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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兰地 3.1 白 ...

  •   3.1 白兰地
      清吧老板是一个性格爽朗且随和的中年男士,头发永远梳理得一丝不苟,脸部线条硬朗且均匀,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钛钢项链,黑色衬衫的衣袖挽到手肘上方,随着动作拉出规则不一的褶皱,嗓音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稳重:
      “来啦。”
      夏至刚结束与远在另一个城市的母亲的通话,推门走了进来。
      “来了。”
      “今天也是小甜水吗?”老板看着一坐下便趴在吧台上的夏至,随手掏出了一个玻璃杯。
      “醒哥,今天上课老师讲了一篇海明威的文章,我还挺喜欢的。”她伸出一只手指摩挲着面前的摇酒壶托着下巴继续喃喃道:“里面的主人公喝的是白兰地。”
      老板点了点杯沿撤回一个海波杯,转身从柜里的瓶瓶罐罐中量出一些液体混合在一起。夏至盯着老板手里不断摇晃的不锈钢容器走神,妈妈方才带着哭腔的声音混杂在冰块的碰撞声中响起——
      “晴晴,如果妈妈坚持不下去了,你会支持我吗?”
      夏至将额头抵在过道雪白的粉刷墙上:“当然的妈妈,我当然支持你。”

      晃神间老板推过来一小杯夹着橘子皮的鸡尾酒,指关节上的尾戒闪闪发亮:“试试看。”
      夏至接过抿了一口,酸酸的,甜甜的。
      “醒哥。”
      “嗯?”
      “你会为曾经错误的决定后悔吗?”
      醒哥推了推桌上的酒瓶,思考了几秒钟后俯下身子,十指交叉搁在吧台上看着夏至缓缓开口:
      “听过这句话吗?‘没有正确的决定,只有让决定正确的人。’”
      “重要的不是选择,而是你自己。”
      夏至啜着杯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回以他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笑容。
      谈话间,她的嘴巴里返出淡淡的苦味回甘。
      “我要走了,还有兼职。”夏至将剩余的酒水咽下,“这个多少?”
      她将空杯子推过去,跳下高脚凳。
      醒哥收回杯子摆了摆手:“送你。”
      “对了,”夏至折返回吧台看着老板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醒哥,晚上你在店里吗?我带个朋友过来。”
      老板微笑着点了点头:“在的。”
      “好嘞。”说完转身离开了清吧。

      3.2 电解质水
      大学城附近多得是一些超市、酒店和饭店,而夏至兼职的地方是在市中心唯一一家美术培训机构里,平时主要负责一些画室的杂活,搞搞卫生之类的。
      前些天美术老师诗妍找到夏至,问她是不是“就喝一点”清吧对面大学的学生,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有些惊喜地握住夏至的手道:
      “我刷到过那个清吧的视频,还挺感兴趣的,方便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过去看看吗?”
      “那有什么问题,”夏至将桶里的废水倒进池子,“你自己也可以过去啊,离这里也不是很远。”
      诗妍闻言抿了抿嘴唇,伸手将脸颊旁的碎发挽在耳后:“我一个人有点不好意思。”
      夏至看着她有些扭捏的神态看破也说破:“是对清吧感兴趣还是对人感兴趣啊?”
      诗妍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我也想去问问老板,能不能通过帮他多多宣传的方式给我社员的优惠价呢。”说着伸手提过叠放在水池边上的颜料桶挽着夏至回了画室。
      “这样哦,”夏至关掉桌上的台灯:“那周四晚上怎么样?不然周末又要忙起来了,”
      “行。”

      两人到达清吧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夏至拉着诗妍径直往吧台走去。
      “醒哥,我们来了。”
      “晚上好,”老板从卡座里起身,“夏同学说过带你们会来。”
      “你好,我是夏至的朋友,”诗妍双手轻轻捏着手提包的链条,“我看过你发在平台上的视频,很感兴趣,就托她带我来了。”
      “好的,”老板走进吧台,“想喝点什么?”
      诗妍踩上高脚凳:“我看你昨天发的那个‘疗愁花’还蛮有意思的。”
      疗愁花,也就是忘忧草,萱草的别称。混合了威士忌、伏特加、龙舌兰、西柚汁和薄荷糖浆。
      老板抬了抬眉梢:“这个比较辣哦。”
      “可以的,我自己也常乱调着喝。”
      “夏同学呢?”
      夏至单手撑着脑袋笑眯眯道:“小甜水。”
      说完她低下头摆弄手机,耳朵里是哗啦啦的碎冰和两人分享调配习惯与喜好的声音。不多时,诗妍将一杯夹着薄荷的调酒移到她手边:
      “要尝尝吗?”
      夏至望着这杯翠绿渐变橙黄浮着冰块的漂亮液体有些犹豫,纠结两秒后她伸手接过。
      相较于下午的白兰地,这杯显然苦得多也烈得多。她闭上眼睛皱了皱眉,迅速将冰凉且辛辣的液体咽下,舌头上浮出密密麻麻针刺般的灼烧感,浓烈的酒味冲进鼻腔熏得她冒出生理性的眼泪。缓过两秒后,舌苔和喉间迅速泛起一大片浓郁甘甜的醇香,像麻药失效般的口腔连带着太阳穴一起变得热烘烘。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为何父亲总是能在只有几颗花生米的情况下灌完一整瓶二锅头,然后脸红脖子粗的冲着家人破口大骂。为了大脑那一瞬间的空白和麻木而选择饮下烈酒,对于追求刺激和逃避现实的人来说确实无可厚非。
      “怎么样?”
      夏至咂咂嘴:“还挺好喝的。”
      将两人手中五花八门的液体一一品尝,咸的,鲜的,泡沫的……夏至的脸颊和胃袋逐渐变得滚烫,她找准时机插入两人滔滔不绝的对话,道过别准备撤退回家。
      “你喝了酒行吗?我跟你一起吧。”诗妍抬手便要结账。
      “不用不用,”夏至拉住诗妍的手,“你们继续,我精神着呢。”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我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诗妍看着她的背影转身划开手机,“一共多少钱?”
      没有等来回复,诗妍抬头看向老板,只见他努了努下巴,示意她往门口看去。

      夏至垂着脑袋打了个酒嗝推开玻璃门,和室外凉爽的夜风一起迎头装上的还有一堵温软的肉墙,因为惯性后退的时候叶冬青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的胳膊。
      “社长?”门在身前又关上,夏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叶冬青将夏至扶正,弯腰看了看她有些绯红的脸颊问道:“喝了很多吗?”
      “没有没有,”夏至用手背贴住有些发烫的颧骨:“尝了几口醒哥的新品。”
      叶冬青抬头看向吧台,低头对她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过去。
      见他走来,老板简单地向两人介绍了一下对方,又看着门口的夏至对叶冬青说:“她今天喝的比平时多,可能会有点后劲。”
      “知道了,”叶冬青将手里的文件递给老板并看向诗妍:“我会送她回家的,这里就麻烦你了。”
      诗妍看着叶冬青转身走向门口,走到夏至身边,宽厚的背影遮挡住她的身躯,两人被彩灯打在地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一个小时前,叶冬青给老板发来消息说自己会把社团购置的酒水清单给他时,他就料想到了这一幕。
      他抬头看向已经没有了身影的街道,一边擦着手里的玻璃容器一边对诗妍说:“他会照顾好她的,放心吧。”

      等待叶冬青的时候,夏至摩挲起了角落里的龟背竹,门外挂着的风铃晃动,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不久后叶冬青的声音响起:
      “要不要喝点牛奶?”
      “不用了,喝不下了。”
      “今天时间还早,要回学校吗?”
      夏至伸手捋掉睫毛上的头发:“回出租屋吧,我的书还在那里。”
      没等回答,夏至转过头看着叶冬青说:“社长,你不用专门送我,我好着呢。”
      叶冬青不置可否:“那就当你送我吧,”说着伸手替她推开了玻璃门。
      夏至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往外走。
      “我要去一趟市里,”
      “夏同学可以送送我吗?”
      刚刚鸡尾酒里的气泡好像此刻才在她舌尖破开,一股酸涩冲上鼻尖,隔着一层不知道哪里来的水雾,她看着叶冬青镜片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看着一片平静而湛蓝的海水,港口的风都钻进了她的耳膜,
      仔细一听,原来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通往市区的路有一段长长的跨河天桥,桥身挂满五颜六色的小彩灯,闪烁的光影漂浮在漆黑的水面被风吹起涟漪。
      走到拱桥最高处,叶冬青问:“还是习惯叫我社长吗?”
      倒也不是排斥这个称呼,毕竟很多人都这样叫他。只是他觉得这个称呼稍显官方且客套,对于夏至来说。
      “那叫什么?”夏至记起上次他说叫名字就好,但她不喜欢直呼其名,她想了想开口:
      “学长?叶老师怎么样?”
      “老师?”
      “我们机构里的小朋友,还有同事之间都这样称呼,很亲切。”
      叶冬青笑了笑:“行。”
      “他们叫你夏老师吗?”
      “是的,”夏至扶着栏杆看向远方延绵的群山呼了口热气,“不过你叫我晴晴就行。”
      叶冬青抬头看着夏至的侧脸,似乎在用眼神询问由来。
      夏至扭过头,眼睛里流动的水光比琉璃般的彩灯还亮:“我的小名,只有家人和身边的朋友知道。”

      10月底,天已经渐渐凉了。湖边的柳树枝垂在水面划出阵阵波涛,斑驳了桥面上两道短暂停留的倒影。叶冬青站在离夏至半米远的地方,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一缕难以言喻的心绪像被越过水面的鸽子衔住,飞越了山巅。
      渐渐的,夏至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思考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朦朦胧胧。
      “走吧。”

      乘公交时,叶冬青履行上次的承诺替她扫了码,夏至觉得有些好笑的跟着他坐到了最后一排的空座上。
      车子摇摇晃晃酝酿出夏至的睡意,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睡了过去。叶冬青转过头看着她,放在衣兜里的手指动了动,沉默片刻后终是收回了视线。
      即将到站时夏至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反应了一会儿,才回头看着叶冬青明知故问道:“叶老师。”
      “嗯?”
      “超市已经过了哦。”
      叶冬青耸耸肩:“我这次不去超市。”
      夏至的出租屋在街角的一个老小区里,楼与楼之间排列错综复杂,门口的感应灯光线昏暗闪烁,四通八达的羊肠小道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活像一个真人版的3D迷宫,一节靠近井盖的路面上还铺着没来得及完工的砾石,踩上去咔咔作响。
      叶冬青跟着夏至穿过一幢又一幢墙体斑驳的水泥建筑,直到她有些迟疑的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下来。
      叶冬青看向她,见她正用有些呆滞的目光打量着小路尽头的居民楼。
      “想不起来往哪边走了吗?”
      夏至闭上眼睛转了转眼球,像一辆叶片出现卡壳的风谷车:“我想想……”
      小时候帮爷爷奶奶摇风车的时候,车尾的通风道会飘出几乎没有重量的谷物屑,它们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像抓不住也落不下的雪花。
      夏至此时此刻的判断力就是这样。
      正当叶冬青想提醒她打开手机看看租房信息的时候,风车里一粒饱满的稻子悄然落地,她睁开眼睛拍了一下叶冬青的肩膀笃定地说:
      “走,上坡。”

      七楼,步梯。
      夏至一步一顿地拉着扶手往上爬,只觉得身子重得像个铅球。叶冬青伸手拎走她的帆布包挎在肩膀上,掌心撑住手肘给她借力。气喘吁吁迈上最后一层台阶,夏至掏出钥匙将房门拉开一大条缝隙:
      “谢谢你啊叶老师,要进来坐坐吗?”
      叶冬青看着门后的一片漆黑摇了摇头:“不用,”他将包还给夏至,“回去之后泡点蜂蜜水,或者热杯牛奶,喝完早点休息。”
      夏至捏着门把手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你回去注意安全。”
      “嗯,拜拜。”
      “拜拜。”

      目送叶冬青离开后,夏至拉上门摁亮白炽灯倒在沙发上。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四周变得安静起来,有些粗重的呼吸凌乱拍打着散在胸前的头发,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胃里的灼烧,撑起身子拧开家里仅有的矿泉水抿了两口,冰凉的液体像划过灼热岩浆的露水,还没来得及到达目的地就蒸发殆尽。
      咽了咽唾沫,她揣上钥匙起身走出了家门。
      叶冬青一边打车一边往回走,凭借记忆穿过小巷时,右手边拐角处的一抹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打车的手顿了顿,叶冬青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夏至那短暂的沉默。他退出软件熄灭屏幕,转身往店里走去。
      站在货架前,和当初挑选低度数酒水的夏至一样,叶冬青的目光扫过一层又一层商品,他抽出两袋全麦面包,两瓶电解质水,一盒酸奶,一罐蜂蜜,结账的时候又顺手买了一个红糖馒头以及一包热柜里的牛奶。
      装袋的时候,门口的感应器发出电子女声机械的播报:“叮咚~你好,欢迎光临!”
      紧接着,他的耳畔响起夏至的声音:
      “叶老师?”
      叶冬青看向她,拎着袋子走过去:“来买东西吗?”
      “对啊。”
      叶冬青露出一个眉眼温和的笑,环顾店里没有找到座位,便领着夏至坐到了门口的木质长椅上,随后拿起一个个包装袋向夏至讲解:
      “回去可以再吃点面包,配着把这个酸奶喝了。”
      “胃要是还不舒服就用热毛巾敷一下,千万不要乱吃药。”
      “明天早上头疼的话就用温水泡点这个喝。”
      他放下装蜂蜜的罐子,将吸管插进牛奶包装袋里递给夏至。
      夏至啃着馒头接过牛奶,手指捏了捏温暖的包装袋,心脏也瞬间暖烘烘,难怪都说十指连心呢,她想。
      掏出手机,夏至把嘴里的馒头推至腮帮子含住:“叶老师,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叶冬青将塑料袋系上结,“就当感谢你替老醒实验新品了。”
      夏至刚想说话,就见叶冬青点了点屏幕,然后将手机移到她面前:
      “既然是朋友了,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夏至看着搜索框里闪动的绿标坐直了身子:“当然可以。”
      她靠过去,就着叶冬青托着的手机输入自己的账号,点击“添加到通讯录”后拿起自己的手机通过验证。
      “D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叶冬青的头像是蓝调时刻的浓郁暮色,衬着一株结出了红色果实的冬青树。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夏至的头像是西下夕阳染出的漫天橘红,裹着一束占了画面三分之一的梧桐枝桠。

      趁着这个安静的间隙,晚风吹过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夏至这才注意到叶冬青身上单薄的针织外套。
      “叶老师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说着两口塞完馒头,起身把塑料袋扔进了垃圾桶里。
      走到坡道的时候夏至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叶冬青:“不用送了叶老师,这才多远的路呀。”
      叶冬青的眼眸明亮且深邃,瞳孔里映着一两点聚焦的光斑。他不说话,只是用一道温柔但坚定的目光静静看着夏至的眼睛。
      她知道,他这是用眼神拒绝了她的提议。
      “这样吧,”夏至妥协地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指着对面楼的一扇窗户道:“看到最上面中间的蓝色玻璃了吗?那就是我家。你在楼下看到灯亮了再走,这样行吧?”
      叶冬青站在楼道口抬头望了望她手指的方向,将袋子递给她:
      “好。”
      夏至解开袋子掏出一瓶电解质水给他:
      “不然太重了。”
      “拜拜叶老师。”
      然后转身上了楼梯。

      夏至用比平时快了好几分钟的速度回到家,开灯拉开窗帘,叶冬青应声抬头。
      她挥挥手。
      他点头离去。
      此时漆黑的夜空上挂着半轮明亮的弯月。

      车子行驶到两人不久前才停留过的桥面时,叶冬青收到了夏至的信息。
      zzhi:叶老师,你到学校了吗?
      zzhi:今天谢谢你,钱你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zzhi:[转账]

      叶冬青右手摩挲着瓶盖上的齿轮,吸了吸有些堵塞的鼻子,打字:
      “快到了,刚刚过桥。”
      “不必过意不去,谢谢你送我到市里。”
      [已退还]

      过了好几分钟,
      zzhi:那我下次请你吃饭吧。

      叶冬青扣上车门:
      “好的。”
      “我到了。”

      zzhi: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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