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小姐的蝴蝶》江水泱

16、 第十六章 “十八岁的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国富路上。路灯暖黄的光投射地面，映照出一片一片的昏黄，为清冷的夜色增添不少朦胧的温度。

　　“你今天去陌森科技了？”周渡率先开口打破沉寂，“闻笙……”
　　“没有，”闻笙打断他，“我自己有个工作室，今天下午去了那边。”
　　她挣脱他的手，神色有些烦躁：“那天蓝健来接你的时候被江秋月看到了，她给我发过消息，后来……”她看向周渡，“你刻意疏远我，我今天没忍住去问了蓝健，就都知道了。”

　　周渡盯着空荡荡的手心，或许他真的不该心存妄念的。他想。对上闻笙平静却透着点烦躁的双眼，他还是止不住地想要靠近她，哪怕飞蛾扑火，对她，他也不要有遗憾。

　　“闻笙，我……”
　　“师兄，我……可以抱一抱你吗？。”闻笙问。
　　小心翼翼近乎祈求的语气听得周渡莫名地心疼。他直直盯着闻笙，仿佛一时无法理解她突如其来的转变。
　　闻笙补充道：“就一会儿。”
　　周渡轻声应她：“好。”然后张开双手将她拥入怀中，一手隔着背包搂住她，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

　　路灯透过银杏枝叶洒在互相依偎的两人身上、地上，无声中传出细细的抽泣声，吓得周渡一激灵，连忙松开怀里的人，紧张地问：“是不是我抱太紧，弄疼你了？”
　　“不是，”闻笙没松手，闷声闷气地说，禁锢在周渡腰上的双手反而搂得更紧，“周渡你就是个傻子。”
　　周渡无奈苦笑：“……”
　　“哪有人将随手拍的照片留三年的？还一直放在最后一张……”
　　闻笙声音不疾不徐，轻而平缓。她想，或许她也是那个傻子，明知不可为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她很讨厌现在的自己，很讨厌这种躁狂的冲动，或许今夜过后的她又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厌弃世俗，厌弃一切，包括自己和他。

　　谎言被拆穿，周渡无声苦笑，锋利的下颌贴紧闻笙的柔发，他破罐子破摔地坦白一切：“对，我喜欢了你三年，闻笙，我以为我们不会有交集的，直到那天拉开门发现是你。”所以我天真地以为那是上天赐予我的缘分。
　　可是这半个月，思绪总是见缝插针地告诉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应该主动远离你。可……可哪怕是上天给的玩笑，我也当真了，不想轻易放手。

　　“周渡，”闻笙触及他脖颈肌肤的额头蹭了蹭，“为什么不早一点？”
　　如果你早一点认识我，会不会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认识你的我会不会就是一个更好的我，而不是如今活得与疯子一般无二的我？
　　可是又能如何呢？
　　那个时候的她更像个神经病，比现在有过之而不及，谁又会亲近呢？

　　周渡：“？？？”
　　他微低着头看怀里的女孩，片刻后，他放开她，抬起护在她后脑勺的那只手，用拇指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又用手背帮她擦干泪痕：“闻笙，你可以听听我的故事吗？”听听我的故事，再决定要不要和我这样的人走近，我不想你后悔，更不希望你愧疚。
　　他真的是很认真的在问这个问题，甚至于有些紧张，连捧在闻笙两颊的双手都在轻颤。额角汗珠重新润了碎发，好似他一路跑过来的终点在这里，途中没有任何停留。
　　“好。”
　　“残缺版的。”那些藏在深渊里的，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周渡心里有杆秤，他明白，这是自己的私心，他无法完全而绝对地信任他目前认知里的她。
　　“好，你说，我听。”

　　外套被周渡接过去担在他臂弯里，闻笙稍作停顿，掀起眼皮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牵你吗？周渡。”
　　比起“师兄”那两个字，她更喜欢叫他的全名，总觉得称呼他的全名，又可以离他更近一些。
　　周渡嘴上没回应，只是毫不犹豫地牵住她，两人手指交错，缓步前行。不知道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因为太过于悸动，彼此的手里都出了汗，但谁也没有松开，依旧那样紧紧地扣着。

　　“闻笙，我是单亲家庭，我刚来到这个世界，我爸妈就离异了……”刚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可以说是刚去到杜忱的子宫里，周渡自嘲地想。
　　“是我妈坚定不移的选择，所以有了今天的我。对了，我妈叫杜忱，杜若飘香风满袖的杜，忱诚一片向朝阳的忱，她是一位数学老师，在贵州的一所大学里任教……”
　　提及杜忱时，周渡清澈的神色里透着一股痞痞的骄傲劲……他说了很多很多，声音很低很轻，似是说给自己听的，唯独关于周启延和周家的那部分闭口不谈。

　　耳边萦绕着周渡柔和的声音，闻笙目视前方，国富路的尽头还是路，无尽延伸。她与他相携前行，却看不清属于他们的终点在哪儿。就像一辈子碌碌而为的人们，欲望层层叠加，哪怕荣繁转为枯萎，仍然有无数行者奔跑在路上，直到四方盒子成为最后的归宿、冰冷墓碑静静落下，蓦然回首，才恍然大悟：人生就是一场虚无缥缈并不真实的梦。所以，闻笙一直都清醒地知道，她和周渡没有结果，但她还是私心地想要他心甘情愿地陪她走过这段没有结果的路，虽然不长，但是足够她怀念了。
　　哪怕他毕业以后离开F大，离开申城，但每次踏上国富路，行走于这片银杏林之下，她总能想起他，幻化出他的身影，直到她的此间世界坍塌，奔赴下一个面位为止。

　　“闻笙，其实在那张照片之前我们见过。”
　　闻笙诧异：“什么时候？”
　　有一个深埋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她竟无端地生出了退缩的心。
　　“我大一的时候。”
　　闻笙：“……”还是被看到了。
　　“当时和室友去打篮球，路过你身边的时候，发现你在写高二的数学作业，”周渡说，“后面发现你拍我，就记下来了。”
　　当时她用的是iPhone 4，他一直记得，没想到五年过去了，她用还是那个牌子，而他又见到她了。
　　“……”

　　“你扎着高马尾，穿件白色修身的长袖T恤，那时只当是谁家的小孩，”树荫下，周渡似乎轻笑了一声，“当时听到有人叫你名字了，只是没想到你后来真的来F大了。”
　　好像也不是稀奇事，她爸爸在F大任教，她的出现合情合理。周渡想。
　　那晚知道她和闻秉文教授的关系，他也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当初叫她的那个男生就是她哥，F大曾经的金融系大神之一——闻其琛。

　　“那为什么是三年？”
　　“我没有喜欢小孩的癖好啊。”
　　闻笙被这话燥得脸颊发热，低声呢喃：“你那会儿不也没成年么？”
　　“嗯，”周渡轻声应着，“所以是成年后再遇见才喜欢你的，只是没想到你今年才十九岁。”
　　因为穿过那道门，所以他下意识地把她当作一个成年人来看待。

　　闻笙加大步子，走到周渡面前，歪头看他。周渡一愣，目光中显露些许茫然，就听到闻笙说：“十八岁的周渡喜欢闻笙，所以十九岁的闻笙来赴约了。”
　　周渡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须臾，又悄无声息地平静了这场灼人的沸腾。

　　周渡看着回到身侧与他并肩而行、依旧没有放开手的闻笙，不自觉地弯起嘴角，眼底星辰倒影着她的模样，她在笑，他也在笑。

　　国富路自他们脚下延伸，不远处，那栋曾经作为《共产党宣言》首个中文全译者居所和研究室的西班牙式别墅建筑映入眼帘，闻笙才惊觉这条路短得“可怜”，于她而言。
　　“所以，你当时不是路过。”她倒也不是要刨根问底，只是想说点什么缓解这场微妙的气氛。
　　“不是路过，”周渡坦言，“那天遇到点事，什么也不想做，室友去看他女朋友表演，就跟他一起去了。”
　　“相机是出门时随手抓的，”周渡似是低笑了一声，不想将气氛搞得沉重，“那天就拍了你，只有一张，所以存了三年。”
　　“闻笙，你也是别人的一束光，”是我的，周渡心说，“所以开心一点，好吗？
　　周渡又说：“现在是未来的过去，所以闻笙，你要忠于当下，认真生活，做你自己。”

　　做自己？她吗？闻笙苦笑，好在夜色朦胧，周渡没能察觉她眼底一纵即逝的黯然。
　　不待她多想，手腕被轻轻拽了一下，她和他一起被淹没在黑漆漆的树影里。

　　夏末的申城，风里还带着点黏腻的余温，周渡低下头把脸颊埋在闻笙肩窝里，最先触到的是衬衫上残留的、比空气凉一点的风，随之而来的是她肩头的温度，温温的，像晒过太阳的软布，轻轻裹着他的脸，隔远了周遭的燥热，也降慢了他的呼吸。

　　闻笙的视线越过周渡的肩头定格在他如刀般的背脊上，恰逢其时，空中蜿蜒飘落一片绿色的银杏叶，归宿在周渡那清晰可见的背脊上。闻笙放轻呼吸，试图能让它多停留片刻。
　　片刻后，她先行收回视线，看向周渡因为双手撑在她腰间而轻微隆起的肩胛上，路灯的暖光折射在他周身，他像一只破茧的蝶，茫然地飞荡在这看似无形、实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车水马龙里。此刻驻足的他像一首无声的诗，是带翅的花，风卷走他背上的树叶，却吹不走他，似乎不顺从才是他生命的底色。

　　“闻笙，你要开心。”
　　无论友情还是爱情。
　　他不敢问，不敢接受那个答案，无论好与坏，至少这一刻她真切地站在这里，他应该知足的。周渡想。

　　头顶树叶在晚风中微微颤动，兜里手机震动，闻笙双手插兜，指腹按静了手机。国富路这一片分布着较多教职工宿舍，这个点虽然晚，但是仍可以在路上见到三三两两的行人。闻笙盯着周渡的后脑勺，良久，她轻嗯了一声，“我会的，你也是。”
　　无论友情还是爱情？
　　所以你也在害怕，对吗？
　　或许吧，和我这样的人注定了最多能和你成为普通朋友。因为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肯定没有好结果。
　　“周渡，你该回去了，”她平静地说，“我也要回去了。”

　　“我再靠会儿，就一会儿，”周渡的声音几不可闻，闻笙还是清晰地听出了疲倦，又听到他说，“你和刚才不一样了，和之前也不一样。”