床的污秽却也无法过于责备,因为他负荷累累的身体总是会让鼻孔喷涌出止不住的鲜血。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人搁在钝化的刀刃上行走,不致命,但前进后退痛的都是自己。
在夏至眼中,夏天就像是一块苦味的压缩饼干——他的基因里几乎镌刻了全部来自父母的劣根性:脾气暴躁,直言不讳,好逸恶劳,自私自利……他收纳了所有人的关爱,压缩成一片薄脆,最后再用抽空他人的氧气的方式换来一个周全。
“我以后是不会要孩子的。”这是某次夏至抱着断奶期的弟弟在阳台散步时,大脑设身处地为我敲出的一串代码。
但是真的又有这么恨他吗?好像也不是这样的。
夏至心里十分清楚,夏天也只是一个懵懵懂懂被无端拉扯到这个世间的孩子,他或许也不明白为何大人之间总是有无休止的恶语相向和大打出手,不明白抱着他长大的姐姐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冷漠无情,更不明白为何自己经历过的言传身教最终都成为了被唾弃的理由。
怪来怪去,最终也只能怪自己爱的不够,恨的也不满。
日落山头,夏至回过神望向手术室门口,紧闭的大门像一张等待被宣读的圣旨,短短几句话便能将无数人的命运一锤定音。
平移门又一次在夏妈妈泪眼婆娑的注视中被缓缓拉开,终于这次是夏天的名字。
这应该是夏至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听到这个名字。
好在,手术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